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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放 袁行霈:姚崇、宋璟与盛唐诗坛

更新时间:2015-01-20 21:09:56
作者: 丁放   袁行霈 (进入专栏)  
也最终形成了“盛唐气象”。

   三

   姚、宋时期的诗歌创作成绩算不上丰厚,姚崇执政之初,宫廷仍为诗歌创作的中心,这种情况在开元二、三年尤其明显。姚崇等人作于开元二年的《享龙池乐章》就是一例。《唐会要》曰:“开元二年闰二月,诏令祠龙池。六月四日,右拾遗蔡孚献《龙池篇》,集王公卿士以下一百三十篇。太常寺考其词合音律者,为《龙池篇乐章》,共录十首。”注云:“紫微令姚元之、右拾遗蔡孚、太府少卿沈俭期、黄门侍郎卢怀慎、殿中监姜皎、吏部尚书崔日用、紫微侍郎苏颋、黄门侍郎李义府(按:当为李乂之误)、工部侍郎姜晞、兵部郎中裴璀等,更为乐章。”(29) 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七曰:“《唐书•乐志》曰:‘玄宗龙潜时,宅隆庆坊,宅南坊人所居,忽变为池,望气者异焉。故中宗季年,泛舟池中。玄宗正位,以坊为宫,池水逾大,弥漫数里,因为《龙池乐》以歌其祥。’”(30) 这次活动的目的当然是为唐玄宗登基制造舆论,但规模宏大,群臣献诗竟多达一百三十首,可谓盛况空前。举左拾遗蔡孚所作第二章为例:

   帝宅王家大道边,神马龙龟涌圣泉。昔日昔时经此地,看来看去渐成川。歌台舞榭宜正月,柳岸梅洲胜往年。莫言波上春云少,只为从龙直上天。

   开元二年六月,袁晖擢左补阙,与蔡孚、张九龄同在谏垣,有诗唱和。《全唐诗》卷四九张九龄有《与袁补阙寻蔡拾遗会此公出行后蔡有五韵见赠以此篇答焉》;本年秋,苏颋、李乂、崔日用、张九龄、卢怀慎和同在朝,有诗唱和,酬赠的对象还有陆余庆、裴知柔等人。开元三年正月十五日,李乂观灯,有诗,苏颋和作。冬十月,苏颋扈从凤泉,途中与崔泰之有诗唱和。十一月,苏颋扈从骊山汤泉,有诗呈李乂、崔泰之、马怀素。卢怀慎从至骊山汤泉,望秦始皇陵,作诗,张九龄有和作(31)。

   开元二年,十九岁的孙逖中进士和贤良方正科,登科后授山阴尉,在山阴与贺朝(贺九)、万齐融(万八)等当时吴越间的著名文士相唱和。

   开元三年至八年,朝廷先后命褚无量、马怀素、元行冲等主持整理内库图书,不少诗人被召进京城,如韦述、袁晖、齐澣、王珣、吴兢、王湾、卢僎、陆元泰、徐安贞等人,这些人多有诗传世,如开元七年闰七月,王湾在修书学士任,有诗《闰月七日织女》。这一批文人在整理秘府图书的过程中,得以博览群书,增长见闻,促进交往和友谊,他们有的成为知名的诗人(如王湾),有的成为著名的学者(如吴兢、韦述)。这一批人才的成长,为盛唐诗歌高潮的到来,作了很好的准备。

