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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歌:文学的位置——丸山真男的两难之境

更新时间:2015-01-19 02:14:06
作者: 孙歌  
就在于丸山真男的贡献只能在他这种“纯粹的学术兴趣”和“超学问的动机”的互动关系中得到确认。换言之,丸山的学术兴趣与他对于时代课题的现实关注,不是对立的而是契合的。寻找这两者之间的有机结合形式,才是我们理解丸山学说的关键,而丸山考察日本近代思维方式所得出的结论,相反倒不那么重要——正如下文将要涉及到的,在丸山真男的世界里,思维的过程才具有意义,结论一旦被实体化,便失掉了真正的

   活力。

   二

   在进行了上述简单勾勒之后,我们可以在丸山真男的学术兴趣与超学术的动机这一交叉点上,进一步考察一下他对于文学的看法。与一般研究思想史问题的学者不同的是,丸山真男有关文学的论著尽管数量不多,但是他的这些论著在他的思维世界中所占的位置却非常重要,因为几乎所有讨论文学的论文,都与丸山对于日本思想史研究的基本方法论的思考相关,借助对于文学的思考,他揭示的恰恰是他在政治思想史研究领域中难以推到前台来的本源性问题。如果我们进一步追问:为什么丸山要把他对于本源性问题的思考放在文学论中来讨论?那么将会发现,在日本近现代精神史中,丸山为文学确定了一个重要的位置——在轻视文学对于社会科学的意义的现代日本知识界,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举措,⑥它暗示着一个 潜在的深刻变革的契机。

   丸山真男最早论及文学的论文是1949年的《从肉体文学到肉体政治》。⑦在这篇论文里, 他对于日本的“肉体文学”进行了相当激烈的批判,并从中引出了丸山政治学的重大命题: 所谓近代精神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把虚构置于现实之上的精神。

   提起日本近代文学中的“肉体文学”,即使是不太熟悉日本近代文学的中国研究者,亦可以立刻联想到日本以“私小说”为中心的自然主义文学传统。日本明治时期产生的自然主义文学,表面上是对于西方自然主义文学的模仿,但在实际上,它的作用却在于把日本人对于理性的排斥态度和对于“实际存在的样态就是美的”这样一种审美观“近代化”,并赋予它一种特别的形态——以表现人物的肉体感觉为主的“私小说”形态。所以,形象地称之为“肉体文学”很能表现它的关键所在。有关私小说的问题,笔者将在讨论小林秀雄的论文中专门讨论,在此从略;但有必要简单提及的是,日本的自然主义文学所催生的不仅仅是一种形式而且是一种思维方式。事实上,思维方式也必须借助于某种成形的“形式”才能得以确立,而反过来,它又会强化该形式的合理性。正是在这样一种思维与形式的“互动”过程中,日本的近代自然主义文学结构了它的一条潜在的线索,而这条线索最重要的功能,不仅在于它把日本人的近代思维引向了肉体的自然状态,而且更在于它以各种形式引发了近代日本的重大问题。围绕着日本的私小说和自然主义文学传统所展开的各种形式的论争,暗示的正是 “肉体文学”在日本近代思维中所占据的重要位置;由于近代社会科学学科制度的严密分化,造成了一个盲点,使得日本学界倾向于把“肉体文学”视为文学界内部的事情,并且因其 “前理论”的特点而将其排除在以“理论思维”而自诩的哲学社会科学领域之外。

