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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克木:谈谈汉译佛教文献

更新时间:2015-01-27 12:52:44
作者: 金克木 (进入专栏)  
说“你这个傻瓜怎么能知道……”。玄奘当年用古汉语照字直译出来就有点神秘莫测了。好在这种地方还是有限的。若是只想欣赏文学故事,倒比读六朝文难不了多少。至于“四谛”、“六度”之类不过是简化符号。我们现在不也用“三反”、“五反”、“整风”、“反右”、“四化”之类从字面看不明白的符号式的词吗?知道了那一套符号的涵义,熟悉了公式,弄懂佛教语言并没有多大困难。不过要讲哲学和修行要道,明白其中讲的究竟是什么,那还是要花点工夫,好像学数理化和一门外国语一样,急躁不得。当然,若只是要定性,倒也不难。只要判其为主观唯心主义还是客观唯心主义,形而上学还是带有一点辩证法因素,纯粹的信仰主义还是夹杂着一点朴素的或机械的唯物因素,定其历史背景和阶级属性,指出其对劳动人民的欺骗和危害及为剥削阶级服务的反动本质,或则再同杜林、贝克莱、马赫、黑格尔、康德等对对号,都无不可;反正马克思主义以前的哲学总是反动、错误、有局限性就是了。如果简单化了去看,什么佛教文献,无非是“满纸荒唐言”,任凭批判,好在印度古人不会还口。

   还有一点要说。1976年欧洲出了一本《西藏语法传统研究》。由此提出了一个问题: 和梵语语系截然不同的藏语如何能应用梵语的语法体系来构成自己的语法呢?我们由此自然会想到《马氏文通》。汉语和拉丁语也是构造大不相同,何以能用拉丁语法的格式讲汉语语法呢?利用印欧语系的语法格式讲汉语的何止这一部?一向我们以为这不过是削足适履,可是帽子总是不能当鞋穿吧?既然说的通,就必有共同之处(不见得就是现代语言学所谓“深层结构”)。梵藏和梵汉的翻译可以作为大量研究材料。

   这里说一个例子。梵语有复杂的词尾变化,而汉语却不然;可是梵语的复合词是去掉前面的词的语尾的。梵语复合词越来越长,就越来越像古汉语。汉语直译梵语,不过是割去梵语词的尾巴,而这在梵语复合词中已经如此。再就不复合的词说一个例子。佛经开头一句公式化的“如是我闻”中,后两字中,原文的“我”是变格的“被我,由我”,“闻”是被动意义的过去分词,中性,单数,两词连起来是“被我听到的”。这在古汉语中照原词义和原词序用“我闻”就表达了“我所听到的”,可以不管原来的语形变化。梵语的书面语发展趋势是向古汉语靠近,表示词间关系的尾巴“失去”成为待接受对方心中补充的“零位”(数学用语)或“虚爻”(占卜用语)。同时,由所谓“俗语”转变为现代印度语言的口语发展趋势则向现代汉语接近,性、数、格之类词形变化简化甚至失去,而增加表示词间关系的词。这可以说是语言的历史发展中的有趣现象吧,可惜似乎还不见有人认真做比较研究。

   采直译、“死译”或“硬译”方式的汉译和藏译佛教文献中有不同语系的语言对比问题,有翻译中的语言学问题。近20年来世界上各门科学都蓬勃开展新的探索,可能语言学也会很快把这类研究提出来了。中国人应当更有方便吧?有志之士“盍兴乎来”。——当然要谨防中毒。勿谓言之不预也。

   实在不应再谈了。但在佛教文献的大门上,我想还要写上马克思引用过的,诗人但丁在地狱门上标示的话:

   这里必须根绝一切犹豫;

   这里任何怯懦都无济于事。

   197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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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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