   开元前期,京城存在着一个以岐王李范为中心的文学圈子。《旧唐书》卷九五:“(李)范好学工书,雅爱文章之士,士无贵贱,皆尽礼接待。与阎朝隐、刘庭琦、张谔、郑繇篇题唱和,又多聚书画古迹,为时所称。时上禁约王公,不令与外人交结。驸马都尉裴虚己坐与范游宴,兼私挟谶纬之书,配徒岭外。万年尉刘庭琦、太祝张谔皆坐与范饮酒赋诗,黜庭琦为雅州司户,谔为山茌丞。”又曰:“郑繇者,郑州荥阳人,北齐吏部尚书述五代孙也。工五言诗。开元初,范为岐州刺史,繇为长史,范失白鹰,繇为《失白鹰诗》,当时以为绝唱。后为湖州刺史。”郑繇的《失白鹰诗》云:“白锦文章乱,丹霄羽翮齐。云中呼暂下,雪里放还迷。梁苑惊池鹜,陈仓拂野鸡。不知寥廓外,何处独飞栖。”阎朝隐文章擅一时之美,张说评云:“阎朝隐之文,则如丽色靓妆,衣之绮绣,燕歌赵舞,观者忘忧。然类之《风》、《雅》,则为俳矣。”(《大唐新语》卷八)《旧唐书》本传曰:“朝隐文章虽无《风》、《雅》之体,善奇构,甚为时人所赏。”阎朝隐存诗十五首。他的《鹦鹉猫儿篇》引起后人广泛注意。《唐诗归》钟惺评云:“自首至尾全用作文排比法成诗,奇甚。正理奇调。”谭元春评云:“忽然起止,雷霆风雨,确然陈诉,忠臣仁人,非以诗文为戏,乃一肚皮奇趣正理,触物摇动耳。千古而下,皆有感于斯文。”《王闿运手批唐诗选》:“不伦不类,转以见奇。”张谔今存诗十二首,《国秀集》选五首,多为在岐王门下时所作。如《岐王席上咏美人》:“半额画双蛾,盈盈烛下歌。玉杯寒意少,金屋夜情多。香艳王分帖,裙娇敕赐罗。平阳莫漫妒,唤出不如他。”(32) 此诗颇为香艳,近乎梁陈宫体。又如其《百子池》:“旧闻百子汉家池,汉家渌水今逶迤,宫女厌镜笑窥池。身前影后不相见,无数容华空自知。”(《全唐诗》卷一一○)谭元春评云:“美人诗不在艳语,而在艳情,如此诗则情语俱艳矣。语艳亦非龌龊浓词也。”(《唐诗归》)其《九日》诗更是获得广泛好评:“秋来林下不知春,一种佳游事也均。绛叶从朝飞著夜,黄花开日未成旬。将曛陌树频惊鸟,半醉归途数问人。城远登高并九日,茱萸凡作几年新。”(《全唐诗》卷一一○)钟惺评云:“字字流,字字艳,人亦不以为初唐七言律。”谭元春评云:“无赘语,无饰语,律诗至此圣矣。当以为法。”(《唐诗归》)“此诗幽不入寂,巧不伤雅,有自然之态。”(《唐七律隽》)刘庭琦诗,今存四首,《国秀集》选二首,如《从军》:“朔风吹寒塞,胡沙千万里。阵云出岱山,孤月生海水。次胜方求敌,衔恩本轻死。萧萧牧马鸣,中夜拔剑起。”(33) 是一首慷慨激昂的边塞诗。《奉和圣制瑞雪篇》:“紫宸飞雪晓裴回,层阁重门雪照开。九衢晶耀浮埃尽,千品差池贽帛来。何处田中非种玉,谁家院里不生梅。埋云翳景无穷已,因风落地吹还起。先过翡翠宝房中,转入鸳鸯金殿里。美人含笑出联翩,艳逸相轻斗容止。罗衣点著浑是花,玉手抟来半成水。奕奕纷纷何所如,顿忆杨园二月初。羞同班女高秋扇,欲照明王乙夜书。姑射山中符圣寿,芙蓉阙下降神车。愿随容泽流无限,长报丰年贵有余。”(《全唐诗》卷一一○)周珽曰:“‘埋云翳景’四句写雪,性情态度已极妙境。玩‘因’字、‘迟’字、‘先过’、‘转入’字,诚非精思曲拟不得有此。‘美人含笑’四句,亦无非形容雪之轻逸,有可即不可著景趣。至‘羞同’、‘欲照’二语,方出瑞意。结四句复直赋其所以瑞也。”(《唐诗选脉会通评林》)随着阎朝隐、刘庭琦、张谔、郑繇诸人被贬出朝,这个群体宣告解散。

   开元前期,在长安的韦陟周围有一个诗人小团体,《旧唐书•韦安石传》附《韦陟传》:“开元初,丁父忧,居丧过礼。自此闭门不出八年,与弟斌相劝励,探讨典坟,不舍昼夜,文华当代,俱有盛名。于时才名之士王维、崔颢、卢象等,常与陟唱和游处。广平宋公见陟,叹曰:‘盛德遗范,尽在是矣。’”韦陟之父韦安石病卒于开元二年,故其闭门不出主要在姚、宋执政时期。与他唱和的王维等人后来都成为知名的诗人,均有材料可以证明他们此时在长安。王维此时在长安应举,奔走于岐王门下,且与崔颢、卢象等诗人交往。据陈铁民先生《王维集校注》,王维少年时的一些名篇多作于长安,如《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开元五年作于长安;《哭祖六自虚》开元六年作于长安;《赋得清如玉壶冰》题下注云“京兆府试,时年十九”,开元七年作于长安;《息夫人》、《从岐王过杨氏别业应教》、《从岐王宴卫家山池应教》、《敕借岐王九成宫避暑应教》四诗都是开元八年在长安所作。崔颢在唐代与王维齐名,“沈、宋既殁,而崔司勋颢、王右丞维复崛起于开元、天宝之间”(34)。崔颢的诗为《河岳英灵集》、《国秀集》等著名唐人选唐诗所选,其《黄鹤楼》一诗更享有盛名,其诗今存四十余首,《岐王席观妓》可见他也经常参与岐王的雅集,《寄卢象》一诗则说明他与卢有较深的友谊。卢象在唐代的诗名也不小:“始以章句振起于开元中,与王维崔颢比肩骧首,鼓行于时,妍词一发,乐府传贵。”(35) 其诗亦为《河岳英灵集》所收,且其诗多与王维诗相混,说明二人交往密切、风格相近。王维的《送綦毋潜落第还乡》,约作于开元九年,地点在长安,卢象的《送綦毋潜》亦当作于同时,此诗或可说明开元前期卢象曾在长安生活过,且与诗人们有较多交往。韦陟之弟韦斌的文才曾得到徐安贞、王维、崔颢等“当代辞人”的“推挹”(《旧唐书•韦安石传》附《韦斌传》),亦当曾与王维、崔颢等人相唱和。可惜韦陟诗已不存,韦斌诗仅存一首,今天已无法考察他们唱和的盛况了。