   在此情况下,丸山真男对于肉体文学的讨论便格外值得注目。在这篇以对话体写成的论文中,他提出了这样一些基本命题:一、狭义的“肉体文学”指表现男女情事的文学作品、特别是战后日本文坛以肉体描写体现颓废情绪的风潮;而广义的“肉体文学”则意指以“私小说 ”为代表的自然主义文学的所谓植根于“日常性”的文学;无论是狭义还是广义的“肉体文学”,它们的共同特点在于“精神不能从感性的自然——所谓自然当然包括人的身体——中分化独立出来”,“作家的精神紧贴着感性的(自然的)所与物,想象力缺少真正的自由的飞翔”。二、“肉体文学”所缺少的是一种具有内在统一性的虚构精神,这种虚构的特点在于,通过人的精神的积极参与,使得现实不是以直接的方式,而是通过某种媒介作用而重新建构之后才呈现出来;这里起决定作用的媒介就是人的精神统合能力,这种统合造成的虚构精神相对于事实具有自己的独立性,但它只是一种机能性独立,而非实体性的独立。换言之,虚构作为精神独立的象征,并不代表一个与现实相对立(或相对应)的实体性层面,而这种机能性独立的最典型代表,就是近代精神,在欧洲中世纪唯名论与后期烦琐哲学的论述中,已经呈现了它的早期萌芽。三、在欧洲近代社会建构的过程中,“组织”、“制度”作为一种“虚构”,具有相应的机能性独立,它使得人们从固定的环境中分离出来,人们之间的感性直接关系转化为通过这些媒介而重构的“ 非人格性”关系。而在前近代社会中,这种虚构性媒介没有存在的意义。四、“虚构”的实质在于它不具有先天的内在价值,它只是为了实现某种机能而设计的相对性存在物,因此它必须随时受到检验和修正;当近代组织与制度发展到极端的时候,便会产生使它们自身的“ 虚构”机能实体化的恶果,这便是官僚制度的产生,它的典型病态表现就是官僚机构内部的机能性分工变成相互间的割据。在对这种实体化的“虚构”失去信任的时代,便产生了试图以回归前文化状态来与其抗衡的怪胎,其代表就是纳粹德国。五、日本未经过德国那样的近代化过程,其前近代土壤更加深厚,因而与肉体文学相一致,政治的“肉体性”也极为突出。具体而言,日本的政治用于满足个别的直接性的利益,在政治精神层面上不具有独立性;在没有“社交”传统的日本社会,暴力、行帮关系、实体性个人关系等等,仍然是肉体性政治的重要手段。而在另一方面,所有的“虚构”,诸如近代组织与制度都被实体化,亦即被 视为有着绝对价值的存在物,天皇制是这种实体化的极端。

   从日本的肉体文学到肉体政治,丸山真男论述了他的政治思想史基本立场,这就是在日本思想界建立“把虚构作为虚构”来对待的精神传统。毋庸置疑,就文学领域而言,无论是创作还是研究,日本文学意识的主流至今仍未能走出“肉体”的束缚;但丸山独具慧眼地看到,肉体文学并不是日本文学自家的问题,整个日本精神的内核恰恰就在于这种“肉体性”。当他把视线从文学转向了政治思想乃至政治和社会制度的时候,他在更广阔的视域内揭示了日本式“实话精神”的弊端,利用“前近代”、“近代”这样的判断基准猛烈地批判了战后日本精神界的贫瘠状态,赋予文学所特有的“虚构”以极有重量的政治思想史内涵。

   1947年,曾经发表过《肉体之门》、《肉体的恶魔》等作品的作家田村泰次郎,针对自己所受到的“作品里没有思想”的批判,发表了一篇题为《肉体就是人》的文章,公然宣称:“ 我在战场上,是怎样地为日本民族的‘思想’的无力而挥洒悲愤之泪,同时又悲叹着作为日本人的这一宿命呵!我对下面这个事实已经了如指掌到连自己都感到厌倦的地步了:既成的 ‘思想’与我们的肉体没有任何关联,而且对于我们肉体的生理感觉不具有任何权威性。” “我不相信肉体以外的任何东西,只有肉体是真实的。”⑧田村泰次郎的这篇短文道出了日本知识分子从20年代到40年代末期精神史历程的几乎全部关节点:由于马克思主义在日本思想界盛极而衰的过程和国际知识分子反法西斯运动对于日本知识界的曲折影响,以及日本 军国主义升级过程中给日本各种知识分子带来的压力,以及太平洋战争给日本知识分子所带来的“近代的超克”的幻象和其后的毁灭性结局,致使一部分人在战后演绎出了“日本的肉体”与“外来的思想”相对立的图式,并且试图论证日本肉体的真实性和外来思想的虚假性 。

