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罗宗强:释《章表》篇“风矩应明”与“骨采宜耀”

——兼论刘勰的杂文学观念之一

更新时间:2015-01-27 08:36:00
作者: 罗宗强 (进入专栏)  

   刘勰在《文心雕龙•章表》中论章表,有如下的一段话:

   原夫章表之为用也,所以对扬王庭,昭明心曲。既其身文,且亦国华。章以造阙,风矩应明;表以致禁,骨采宜耀。循名课实,以文为本者也。是以章式炳贲,志在典谟,使要而非略,明而不浅。表体多包,情伪屡迁,必雅义以扇其风,清文以驰其丽。然恳恻者辞为心使,浮侈者情为文屈。必使繁约得正,华实相胜,唇吻不滞,则中律矣。

   这一段话是他对于章与表这两种文体提出的基本要求。其中“章以造阙,风矩应明;表以致禁,骨采宜耀”一句,研究者有不同之解读。而此一种之不同解读,实关乎刘勰之章、表观,且最终与他的杂文学观有关系。

   一

   我们先来大略了解学术界对“风矩应明”与“骨采宜耀”的解读。

   李曰刚解“风矩”,谓:“犹风范,谓风格矩范也。”①詹锳同此解②。对于“骨采”,李曰刚称:“骨谓事义,《风骨篇》论之;采,文采,《情采篇》论之。”③

   詹锳则解“骨采”作辞采,谓:“《风骨篇》:‘若骨采未圆,风辞未练。’‘骨采’为具有刚性美的文章辞采。”④

   赵仲邑译“风矩”为风格,“骨采”为文采⑤。

   牟世金注:“风,教化。矩,画方形的器具,引申为法则。”而译此句为:“把谢恩的表送到朝廷,感化意义应该明显;把陈情的表呈上皇宫,骨力辞采应该显耀。”⑥

   王礼卿解此句为:“章以造阙廷陈谢,故风度矩矱,应主光明;表以达宫禁陈请,故骨力文采,宜于照耀。”⑦

   王运熙、周锋释此句为:“风矩,风格和感情的表现方式。”“骨采,骨力劲健而有文采。”⑧

   林杉释此句,称:“风矩,风姿和矩式。矩,规矩、矩式。”风矩应明:“风姿和矩式应当明朗。”骨采宜耀:“骨力和辞采应当显耀。”⑨

   周振甫释“风矩”为“风格规范”⑩。

   郭晋稀释此句,称:“风矩与骨采为对文,风应指作品风情倾向,矩应指仪态。骨应指事义,采应指文采。”(11)

   上引诸家之解读,对于“风矩”的解释可分为三类:一是理解为风格矩范,如李曰刚、詹锳、赵仲邑和王礼卿(与此种解读相近的是林杉,不过换风格为风姿)。

   二是理解为风教,如牟世金。

   三是理解为风情仪态,如郭晋稀。

   介于第一种与第三种之间,既取风格,亦取感情的是王运熙。

   而对骨采的理解,也有三种:一是指事义文采,如李曰刚、郭晋稀。

   二是指骨力辞采,如牟世金、王礼卿、林杉、王运熙。

   三是指文采,如赵仲邑;詹锳则特指具有刚性美的文采。

   以上诸家之解读,何者更符合于刘勰之原意,似可讨论。

   二

   我人先从刘勰在《章表》篇中“选文定篇”之取向,来窥测他对于章、表这两种文体所提出的理想写法,从而来了解“风矩应明”与“骨采宜耀”之真实含义。

   刘勰首先举出左雄与胡广的章奏。但是这两处,他都并没有展开论述他们的章奏有何特点,美在何处。他说“左雄奏议,台阁为式”,是指左雄每有奏议,宫中以之为法式。他说“胡广章奏,天下第一”,这其实是汉安帝说过的话,刘勰只是引用而已。此两处,只不过是说他们两人长于章奏,并未就他们的章奏写法作出评论。他举曹魏之章奏,始论及特点:

   至于文举之荐祢衡,气扬采飞;孔明之辞后主,志尽文畅;虽华实异旨,并表之英也。琳、瑀章表,有誉当时;孔璋称健,则其标也。陈思之表,独冠群才。观其体赡而律调,辞清而志显,应物制巧,随变生趣,执辔有余,故能缓急应节矣。

