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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行霈:陶渊明享年考辨

更新时间:2015-01-20 20:55:42
作者: 袁行霈 (进入专栏)  
也因为二者的重要性本来就不可等同。

   在第一级资料中,重要性也不一样,有可以直接证明其享年者,有可作间接参考者,我们应当首先考察最重要的资料。这样的资料只有一条就是《游斜川》。此诗全文如下:

   辛丑正月五日,天气澄和,风物闲美。与二三邻曲,同游斜川。临长流,望曾城,鲂鲤跃鳞于将夕,水鸥乘和以翻飞。彼南阜者,名实旧矣,不复乃为嗟叹。若夫曾城,傍无依接,独秀中皋。遥想灵山,有爱嘉名。欣对不足,率尔赋诗。悲日月之遂往,悼吾年之不留。各疏年纪乡里,以记其时日。

   开岁倏五十,吾生行归休。念之动中怀,及辰为兹游。气和天惟澄,班坐依远流。弱湍驰文鲂,闲谷矫鸣鸥。迥泽散游目,缅然睇曾丘。虽微九重秀,顾瞻无匹俦。提壶接宾侣,引满更献酬。未知从今去,当复如此不。中觞纵遥情,忘彼千载忧。且极今朝乐,明日非所求。〔17〕

   序文开头说“辛丑正月五日”,诗的首句说“开岁倏五十”,辛丑年五十岁,卒于元嘉四年(丁卯),本来可以断定陶渊明享年七十六岁。张縯正是这样推算的,他说:“先生辛丑《游斜川》诗言‘开岁倏五十’,若以诗为证,则先生生于壬子岁。自壬子至辛丑,为年五十,迄丁卯考终,是得年七十六。”〔18〕但事情远不是这样简单,因为存在异文,“辛丑”一作“辛酉”,“五十”一作“五日”,何所依从?就成了大问题。张縯只根据“辛丑”年“五十”岁便说陶渊明享年七十六,而没有考察异文,此说又与沈约《宋书·陶潜传》不合,所以最不为人所重视,据我所知前人里仅清朝黄璋、蔡显两人从其说,但并没有新的有力论证。黄说在陶澍《陶靖节年谱考异》中曾提及,但未引述〔19〕,不知其详。蔡显曰:“《陶渊明集》辛丑《游斜川》诗云:‘开岁倏五十’,则晋安帝隆安五年也。宋文帝元嘉四年丁卯考终,应得年七十六。若改‘五十’为‘五日’,则不应下接‘吾生行归休’也。序云:‘悲日月之遂往,悼我年之不留。各疏年纪乡里,以记其时日。’非年未及强仕者口气。《荣木》诗引‘四十无闻,斯不足畏。’非必其年四十也。自实以甲辰,便处处牵合生支节矣。不信自序,而据延之《诔》文,岂其然乎?《归去来辞序》后书‘乙巳岁十一月也’,是为安帝义熙元年,靖节年应五十四。《与子俨等疏》:‘吾年过五十,少而穷苦,每以家弊,东西游走。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自量为己,必贻俗患。僶俛辞世,使汝等幼而饥寒’云云, 或拟改‘五十’作‘三十’以合甲辰,可笑。《辛丑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云:‘闲居三十载,遂与尘世冥。’若年止三十七,便说不去。《戊申岁六月中遇火》云:‘总发抱孤念,奄出四十年。’计乙巳归田,戊申五十九岁矣。张縯云:‘以诗为证,则先生生于壬子岁。自壬子至辛丑,为年五十,迄丁卯考终,得年七十六。’”〔20〕,至于今人尚未见有撰文表示赞成张说的。既然上述两个关键的地方都有异文,那就必须从版本学和校勘学的角度加以论证,以决定取舍,然后据以考证陶渊明的享年才有说服力。

   先考察几种宋刻本陶集的情况。参考(日)桥川时雄《陶集版本源流考》(1931年日本文字同盟社刊本)和郭绍虞《陶集考辨》(《燕京学报》第二十期),加上我本人的调查,略述如下:

