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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放 袁行霈:李林甫与盛唐诗坛

更新时间:2015-01-19 08:44:48
作者: 丁放   袁行霈 (进入专栏)  

   以开元二十四年末张九龄因李林甫进谗言而罢相为分界线,盛唐可以分为前后两期。盛唐前期,政治开明、经济繁荣,诗人们有较多的机会进入仕途施展才能。盛唐后期,社会危机日甚一日,诗人们仕途坎坷,而诗歌创作却获得丰收,王维、李白、高适、岑参、王昌龄等人诗歌创作的黄金时期都在此时,杜甫也有许多佳作问世。诗人仕途的失意与诗歌创作的繁荣形成巨大的反差。

   关于这种状况我们拟另文论述,在这篇文章中,集中讨论李林甫与盛唐政局特别是与盛唐诗坛的关系,从这一特定的角度对盛唐诗坛作一番考察。

     一

   李林甫(?-752)是唐朝的宗室。据《旧唐书•宗室传》,其曾祖叔良是唐高祖李渊从父弟,武德中没于王事,赠左翊卫大将军、灵州总管,谥曰肃。叔良子孝斌,官至原州都督府长史。“孝斌子思训,高宗时累转江都令。……神龙初,中宗初复宗社,以思训旧齿,骤迁宗正卿,封陇西郡公,实封二百户。历益州长史。开元初,左羽林大将军,进封彭国公,更加实封二百户,寻转右武卫大将军。开元六年卒,赠秦州都督,陪葬桥陵。思训尤善丹青,迄今绘事者推李将军山水。思训弟思诲,垂拱中扬州参军。”(注:《旧唐书》卷六○《宗室传》,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7册,第2346页。)思诲即李林甫之父。据《旧唐书•李林甫传》记载,李林甫初为千牛直长,开元中宇文融引为御史中丞,开元二十二年为相,直至天宝十二载病卒,执掌朝政长达十九年。

   史载李林甫不学无术,轻视文学之士。《旧唐书•李林甫传》云:“自无学术,仅能秉笔,有才名于时者尤忌之。……林甫典选部时,选人严迥判语有用‘杕杜’二字者,林甫不识‘杕’字,谓吏部侍郎韦陟曰:‘此云‘杕杜’,何也?’陟俯首不敢言。太常少卿姜度,林甫舅子,度妻诞子,林甫手书庆之曰:‘闻有弄獐之庆。’客视之掩口。”(注:《旧唐书》卷一○六《李林甫传》,第10册,第3240页。)不识“杕”字,误“弄璋”为“弄獐”,在盛唐文人看来,的确可笑,《新唐书•李林甫传》亦云:“林甫无学术,发言陋鄙,闻者窃笑。”(注:《新唐书》卷二二三上《李林甫传》,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20册,第6347页。)不过,李林甫出于丹青世家,其伯父李思训为著名画家,《历代名画记》卷九云:“(思训)早以艺称于当时,一家五人,并善丹青。世咸重之,书画称一时之妙。”“思训弟思诲,即林甫之父也,善丹青。”李林甫“亦善丹青,高詹事与林甫诗曰:‘兴中唯白云,身外即丹青。’余曾见其画迹,甚佳。山水小类李中舍也”。高詹事即盛唐著名诗人高适,此诗名为《留上李右相》。思训子昭道,乃李林甫从弟,亦为著名画家,“变父之势,妙又过之,官至太子中舍,创海图之妙”,世称小李将军;林甫侄李凑“尤工绮罗人物,为时惊绝。本师阎令,但笔迹疏散,言其媚态,则尽美矣”(注:所引《历代名画记》卷九的文字,见京华出版社2000年版,第73页。)。《旧唐书•李林甫传》说“林甫善音律”。《全唐文》收其文六篇(不包括苑咸的代拟之作,见《全唐文》卷三四五),《新唐书》卷五九著录其《唐朝炼大丹感应颂》一卷。两《唐书》对李林甫粗鄙不文的记载恐不可全信。

   开元年间,唐玄宗励精图治,提倡俭朴节约,政治开明,经济繁荣,国泰民安。但随着玄宗在位日久,他开始厌恶敢于直谏的张九龄,而信任善于拍马逢迎的李林甫(注:《明皇杂录》卷下:“张九龄在相位,有謇谔匪躬之诚,玄宗既在位年深,稍怠庶政,(九龄)每见帝,无不极言得失。李林甫时方同列,闻帝意,阴欲中之。”《唐五代笔记小说大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961页。)。并且耽于享乐,沉湎女色。王公贵族们上行下效,奢侈成风。据《开元天宝遗事》等书记载,宁王、申王等人,都穷奢极欲。李林甫本人之奢侈也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旧唐书•李林甫传》曰:“林甫京城邸第,田园水碨,利尽上腴。城东有薛王别墅,林亭幽邃,甲于都邑,特以赐之,及女乐二部,天下珍玩,前后赐与,不可胜纪。宰相用事之盛,开元已来,未有其比。”(注:《旧唐书》卷一○六《李林甫传》,第10册,第3238页。)