   众所周知,张说三度为相,掌文学之任凡三十年,但其诗歌创作的真正高潮,却是姚、宋执政时期,此时他被贬出朝,时间长达八年之久。开元元年底,他因与姚崇有隙,贬授相州刺史、河北道按察使,开元三年,左转岳州刺史,开元五年,迁荆州大都督府长史,开元六年,授右羽林将军、幽州都督、河北节度使。开元七年十月入朝,复授检校并州长史,兼修国史,敕赍稿于军中修撰。开元九年九月自并州入朝,守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张说开盛唐诗歌风气之先的边塞诗与山水诗,均作于这一阶段。如作于相州的《邺都引》即不愧为盛唐名作,这首诗格高调远,慷慨悲凉,与“初唐四杰”风华流美的七古相比,面目已大不相同。张说在边塞任职达三年之久,此时手握兵权,心情还是比较愉快的,其诗中洋溢着豪迈的情怀。其《幽州夜饮》情绪起伏较大,前四句云:“凉风吹夜雨,萧瑟动寒林。正有高堂宴,能忘迟暮心。”可见其心情抑郁。后四句云:“军中宜剑舞,塞上重笳音。不作边城将,宁知恩遇深。”则转为豪壮之音。

   《舆地纪胜》卷六九《岳州景物》下:“岳阳楼,《寰宇记》云:‘唐开元四年,唐张说自中书令为岳州刺史,常与才士登此楼,有诗百余篇,列于楼壁。’《岳阳风土记》曰:‘岳阳楼,城西门楼也,下瞰洞庭,景物宽广。’”(36) 张说的岳州诗现存五十余首,体裁包括五古、七古、五律、七律、五绝、七绝和五言排律,对唐诗所有的样式几乎都曾染指,这在初盛唐之交的诗人中是十分少见的。其诗的题材则有山水、游览、登临、抒情、咏史、赠答、送别、宴饮等,涉及生活面也相当广泛。张说曾将这些诗编为《岳阳集》。《新唐书•张说传》曰:“既谪岳阳,而诗益凄婉,人谓得江山助云。”其《岳州作》、《灉湖山寺》、《同赵侍御乾湖作》、《岳阳早霁南楼》、《岳阳石门墨山二山相连有禅堂观天下绝境》、《岳州观竞渡》、《五君咏》等均达到很高的艺术水平。张说在岳州期间,曾与赵冬曦、尹懋及张均(张说长子)游赏湖山,留下了一批山水佳作,如《同赵侍御巴陵早春作》、《与赵冬曦尹懋子均登南楼》等。《唐音癸签》曰:“张燕公说诗率意多拙,但生态不痴。律体变沈、宋典整前则,开高、岑清矫后规。”《诗学渊源》评云:“初尚宫体,谪岳州后,颇为比兴,感物写怀,已入盛唐。”许景先(生卒年不详)开元初即与张说在相州相倡和,他于开元中任中书舍人、掌制诰,文词甚美,得到张说的称赞。《旧唐书•许景先传》曰:“自开元初,景先与中书舍人齐澣、王丘、韩休、张九龄掌知制诰,以文翰见称。中书令张说尝称曰:‘许舍人之文,虽无峻峰激流崭绝之势,然属词丰美,得中和之气,亦一时之秀也。”景先官至吏部侍郎,仕途较为通达。其诗今存五首,有两首是应制诗,在诗坛上无甚影响。赵冬曦(677—750)今存诗十六首,大部分是在岳州及朝中与张说赠答之作,特色不明显。王翰(生卒年不详)存诗十六首,有三首是与张说赠答的。其《凉州词》二首非常有名,七言歌行《饮马长城窟行》以古题写今事,并不比高适的《燕歌行》逊色。王湾(生卒年不详)存诗十首,除《江南意》(一作《次北固山下》)外,鲜有名篇,然此诗已足以使其不朽。孙逖(696—761)存诗七十余首,多为应制、应教、应酬之作,颜真卿称其诗“必有逸韵佳对,冠绝当时,布在人口”(37),可能因其诗散佚过多,现在已很难见到佳作。韦述(?—757)是一位著名的史学家,存诗五首,其中《春日山庄》写田园情趣较生动。王琚、宋璟路过岳州,也曾与张说唱和。

   张九龄是这一时期值得注意的人物。姚、宋执政期间,张九龄大部分时间都在朝为官,诗歌创作方面也颇为活跃,据顾建国先生《张九龄年谱》,九龄在此期间可以编年的诗就有六十七首之多,实际数字肯定要超过这个数目,因为有些诗是很难予以准确编年的。在当时的朝臣中,他的诗算是较多又较好的,虽然他的创作高潮是在开元中后期,此期可以算是一个次高潮吧。

我们再来系统考察一下开元元年至八年进士及第的情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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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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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学遗产》(京)2007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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