   汲古阁藏《陶渊明集》十卷,初藏毛氏汲古阁,继归黄氏士礼居,后归杨氏海源阁,杨绍和《楹书隅录》定为北宋本〔21〕。 又归周叔弢先生,今藏北京图书馆,乃周先生捐赠者。 桥川氏和郭氏都定为南宋本,但他们并未获见此书原本。《北京图书馆善本书目》定为宋刻递修本。今观北图所藏,书末曾纮《说》云:“亲友范元羲寄示义阳太守公所开陶集,想见好古博雅之意,辄书以遗之,宣和六年(1124)七月中元曾纮书刊。 ”曾集本《陶渊明集》在《读山海经》下所引曾纮《说》没有这个“刊”字,细细揣摩, “刊”字当系衍文。曾纮并没有刊刻陶集, 他只是就义阳太守所开(刊刻)陶集写了一封书信给范元羲而已。义阳太守原先所开陶集,在曾纮写信之前已经刊成,是北宋本无疑。 至于北图今藏附有曾纮《说》的这个本子,既然书末有宣和六年曾纮所写的《说》,那么其刊刻年代的上限不会早于此年。值得注意的是, 曾纮《说》的字体与陶渊明诗文的字体显然不同,因而有可能陶渊明诗文是早刻的,曾纮《说》是后刻补入的。 宣和六年距北宋灭亡只有两年半,补刻的时间可能在北宋末,也可能已经到了南宋。但汲古阁的这个藏本就其正文而言可能还是北宋所刻。总之,无论如何这是应当特别重视的一个版本。

   绍兴本《陶渊明集》十卷,苏体大字。 文嘉云是苏轼亲手所写〔22〕,恐难遽定。此本有佚名氏绍兴十年(1140)跋曰:“仆近得先生集,乃群贤所校定者,因锓于木,以传不朽云。”没有明言苏轼,也没有说明群贤是哪些人,所以只能肯定是绍兴刻本,而不能定为据苏轼手写所刻。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云:“余家藏《靖节文集》,乃宣和壬寅王仲良厚之知信阳日所刻,字大,尤便老眼;字画乃学东坡书,亦臻其妙,殊为可爱。”〔23〕王仲良宣和刻本今已不传,此绍兴本疑其复刊。

   曾集所编的《陶渊明文集》二册,不分卷。据书末曾集本人的题记,可知刊于宋绍熙壬子(1192)。题记还说:“集窃不自揆,模写诗文,刊为一编去其卷第与夫《五孝传》以下《四八目》杂著。”可见这是带有强烈个人见解的、经曾集重编的一种版本。

   汤汉《陶靖节先生诗注》四卷,旧说因卷前有淳祐初元(1241)汤汉自序而定为淳祐元年刻本,陈杏珍女士详加考证后认为是咸淳元年(1265)前后的刻本〔24〕,刊刻时间推迟了二十四年左右。汤汉注本只收诗不收文,所以只有四卷。汤汉在注释的同时,很可能也做了一些校勘,他的注本也是带有主观见解的。

   以上对陶集版本的说明,是为了校勘《游斜川》的异文,现在就回到正题上来。就我所见四种宋本陶集,《游斜川》的正文(包括序文和诗),除了汤汉注本以外都作“辛丑岁正月五日”和“开岁倏五十”。只有汤汉注本于序文作“辛丑”而于诗作“五日”。汲古阁藏本和曾集本都有“一作酉”和“一作日”的校记,而绍兴本径作“辛丑”、“五十”,连异文也没有。

   除了宋本陶集以外,还有台湾“中央”图书馆所藏黄州刊本《东坡先生和陶渊明诗》,很值得注意。台湾《“国立中央”图书馆善本书目》将此书定为“宋庆元间(1195—1200)黄州刊本”。据刘尚荣先生考证, “此书原刊于北宋末年(宋钦宗时), 后于南宋淳熙七年庚子(1180)第一次修版重刊,又在庆元元年乙卯(1195)再次补版印行。前后经过七十年,可谓两宋时代的畅销书之一。”(《宋刊〈东坡和陶诗〉略说》,《文史》第十五辑)在这个重要的版本里,《游斜川》序文作“辛丑岁”,诗作“五十”,而没有异文。

   有趣的是李公焕《笺注陶渊明集》十卷所提供的线索。这部书收入商务印书馆《四部丛刊》,据云是用上海涵芬楼藏元翻宋本影印的。此外还有数本,郭绍虞先生在《陶集考辨》中都曾论及。郭氏曰:“吴焯《跋》称‘此编汇集宋朝群公评注,淳祐中又刻于省署,当时所称《玉堂本》者也。’此言不知其所据。使所言果确,则笺注原出宋人所辑,李公焕所集录,不过总论一卷耳。”我曾将此本与汤汉注本详加比较,李公焕笺注本显然是汤汉注本的扩充,在汤注之外又搜集了诸家的评析。吴焯说“淳祐中刻于省署”,显然是不确切的。因为汤刻在咸淳元年(1265)前后,笺注既然引用汤注,不可能刻在早于咸淳的淳祐年间(1241—1252),而必在汤刻之后,距南宋灭亡(1279)已不远了。以我看来,李公焕的笺注本不仅是元朝所刻,而且编辑的时间恐怕也已到了宋末甚至元朝了。所谓“元翻宋本”的说法是很可怀疑的。