   为了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李林甫前后两起大狱,大肆诛杀异己,株连甚广。据两《唐书》的《李林甫传》,第一次冤狱的经过是这样的:李林甫得宇文融引荐,官至刑、吏二部侍郎。当时武惠妃爱倾后宫,李林甫向武惠妃表示,愿助其子寿王为太子,武惠妃很感激他,开元二十三年,帮助他当了宰相。此时太子瑛等三王因母失宠而有怨言,被谮,玄宗欲废之,得张九龄力谏而止。开元二十五年,九龄被贬出朝,玄宗立即听从李林甫之言,废三王为庶人,不久又杀之,史称“天下冤之”。事后,玄宗对诛三王颇为后悔,且因武惠妃旋即病殁,寿王亦随之失宠,玄宗仍采取传统的“推长而立”的政策,立忠王为太子,李林甫立寿王为太子的计划并未实现。天宝五载,他又起大狱,《旧唐书•肃宗纪》曰:“及立上(即忠王,后来的唐肃宗)为太子,林甫惧不利己,乃起韦坚、柳勣之狱,上几危者数四。”(注:《旧唐书》卷一○《肃宗纪》,第1册,第240页。)此次大狱的经过,《旧唐书•李林甫传》记载较为清楚:“(李林甫)耽宠固权,己自封植,朝望稍著,必阴计中伤之。初,韦坚登朝,以坚皇太子妃兄,引居要职,示结恩信,实图倾之,乃潜令御史中丞杨慎矜阴伺坚隙。会正月望夜,皇太子出游,与坚相见,慎矜知之,奏上。上大怒,以为不轨,黜坚,免太子妃韦氏。林甫因是奏李适之与坚昵狎,及裴宽、韩朝宗并曲附适之,上以为然,赐坚自尽,裴、韩皆坐之斥逐。”不久,杨慎矜得罪了李林甫,被杀,王鉷、杨国忠得李林甫信任。“会皇太子良娣杜氏父有邻与子婿柳勣不叶,勣飞书告有邻不法,引李邕为证,诏王鉷与国忠按问。鉷与国忠附会林甫奏之,于是赐有邻自尽,出良娣为庶人,李邕、裴敦复枝党数人并坐极法。林甫之苞藏安忍,皆此类也。”(注:《旧唐书》卷一○六《李林甫传》,第10册,第3238-3239页。)柳勣、王曾同时被害,王琚、皇甫惟明、李适之亦死于这次冤狱。拿太子妃嫔的家人开刀,目标当然还是指向“非己所立”的太子,以及可能威胁自己相位的人。

   李林甫独揽大权、排斥异己,大臣们噤若寒蝉,朝廷笼罩在高压与恐怖的气氛之中。《资治通鉴》卷二一四开元二十四年评曰:“上即位以来,所用之相,姚崇尚通,宋璟尚法,张嘉贞尚吏,张说尚文,李元纮、杜暹尚俭,韩休、张九龄尚直,各其所长也。九龄既得罪,自是朝廷之士,皆容身保位,无复直言。”(注:《资治通鉴》卷二一四,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15册,第6825页。)对那些敢于提意见的人,李林甫予以无情打击:“李林甫欲蔽塞人主视听,自专大权,明召诸谏官谓曰:‘今明主在上,群臣将顺之不暇,乌用多言!诸君不见立仗马乎?食三品料,一鸣辄斥去。悔之何及!’补阙杜琎尝上书言事,明日,黜为下邽令。自是谏争路绝矣。”(注:《资治通鉴》卷二一四,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15册,第6825-6826页。)有人为了告倒李林甫,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天宝八载夏四月,“咸宁太府(按:《资治通鉴》卷二一六作“太守”)赵奉章告林甫罪状二十余条。告未上,林甫知之,讽御史台逮捕,以为妖言,重杖决杀”(注:《旧唐书》卷一○六《李林甫传》,第10册,第3239页。)。

