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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放 袁行霈:李林甫与盛唐诗坛

更新时间:2015-01-19 08:44:48
作者: 丁放   袁行霈 (进入专栏)  

     二

   李林甫阴险狠毒,盛唐文人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新唐书•李林甫传》说他“性阴密,忍诛杀,不见喜怒。面柔令,初若可亲,既崖阱深阻,卒不可得也”(注:《新唐书》卷二二三上《李林甫传》,第20册,第6345页。)。《开元天宝遗事》卷下曰:“李林甫妒贤嫉能,不协群议,每奏御之际,多所陷人,众谓林甫为肉腰刀。又云林甫尝以甘言诱人之过,谮于上前,时人皆言林甫甘言如蜜。朝中相谓曰:‘李公虽面有笑容,而肚中铸剑也。’人日憎怨,异口同音。”(注:《开元天宝遗事》卷下,《唐五代笔记小说大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1739页。)《资治通鉴》卷二一五曰:“李林甫为相,凡才望功业出己右及为上所厚、势位将逼己者,必百计去之;尤忌文学之士,或阳与之善,啖以甘言而阴陷之。世谓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剑’。”(注:《资治通鉴》卷二一五,第15册,第6853页。)

   李林甫对文士的轻视忌恨,固然与他个人的性格有关,但还应看到深层的政治因素,这就是吏治与文学之争。

   汪篯先生在《唐玄宗时期吏治与文学之争——玄宗朝政治史发微之二》一文中指出:在姚崇用事期间,匡赞玄宗的大臣,如刘幽求、张说等人,都相继被贬出朝,“姚崇和这些功臣中间的互不相容,似乎还隐含着用吏治与用文学的政见不同”(注:《汪篯隋唐史论稿》,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196页。)。汪先生的说法很有启发性,姚崇得到武则天的赏识,得以超擢,是由于吏事敏捷,他在开元初年用事时,亦以明于吏事见称。姚崇的继任者张说、张九龄等人则以文学见长,他们当权后大量拔擢文士。而李林甫的掌权标志着用人政策的又一次变化。李林甫于开元十四年得宇文融之助而任御史中丞。宇文融“明辩有吏干”(《旧唐书•宇文融传》),且与张说矛盾很大。李林甫本人富于吏才。《谭宾录》曰:“林甫虽不文,而明练吏事。”(注:《太平广记》卷二四○,中华书局1961年版,第5册,第1857页。)《旧唐书•李林甫传》:“自处台衡,动循格令,衣冠士子,非常调无仕进之门。所以秉钧二十年,朝野侧目,惮其威权。(注:《旧唐书》卷一○六《李林甫传》,第10册,第3241页。)”《新唐书•李林甫传》曰:“(林甫)练文法,其用人非谄附者一以格令持之,故小小纲目不甚乱。”(注:《新唐书》卷二二三上《李林甫传》,第20册,第6347页。)玄宗纵容李林甫专权,不仅改变了重用文士的状况,同时也改变了广泛听取臣下意见并虚心纳谏的状况,破坏了唐太宗所建立的决策机制,这对唐朝的政治局面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李林甫对文学之士总的态度是排斥的,但因这些人情况不同,他采取的对策也不同。情况可大致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声望在李林甫之上或声誉颇高的文士,这些人或阻碍其独揽大权,或对其权势产生直接或间接威胁。他们在李林甫执政期间,遭到致命的打击。