   不言而喻,田村泰次郎所使用的关键词全部是含混的。但正因其含混,在那个特定的时期( 这个时期也恰恰是日本思想界最混乱的时期),它才具有了超过自己限度的负载能力,以致于提供了透视当时思想状况的最好标本。在田村的这篇短文里,潜藏着两个绝对不可质疑的前提:一个是“日本”,一个是“真实”。“日本”在二战经验中变成了日本人自我意识的最复杂表达方式,它的意识形态统合能力在此不多涉及;这里与本文论题密切相关的是“真实”的绝对性价值。田村泰次郎所强调的真实是在“事实”的延长线上定位的,这正是丸山真男所批判的“没有媒介的实话精神”。其实,尽管日本人自古以来就是一个为事实性和直接性所束缚的民族,对于这一“实话精神”的反抗却并非自丸山真男开始。仅就昭和时期而 言,在文学领域发生的一场著名的论战“思想与实际生活论争”就是围绕着日本式“真实观”(实际发生的才是真实的)展开的。论争在日本自然主义作家正宗白鸟与文艺批评家小林秀雄之间展开,其要害问题就在于如何看待生活与文学世界之间的关系。正宗白鸟所取的立场正是丸山真男所批判的无媒介的现实立场,他对于真实性采取了坚定不移的实体化态度;小林秀雄所进行的批判在方向上与丸山真男基本相同,但是也暗含着一个与丸山的分歧点:他不强调抽象思想的“虚构性”仅仅是机能的独立,因此在后来的发展中,小林秀 雄终于走上了丸山所批评的把“虚构”实体化的道路。但不管怎样,究竟对于日本文学思维的“肉体性”的批判,在日本也有自己的传统,于是我们不能不问,这种批判为何无法在日本建立新的“真实”感觉,而在战后肉体文学泛滥成灾的时候,为什么诸如田村泰次郎那样 的作家仍然可以回到问题的起点,重新强调“真实”的绝对价值?

   丸山真男试图用“近代精神”的存在与否来解释这个问题,这样的解释固然具有某种归类法的缺陷,但也不失其深刻之处;然而比起他的结论来,不如说他的视角才真正中了问题的要害,那就是,日本文学对真实性的感觉,绝不仅仅是文学领域内的问题,毋宁说,它代表了日本式近代思维中最根深蒂固的“前近代”部分,这种前近代的部分深深渗透到日本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使得日本的近代化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发展:于是,我们又一次遇到了丸山政治学中的基本思考,那就是日本的近代化是尚未得到充分发展的近代化,日本并不存在“近 代的超克”的社会与精神基础。

   《从肉体文学到肉体政治》显示了丸山真男敏锐的洞察力,他注意到日本近代文学所处理的问题并不是文学内部的事情,它的脉络走向恰恰暗示着日本近代精神史形成的轨迹;同时,丸山也在文学最本质的特征——虚构——中寻找到了理论思维所必须具备的品质,这就是在与现实生活、时代课题的媒介性关系中,完备理论思维相对于前者的独立性机能。事实上,当我们解读丸山真男的重要文本的时候,《从肉体文学到肉体政治》是一篇重要的导读文章,它使我们较为容易发现,在丸山的政治学世界里,充满着这种理论思维与现实课题之间的悖论关系,而丸山真男所建立的政治学世界,是一个真正的“虚构”世界——它在对于现实问题的思考中建立的,是自己的内在统一性。于是,作为丸山的读者,我们面对的问题是 ,我们是否有能力不去做丸山所批判的只知道考索作品背后原型的那种肉体文学的读者,而如同他所期待的那样,“把虚构当作虚构来品味”?

   丸山真男,由此而超越了一般社会科学学者虚妄的定见,把一个极其困难的课题推到了我们的面前:文学不是想象、夸张等等手段的集合体,亦不是人的感情欲望的直接表露;文学,在它与现实的复杂关系中,隐藏着人类精神世界最大的秘密,那就是——虚构精神。在虚构精神的支配下,人类建立了整个近代社会的制度与组织,也因而把自己引向窘境,同样,文学能否真正保有非实体的虚构精神,也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丸山真男对于日本肉体文学的激烈批判,使得文学的位置得到了引人深思的揭示:真正的文学所负有的使命,是通过虚构来显示人类思维与现实关系的悖论性质,它的真实性不在于它与事实是否具有直接性关系, 而在于它所具有的内在统一性。同时,由于这种内在统一性只是一种机能,故它必须保持与现实的非直接性的然而又是确实的关系,这样的关系,丸山称其为“媒介化”。文学的位置,只有在这样的媒介化关系中才能得到确立,才能在现代 人类精神世界中成为开放性的领域。

   三

50年代后半期,日本岩波书店又一次掀起了“讲座热”。在1957年和1959年先后推出的《现代思想》和《日本文学史》系列中,丸山真男分别执笔写作了《日本的思想》和《近代日本的思想与文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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