   李林甫在排斥异己的同时,重用一批听命于自己的贪官污吏,大大加重了人民的负担。如增加西京一带的租庸,修建通至长安的运河,弄得民怨沸腾。李林甫相继任用杨慎矜、韦坚、王鉷等聚敛之臣,大肆掠夺百姓。《旧唐书•杨慎矜传》曰:杨慎矜知太府出纳时,“于诸州纳物者有水渍伤破及色下者,皆令本州征折估钱,转市轻货,州县征调,不绝于岁月矣”(注:《旧唐书》卷一○五《杨慎矜传》,第10册,第3226页。)。《旧唐书•韦坚传》曰:韦坚任长安令时,“见宇文融、杨慎矜父子以勾剥财物争行进奉而致恩顾,坚乃以转运江淮租赋,所在置吏督察,以裨国之仓廪,岁益巨万。玄宗以为能”(注:《旧唐书》卷一○五《韦坚传》,第10册,第3222页。)。后来,他又开关中漕运,凿广运潭,以挽山东之粟,岁四百万石。其所搜刮来的财物,多为绫罗绸缎、珠玉玩好,以供皇帝与王公贵族享乐之用,借以邀取功名。《资治通鉴》卷二一五曰:“江、淮南租庸等使韦坚引浐水抵苑东望春楼下为潭,以聚江、淮运船,役夫匠通漕渠,发人丘垄,自江、淮至京城,民间萧然愁怨。二年而成。”(注:《资治通鉴》卷二一五,第15册,第6857页。)《旧唐书•王鉷传》曰:“时右相李林甫怙权用事,志谋不利于东储,以除不附己者,而鉷有吏干,倚之转深,以为己用。既为户口色役使,时有敕给百姓一年复。鉷即奏征其脚钱,广张其数,又市轻货,乃甚于不放。输纳物者有浸渍,折估皆下本郡征纳。又敕本郡高产为租庸脚士,皆破其家产,弥年不了。恣行割剥,以媚于时,人用嗟怨。”(注:《旧唐书》卷一○五《王鉷传》,第10册,第3229页。)《旧唐书•宇文融韦坚杨慎矜王鉷传》史臣曰:“宇文融、韦坚、杨慎矜、王鉷,皆开元之幸人也,或以括户取媚,或以漕运承恩,或以聚货得权,或以剥下获宠,负势自用,人莫敢违。”(注:《旧唐书》卷一○五《宇文融韦坚杨慎矜王鉷传》,第10册,第3232页。)融、坚、矜、鉷四人的作为,极大地破坏了朝廷的威信,并促使皇帝与贵族挥霍奢靡,大大加重了百姓的负担,动摇了玄宗朝的经济基础。

   在军事方面,李林甫重用安禄山等人,以杜绝边将入相之路,进而巩固自己的地位。他对边疆第一名将王忠嗣的排斥、陷害,就是如此。王忠嗣天宝中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兼知朔方、河东节度事。“忠嗣杖四节,控制万里,天下劲兵重镇,皆在掌握。”(注:《资治通鉴》卷二一五,第15册,第6871页。)李林甫以其功名日盛,恐其入相,忌之。并想方设法陷害,将他贬为太守,以致他忧愤而死。《大唐新语》卷一一曰:“天宝中,李林甫为相,专权用事。先是,郭元振、薛讷、李适之等,咸以立功边陲,入参钧轴。林甫惩前事,遂反其制,始请以蕃人为边将,冀固其权。……玄宗深纳之,始用安禄山,卒为戎首。虽理乱安危系之天命,而林甫奸宄,实生乱阶,痛矣哉!”(注:《大唐新语》卷一一,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173页。)《资治通鉴》卷二一六(天宝六载)论曰:“自唐兴以来,边帅皆用忠厚名臣,不久任,不遥领,不兼统,功名著者往往入为宰相。……李林甫欲杜边帅入相之路,以胡人不知书,乃奏言:‘文臣为将,怯当矢石,不若用寒畯胡人。胡人则勇决习战,寒族则孤立无党,陛下诚以恩洽其心,彼必能为朝廷尽死。’上悦其言,始用安禄山。至是,诸道节度尽用胡人,精兵咸戍北边,天下之势偏重,卒使禄山倾覆天下,皆出于林甫专宠固位之谋也。”(注:《资治通鉴》卷二一六,第15册,第6888-6889页。)这两段论述都指出李林甫重用番将别有用心,其目的是压抑在边疆握有兵权的文臣,阻断他们入相的途径。

   对李林甫的种种劣迹,唐玄宗后来也有所察觉,他在《李林甫削除官秩诏》中说:“爰因宗室,奖以班序。建履清贯,尤持矫饰,鄙夫患失,狡迹多端。朕待以勿疑,任当殊重,恩私逾分,崇高至极,秉据枢衡,二十余载。岂知外表廉慎,内藏凶险,筹谋不轨,觊觎非望。昵比庸细,谮害忠良,悖德反经,师心蕴慝。祸福生于喜怒,荣辱由其爱憎。使缙绅钳口,行路侧目。”(注:《唐大诏令集》卷一二六,《适园丛书》本(据明钞互校本),第四集。)可惜此时李林甫已死,衰败的形势已不可逆转了。

总之,李林甫破坏了开元时代政治开明、经济繁荣的大好局面。当“安史之乱”爆发时,朝廷缺少足够的军事力量,特别是独当一面的大将与安史军队抗衡,造成潼关失守、长安陷落、玄宗幸蜀的悲剧。唐王朝从此一蹶不振,中国封建社会也以“安史之乱”为标志,由前期转入后期。造成这种变化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李林甫个人所起的作用也值得充分注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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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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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学遗产》(京)2004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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