   孔融《荐祢衡表》,以其气势之壮大,为历代论者所赞许。此表开篇“臣闻洪水横流,帝思俾乂”一句,历代论者,多以其口气之大而惊愕。以禹之治水拟祢衡之才能,有拟于不伦之感。但是接下去列举祢衡之才能,论其天资,则称:“目所一见,辄诵于口;耳所暂闻,不忘于心。性与道合,思若有神。”论其道德操守,则称:“忠果正直,志怀霜雪。见善若惊,疾恶若雠。”论其能力,则称:“鸷鸟累百,不如一鹗。使衡立朝,必有可观,飞辩骋辞,溢气坌涌;解疑释结,临敌有余。”最后说朝廷不可不用祢衡:“钧天广乐,必有奇丽之观;帝室皇居,必蓄非常之宝。”这一系列极尽赞美之辞,以强烈的感情耸动视听,使人不得不为之动心。清人何焯论《荐祢衡表》,谓:“章表多浮,此建安文敝,特其气犹壮。”(12)“多浮”指其夸张辞语。“气壮”,亦刘勰所说“气扬”之意。气扬,指感情激越。“采飞”,则指其辞语极强之动感与节奏。从刘勰对《荐祢衡表》的评价中,我人可知他论“表”,是并情感与辞采而言的。

   他对《出师表》的评价,亦兼指情思与辞采而言。“志尽”,是说言尽其意。《出师表》之所以感动千载,在其一片至诚,反复陈辞,从形势危殆,非北图中原不可;到亲贤臣远小人的劝告;到宫中内外事务,人事安排,恳切周至,无所遗漏。如浦起龙所说:“似老家人出外,叮咛小主人,言言声泪兼并。”(13)“志尽”是思想与感情均无所保留。“文畅”,则指其辞采之质实无华,而感情容量极大。苏轼论《出师表》,称其:“简而直,尽而不肆,大哉言乎!”(14)《出师表》质实,《荐祢衡表》华美,刘勰说“虽华实异旨,并表之英也。”

   刘勰论曹植之表,着眼点有三,一是“体赡而律调”,二是“辞清而志显”,三是“随变生趣”。曹植今存章表三十八篇(章二,表三十六,其中不少为残篇)(15)。“体赡”,指义理周备(16)。这里的“体”,指理体;“赡”,充足。通篇说理充足。“律调”,指音调谐和。从今存曹植之章表看,长篇如《求自试表》、《求通亲亲表》、《陈审举表》、《谏取诸国士息表》均反复申说,以理之圆融取胜。《求自试表》先从形势立说,称西有违命之蜀,东有不臣之吴,正是用人之秋。既举历史上忠臣为说,谓凡忠义之臣,必捐躯济难,以功报主。又言自己的忧国之心与立功之志,既说之以理,又动之以情,“必效须臾之捷,以灭终身之愧,使名挂史笔,事列朝荣”,“如微才弗试,没世无闻,徒荣其躯而丰其体,生无益于事,死无损于数……此徒圈牢之养物,非臣之所志也”。他说他之所以自荐的原因,是因为与国家分形同气,忧患与共。他说他“抚剑东顾,而心已驰于吴会矣”。通篇情理周至,这就是“体赡”。

   曹植之表,不论长篇短章,都以事理明白表述为特色,长篇则逻辑严密,短章则简明扼要。既有像《求自试表》与《陈审举表》那样近千五百字的长篇,也有《上银鞍表》那样只有十九字的短章。长篇反复论证,短章寥寥数语,而用语均明白晓畅,除极少篇外,虽用典亦毫无晦涩之感。这就是刘勰所说的“辞清而志显”。

   由于用意不同,曹植之表的表现方法亦时有变化。如《上牛表》,类于游戏。给曹丕送上一头牛,通篇骈俪,六十四个字,用了四个典故,除了“形少有殊”四字具实质意义之外,其他则说了等于没有说。这就是刘勰所说的“应物制巧,随变生趣”。

   彦和论曹植之表,从义理至辞采都加赞许,既赞其平正晓畅,亦赞其变化。所以说他“独冠群才”。从行文之次序看,群才所指,当属曹魏范围。

   《章表》篇选文定篇涉及两晋时,举张华、羊祜、庾亮、刘琨与张骏为例。论张华,称赞其《三让公封表》:“理周辞要,引义比事,必得其偶。”该表已佚,今存《王公上寿酒食举乐歌诗表》亦残篇,无从知张华章表写法之特色。羊祜《让开府表》,刘勰称其“有誉于前谈”;庾亮《让中书令表》,刘勰称其“信美于往载”。两表合论,称:“序志联类,有文雅焉。”两表今均存《文选》中。《让开府表》让开府而联及用贤;《让中书令表》让中书令而联及重用外戚之为害。“让”是明志,联类所及,是从大局出发论得失,所以说“有文雅焉”。论刘琨《劝进表》与张骏《自序》,称其文致耿介,有陈事之美。刘琨《劝进表》一种系念国家的激越感情与忠诚并存,康熙论此表,谓:“劝进一表,辞意慷慨,志气纵横。”(17)所谓“文致耿介”,当指慷慨激越之忠义之情,“致”,情致。张骏《自序》或指其遣麴护上疏(18)。今存疏不全,难以论定。