   考证了李公焕笺注本的时代后,再看其《游斜川》这首诗的正文和注解。序文作“辛丑正月五日”,诗作“开岁倏五日”。这和汤汉注本完全一样,但取消了汤汉注本的异文。在诗后有一段李公焕本人的按语:“辛丑岁靖节三十七,诗曰‘开岁倏五十’,乃义熙十年甲寅。以诗语证之,序为悮。今作‘开岁倏五日’, 则与序中‘正月五日’语意相贯。”从这里可以看出李公焕是如何在汤汉的基础上,按照《宋书》改动陶渊明原文的。李公焕笺注本流传广泛影响很大,有了他的这个按语,后来很少人再考虑陶渊明的原作究竟应当怎样了。

   为使读者一目了然,姑且列表如下:

    《东坡先生和陶渊明诗》: "辛丑"   "五十".

    汲古阁藏《陶渊明集》:  "辛丑"(一作酉) "五十"(一作日).

    绍兴本《陶渊明集》:   "辛丑"   "五十".

    曾集本《陶渊明集》:   "辛丑"(一作酉) "五十"(一作日).

    汤汉《陶靖节先生诗注》: "辛丑"(一作酉) "五十"(一作日).

    李公焕笺注《陶渊明集》: "辛丑"   "五日"

    就现存最初的几种刻本而言,我们可以说陶集中的《游斜川》原来是“辛丑”年“五十”岁,后来有人发现这不符合《宋书·陶潜传》所载陶渊明享年六十三岁的说法,于是渐渐按照《宋书》加以修改,于是出现了异文。开始还保留着原貌,只是用注出异文的方法使它不违背《宋书》。再往后就改动原文以牵就《宋书》,反过来将原文以异文的形式注出,最后索性连异文也不要了。退一步说,即使陶集在传抄过程中原来就有异文,也不能排斥确有一种作“辛丑”和“五十”。后人在刊刻的过程中,有将“辛丑”改为“辛酉”,“五十”改为“五日”以牵就《宋书》之理;而无将“辛酉”改为“辛丑”,“五日”改为“五十”以致与《宋书》相悖之理。我们究竟应当相信哪一种?当然是“辛丑”年“五十”岁。这样算来陶渊明享年七十六是可以成立的,张縯的说法并没有错。再退一步说,“五十”、“五日”或许都出自渊明之手,是他本人先后有所改动,于是出现异文。即使其定本不作“辛丑”而作“辛酉”,不作“五十”而作“五日”,也足以用曾作“辛丑”“五十”以考证其年寿了。

   张縯的说法见于他就吴仁杰的《陶靖节先生年谱》所作的《辨证》。吴仁杰登宋淳熙五年(1178)进士第〔25〕,张縯登宋隆兴元年(1163)进士第〔26〕,他们是同时代的人。他们生活的年代和曾集差不多,有可能见到曾集刻本;但比汤汉早了几十年,不可能见到汤注本,更不要说李公焕笺注本了。曾集本所注异文他们是否见到过不得而知。但吴仁杰作陶渊明年谱时只是根据《宋书》,没有细察陶渊明的诗文;张縯更注意陶渊明诗文的内证,而不相信《宋书》,他是一位细心的人。

马永卿《懒真子》卷一曰:“世所传《五柳集》,数本不同,谨按渊明乙丑生,至乙巳岁赋《归去来》,是时四十一矣;今《游斜川》诗,或云‘开岁倏五十’皆非也。若云‘开岁倏五日’,则正序所谓‘正月五日’,言开岁倏忽五日耳。近得庐山东林寺旧本作‘五日’,宜以为正。”〔27〕此东林寺旧本今已不传,但苏轼曾经见过。《东坡题跋》云:“余闻江州东林寺有陶渊明诗集,方欲遣人求之,而李江州忽送一部遗余;字大纸厚,甚可喜也。每体中不佳,辄取读,不过一篇,惟恐读尽后无以自遣耳。”〔28〕值得深思的是,苏轼本人所和陶诗并没有采取马永卿所说的那种江州东林寺本,其《和陶诗》于此首曰“虽过靖节年,未失斜川游。”〔29〕可见苏东坡是采取年“五十”之说的。而且苏轼的儿子苏过的《小斜川引》说:“今岁适在辛丑,而予年亦五十,盖渊明与予同生于壬子岁也。”〔30〕明显是采取“辛丑”年“五十”岁的本子。这一点在陆游的《老学庵笔记》中得到了证实:“陶渊明《游斜川》诗,自叙辛丑岁年五十。苏叔党宣和辛丑亦年五十,盖与渊明同甲子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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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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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学遗产》(京)1996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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