   李林甫首先要打击的就是张九龄。张九龄进士出身,是张说的继承人,文才出众,以直谏而深得玄宗信任,玄宗欲任李林甫为相,曾遭到张九龄的反对。张在废三王一事中与李有矛盾,且威望远出李之上,故李林甫忌之。李林甫欲引小吏出身的牛仙客为相,张九龄屡言不可,引起玄宗不快;张九龄又因为袒护友人、中书侍郎严挺之,被玄宗认为结党,于开元二十四年罢知政事(注:张九龄在相位上某些事务处置不当,加之性格急躁,容易得罪人,也为李林甫打击他提供了口实。《旧唐书》卷九九《张九龄传》云:“九龄在相位时,建议复置十道采访使,又教河南数州水种稻,以广屯田。议置屯田,费功无利,竟不能就,罢之。性颇躁急,动辄忿詈,议者以此少之。”(第9册,第3099-3100页),次年,李林甫又找借口诬陷张九龄,将其贬为荆州长史。《本事诗》曰:“张曲江与李林甫同列,玄宗以文学精识深器之。林甫嫉之若仇,曲江度其巧谲,虑终不免,为《海燕》诗以致意曰:‘海燕何微眇,乘春亦暂来。岂知泥滓溅,只见玉堂开。绣户时双入,华轩日几回。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亦终退斥。”(注:《本事诗•怨愤第四》,《历代诗话续编》本,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6页。)张九龄《庭梅咏》后人多认为作于荆州,诗云:“芳意何能早,孤荣亦自危。更怜花蒂弱,不受岁寒移。朝雪那相妒,阴风已屡吹。馨香虽尚尔,飘荡复谁知。”方回《瀛奎律髓》卷二○曰:“详味诗思,盖为李林甫所陷,先罢相,又坐举周子谅为御史,贬荆州长史,此荆州诗也。”(注:方回《瀛奎律髓》卷二○,黄山书社1984年版,第439页。)《唐律消夏录》评《咏燕》及《庭梅咏》曰:“二诗想系曲江罢相后作。其慨世嗟生,忧谗畏讥之念,见于言表。既不诡随以求免,又不讦直以撄患,生平学问得力处,亦自然露出。”(注:据《唐诗汇评》上,浙江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63页。)清人贺裳《载酒园诗话》卷一云:“余观此诗(按:指《庭梅咏》),字字危栗,起结皆自占地步,正是寄托之词。亦犹《咏燕》,特稍深耳。”(注:据《清诗话续编》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274页。)这两首诗寄托遥深,表现了作者在李林甫淫威之下痛苦而又无奈的处境和心态,在当时正直知识分子中是有代表性的。

   被李林甫排斥并杀害的著名文人还有李邕等人。李邕在武则天时即已为左拾遗,以敢于直谏闻名。天宝初年,李邕先后为汲郡、北海、青州太守,六载(747)为李林甫所害,酷吏罗希shì(12)就郡(青州)杀之,时年七十三(注:据李昂《唐故北海郡守赠秘书监江夏李公墓志铭并序》,见周绍良主编《唐代墓志汇编》(下),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1766页。)。《宣和书谱》卷八曰:“邕刚毅忠烈,临难不苟免,少习文章,嫉恶如仇,不容于众,邪佞为之侧目。然虽诎不进,而文名天下。卢藏用谓之如干将莫邪,难与争锋,但虞伤缺耳。”(注:《宣和书谱》卷八,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第813册,第251页。)李邕为著名《文选》学者李善之子,是当时著名的书法家、文章家,他与文人关系密切,高适、李白、杜甫等人对他都很景仰。天宝元年,李邕任滑州刺史时曾与高适作诗唱和,四载,李白有《上李邕》诗。李邕曾宴杜甫于历下亭,有诗,高适有寄和之作。李邕也能诗,其《六公咏》,在金石史上颇有影响,杜甫《八哀诗》亦曾提及。六公,指初唐张柬之、桓彦范、敬晖、崔玄暐、袁恕己等“五王”和宰相狄仁杰。赵明诚《金石录》曰:“唐《六公咏》,李邕撰,胡履虚书。余初读杜甫《八哀诗》:‘朗咏《六公篇》,忧来豁蒙蔽。’恨不见其诗。晚得石本录入,其文词高古,真一代佳作也。六公,五王为一章,狄丞相别为一章云。”(注:《金石录》卷二六,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第681册,第339页。)董逌《广川书跋》曰:“李北海《六公咏》,读杜子美《八哀诗》则知矣。今《泰和集》中虽有诗而无其姓名。……余见荆州《六公咏》石刻,文既不刓,故得尽存,可以序载于此。……诗尤奇伟,豪气激发,如见断鳌足立四极,时至今读之,令人想望风采。有味而深叹,可以赏余音而不息也。”(注:《广川书跋》卷七,《适园丛书》本,第五集。)可惜李邕这组诗今已失传。李邕今存诗十一首,分别见于《全唐诗》卷一一五、王重民《补全唐诗》和陈尚君《全唐诗续拾》卷一二,但个别诗的主名在疑似之间。\r

   被李林甫杀害的大臣王琚也能诗,今存诗六首,其中有五首是开元四、五年入朝途中经过岳州,与时任岳州刺史的旧同僚、故相张说唱和之作。另有一首《美女篇》可能是借咏美人以寓己怀,诗的后半云:“二八三五闺心切,褰帘卷幔迎春节。清歌始发词怨咽,鸣琴一弄心断绝。借问哀怨何所为,盛年情多心自悲。须臾破颜倏敛态,一悲一喜并相宜。何能见此不注心,惜无媒氏为传音。可怜盈盈直千金,谁家君子为藁砧?”