   从上述刘勰所举他认为有代表性的优秀章表看,他的评价,是并思想感情与文采而言的,而且,思想感情还放在更重要的地位上。他所说的“风矩应明”与“骨采宜耀”,显然并情思事义与辞采而言。在“风矩”“骨采”之后,他进一步论章表,称:“是以章式炳贲,志在典谟,使要而非略,明而不浅。表体多包,情伪屡迁,必雅义以扇其风,清文以驰其丽。”如前所言,在选文定篇中他举左雄、胡广为例,而对他们的章的特点并未详论,无从知其所指。而此处则分明以义理与写法并提,来要求理想的章。所谓“章式”,是指章之为体。“炳贲”,是光明灿烂。这显然是指“章”的体式应该是整体光华。整体光华非仅指文采一端,当亦兼指情思义理。也就是“风矩应明”的“明”,情思应该正大光明,文采应该斐耀。“志在典谟”,是说章应该追求典谟的范式(19)。写法上应该“要而非略,明而不浅”,简要而又完备,明白而又深刻。对于章的这一要求,可说明“风矩”的“风”,是就情思说的,非指风范、风格、风姿。“风矩”的“矩”,指矩式。犹《议对》篇“标义路以植矩”的“矩”。“风矩应明”是说章所表达的情思与辞采都应该光明照耀(20)。对于理想的表的要求,更为明确的是兼指情思义理与辞采。“必雅义以扇其风,清文以驰其丽”,用来进一步说明“骨采宜耀”的内涵。“雅义”指骨,我人知道,风骨论的骨,是指严密的有说服力的义理。加一“雅”字,亦宗经之意,骨采事义应该雅正。雅正的事义而能扇其风,亦风骨并重之意。他在选文定篇中所举例之“表”,也多情思义理兼指。可见,“骨采宜耀”说的是风情义理均应具光明之气象。不过“风矩应明”偏重在风;“骨采宜耀”偏重在骨。两者都兼及词采,与《风骨》篇中所要求的风辞融,骨采练的用意相似。这正是他论文所持的基本准则在论章、表中的反映。骈体文常有互文见义的表述方法,此处似亦有此一种之意蕴。

   三

   从刘勰论章表,我人可以清晰看到他对这两种实用文体的要求,除了讲明其实用性质之外,还提出了属于感情与文采之美的条件。这两种文体,在他的分类中,是属于“笔”的。对属于“笔”的文体提出属于文学性的要求,这就说明,在《文心雕龙》中,“文”与“笔”,都属于他的杂文学观的视野之内,本身并无区别。他论文体的二十篇,对各体的要求虽各有不同,但是有两点我人必引起注意:

   一是他对于其中大多数文体,都有类似于对待章表那样的属于感情与文采的要求,如:

   《赞颂》对颂体的要求:“原乎颂惟雅懿,辞必清铄,敷写似赋,而不入华侈之区;敬慎如铭,而异乎规戒之域;揄扬以发藻,汪洋以树义,虽纤曲巧致,与情而变,其大体所弘,如斯而已。”这是说颂除了要含意深广之外,还要有清铄的辞采和如赋般的铺写。

   对于“赞”的要求:“约举以尽情,昭灼以送文,此其体也。”也是情、文并举。

   《祝盟》对盟的要求:“夫盟之大体,必序危机,奖忠孝,共存亡,戮心力,祈幽灵以取鉴,指九天以为正;感激以立诚,切至以敷辞,此其大同也。”感激是情的活动,重视盟的真诚激越的感情,所以他举的例文说:“若夫臧洪歃辞,气截云蜺;刘琨铁誓,精贯霏霜。”

《铭箴》对铭与箴的要求:“箴全御过,故文资确切;铭兼褒赞,故体贵弘润。”确切与弘润,都是就体貌说的,一是用辞准确,一是宏大而温润。弘大指其立意之典重,非指其规模;温润指其用辞之特点,从容平和。对铭箴的这种要求,(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83144.html
文章来源:《文学遗产》(京)2007年5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