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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宗强:目的、态度、方法

——关于古代文学研究的一点感想

更新时间:2015-01-27 08:32:58
作者: 罗宗强 (进入专栏)  
但根本的原因,是文本研究没有思路上、方法上大的突破。我国古代文学的最为主要的艺术上的贡献是什么,一种文学现象、一个作家、一部作品的艺术上的成就到底在什么地方,哪些是我们的文学传统的主流,哪些是我们可以把它看做文学作品的,哪些应该把它剔除在文学作品之外,一种文学文体为何产生,如何演变,一种文体与另一种文体存在着何种联系,每一种文体有没有它自身体式上的相对稳定的要求,以及作品本身构成的一系列的“如何”。这许多的“哪些”和“如何”的答案是什么,用什么样的现代科学的方法更好地得到答案,我们似乎都还没有足以改变一代学术观念、一代学术方法、一代学风的重大突破。在文学文本的研究上,除了不是非常成功的引进西方文学文本研究的一些方法之外,我们用的还是非常传统的、或者经近代国学大师们改进了的传统的方法。我们继续用这类方法研究下去,当然也会有一步步深化的可能,但是在总体面貌上要有新的认识恐怕就不容易做到。上面的这许多“哪些”和“如何”,每一个都看似一目了然,而其实是并不很了然的。我想起了一件往事:去年有一次我和几位同行应邀去南方一所大学访问,主人要我们四人同台向学生讲一点治学的体会。我说,我从事了几十年的古代文学的教学和研究,但我至今弄不清如何划分文学和非文学,而且越来越糊涂。我们编古代文学史,是把许多应用文体都编进文学史里去的。但是我们编现当代文学史,却并没有把诸如报纸社论、政府文件、哲学论文等等编进去。这种衡量文学与非文学的标准的不统一,如何解释呢?如果认为那是由于“文学”的含义在发展过程中不断地变化了,它由雏形走向成熟,因之我们衡量它时,前后标准可以不一致,那么它何时走向成熟,标准是什么,标准又是在何时改变的呢?这些我们都没有向学生说清楚,因为我们自己也不清楚。我说我几十年治古代文学的体会,最主要的就是这一点,叫做“糊涂”。我说完之后,另一位先生就说,我们不能把非常简单的问题复杂化。在他看来,我简直是提了一个愚不可及的问题。但是,就是这些“非常简单”的问题,我至今还是不清楚,而且也没有见到有谁把它说清楚。各种文艺学著作,是给“文学”下了各种各样的定义的。在文艺学家看来,他们所下的定义都是非常清楚的。但问题是如何用到我们的古代文学上?这些不清楚,我看在一定程度上就与我们对于我国古代文学的文本研究还没有很好展开有关。因为没有很好地深入研究,所以说不清它的特点是什么,因之也就分不清文学与非文学。

   我之所以提出多学科研究而又回到文学本位,另一原因,是有感于我们在古代文学的研究中似乎正在逐渐地忘记文学之所以为文学的它的审美的特色了。研究一个作家,我们往往可以为他的生平、他的思想写上30万字,但是写到他的诗文,却只有几千字,而在这几千字里,他的最具魅力、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一篇也没有引用,引用的多为他的失败之作,分不清作品的好坏。我们当然可以把这样的研究著作看做作家研究,但我想,这恐怕只能算是作家研究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而且不是核心的部分。作家研究离开了判别他的作品艺术成败,也就很难准确地判断他的作品在文学史上的地位。而对于作品的艺术成就的研究,似乎正是我们的薄弱环节。一方面是审美能力的缺乏,一方面是虽具感性的审美判断能力,但说不出何以好何以不好。前一点,是我们必得承认的,我们与老一辈学者在审美能力训练与积累上有巨大的差距;后一点,我们也必得承认,我们对于作品的艺术特质的解读,基本上还在沿用非常传统的方法,因之也就常给人以陈旧之感。我想,使人耳目一新的全新的现代科学的解读作品艺术特质的方法,是一定会出现的,而且不可能是一种,如果我们一旦回到文学本位,给予充分重视的话。

   多学科交叉的研究而又回到文学本位,很自然的会涉及回到本位的通道问题。各个学科与文学的关系,最容易注意到的是现象,如文人与僧徒的交往,诗文中写佛理、佛趣、佛境、应用佛典辞语之作;游仙诗、炼丹诗、仙歌道曲;理学诗、理学与反理学的文论等等。这些现象的背后呢?是不是还存在着深一层的追究,比如说,关于佛趣的诗文,有一个问题就需要回答:佛趣中有没有庄趣?哪些归庄,哪些归佛?思想史的发展演变融合过程是异常复杂的,一些义理、观念、情趣是如何和从何时开始融合、变相的,这就需要谙熟庄、佛二家,而且需要从头清理,既须细心严谨又须耗时,谈何容易!又比如,理学在它的发展过程中如何和为什么能与文学融通,也必然会涉及儒、庄、佛、玄在发展过程中义理、观念、情趣的融通,涉及理学与文学在人性的认知上的通道问题,同样需要细心的从头清理、分辨,不是笼统说说就行的。就我所知,已有好几位同仁在做着这一工作,但愿不久将能看到他们的令人信服的成果。如果多学科与文学的关系的这些通道都打开了,那么,多学科交叉研究文学的新的突破或者就会到来。外围的工作易做,深一层的连接的工作就难多了。

   多学科交叉而又回到文学本位。我并不是说所有研究都这样做,只是说我们不应该忘了这一点,不应该多学科交叉而忘了文学本位,应该有人来做这一工作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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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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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天津社会科学》2002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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