   李林甫还残酷地打击了其他一些文人,如宰相韦安石之子韦陟,“(韦)陟自幼风标整峻,独立不群……广平宋公见陟,叹曰:‘盛德遗范,尽在是矣。’……张九龄一代辞宗,为中书令,引陟为中书舍人,与孙逖、梁涉对掌文诰,时人以为美谈。……李林甫忌之,出为襄阳太守,兼本道采访使,又改陈留采访使,复加银青光禄大夫”(注:《旧唐书》卷一○六《李林甫传》,第10册,第3238-3239页。)。再如张说之子张均,与其弟张垍俱能文,“(张)说在中书,兄弟已掌纶翰之任。居父忧服阕,均除户部侍郎,转兵部。……九载,迁刑部尚书。(张均)自以才名当为宰辅,常为李林甫所抑”(注:《旧唐书》卷九七《张均传》,第9册,第3057-3058页。)。又如严挺之,他本与张九龄同时受到李林甫的排斥,数年后,唐玄宗又拟用之,复为李林甫所抑(注:见《旧唐书》卷九九《严挺之传》,第9册,第3106页。)。裴宽,以文词进,景云中入仕,开元中,其见识曾得到张说的称赞,天宝初,任范阳节度使。天宝三载,为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玄宗素重宽,日加恩顾”。“李林甫惧其入相,又恶宽与李适之善”,于是挑拨裴敦复告发裴宽,裴宽因而被贬,差一点被杀(注:《旧唐书》卷一○○《裴宽传》,第9册,第3129-3131页。)。

   第二类文人受到李林甫的冷遇,王维与孟浩然具有代表性。

   王维曾于开元二十三年前后,作《上张令公》、《献始兴公》二诗给张九龄,前诗请求汲引,后诗是张九龄擢其为右拾遗后的答谢之作。张九龄被谪出朝,王维心情抑郁,作《寄荆州张丞相》:“所思竟何在?怅望深荆门。举世无相识,终身思旧恩。方将与农圃,艺植老秋园。目尽南飞鸟,何由寄一言。”当李林甫势焰熏天之时,王维诗中述说张九龄对自己的大恩,表达归隐田园之志,应当说还是颇有骨气的。张九龄出朝后,王维曾出使边塞,知南选,开元末、天宝初隐居终南。天宝三载前后,他已开始经营辋川别业,且经常徜徉其中。天宝六载前后,李林甫的亲信苑咸作《酬王维》之诗,讥其年老官卑,有援手之意。王维作《重酬苑郎中》表示婉拒,同样体现了他的人格。从此,王维一直过着亦官亦隐的生活。孟浩然早年即与张九龄有交情,又曾入张九龄荆州幕府,写了不少同情张九龄的诗,并希望张东山再起,从而能汲引自己,也算是因张九龄失势而断送了仕途。

   李林甫打击文人的一个典型事例发生在天宝六载(747),《资治通鉴》卷二一五曰:六载正月“上欲广求天下之士,命通一艺以上皆诣京师。李林甫恐草野之士对策斥言其奸恶,建言:‘举人多卑贱愚聩,恐有俚言污浊圣听。’乃令郡县长官精加试练,灼然超绝者,具名送省,委尚书覆试,御史中丞监之,取名实相副者闻奏。既而至者皆试以诗、赋、论,遂无一人及第者。林甫乃上表贺野无遗贤”(注:《资治通鉴》卷二一五,第15册,第6876页。元结《喻友》的记载与上文相近,或是《通鉴》此条的主要依据。)。在被摈落的士子中,就有杜甫和元结。

高适曾受到李林甫的冷遇,《旧唐书•高适传》曰:“宋州刺史张九皋深奇之,荐举有道科。时右相李林甫擅权,薄于文雅,惟以举子待之。解褐汴州封丘尉,非其好也。”(注:《旧唐书》卷一一一《高适传》,第10册,第3328页。)萧颖士曾受到李林甫的压制。《旧唐书•萧颖士传》曰:“萧颖士者,字茂挺。与(李)华同年登进士第。当开元中……缙绅多誉之。李林甫采其名,欲拔用之,乃召见。时颖士寓居广陵,母丧,即缞麻而诣京师,径谒林甫于政事省。林甫素不识,遽见缞麻,大恶之,即令斥去。颖士大忿,乃为《伐樱桃赋》以刺林甫云:‘擢无庸之琐质,因本枝而自庇。洎枝干而非据,专庙廷之右地。虽先寝而或荐,岂和羹之正味。’……终以诞傲褊忿,因踬而卒。”(注:《旧唐书》卷一九○下《萧颖士传》,第15册,第5048-5049页。据《全唐文》卷三二二萧颖士《伐樱桃树赋》之序文,知赋作于天宝八载,即为李林甫排斥萧颖士之年。)此外,尉迟匡的遭遇也值得注意,范摅《云溪友议》卷中曰:“举子尉迟匡,(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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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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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学遗产》(京)2004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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