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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冲及:清朝统治集团的最后十年

更新时间:2015-01-16 10:13:13
作者: 金冲及 (进入专栏)  
(袁)乃阴使人求余小照,与康梁所摄合印一帧,若共立相语然者,所立地则上海《时报》馆前也。既成,密呈于孝钦,指为暗通党人图乱之证。深宫不审其诈,既见摄影俨然,信之不疑,惊愕至于泪下,亟诺所以处置者。”岑春煊后来也被免职。这两件事都发生在1907年夏秋之间两个多月的时间内,朝局出现很大逆转,被称为“丁未政潮”。

   瞿鸿罢职后,军机处缺少得力汉员,慈禧只得令鹿传霖解除吏部尚书职务,重入军机;同时,令醇王载沣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鹿传霖年迈衰老,难膺繁巨,军机处已经没有主持得力的人。9月,慈禧太后乃命张之洞、袁世凯同入军机,而此前不久军机大臣林绍年被外放河南巡抚,枢垣再次调整。调张、袁入军机,其实也有疑忌袁世凯权力日增的隐衷。“袁在军机,所有一切政务都是禀承谕旨,没有单独发表的事件,只外交部重要政策可以主持。”而把资深望重而又年老力衰的张之洞同时内调,位列袁世凯之前,也有对袁加以牵制的意思。但张之洞远不足以牵制袁世凯。辜鸿铭在《张文襄幕府纪闻》中写道:“丁未年,张文襄与袁项城由封疆外任同入军机,项城见驻京德国公使曰:‘张中堂是讲学问的,我是不讲学问,我是讲办事的。’其幕僚将此语转述于余,以为项城得意之谈。”

   首席军机大臣历来都由满族亲贵担任。慈禧这时虽对奕劻已有不满,但环顾满朝亲贵,不是老弱昏庸,就是纨袴恶少,实在提不出可以替代的合适人选。据岑春煊回忆,他在丁未年初赴京时曾对慈禧直言:“近年亲贵弄权,贿赂公行,以致中外效尤,纪纲扫地,皆由庆亲王奕劻贪庸误国,引用非人,若不力图刷新政治,重整纪纲,臣恐人心离散之日,虽欲勉强维持,亦将挽回无术矣。”“太后言:懿亲中,多年少不更事。尚有何人,能胜此任,汝可保奏。余对:此乃皇太后、皇上特简之员,臣何敢妄保。”

   慈禧说的多少也是实话。在她看来,首席军机大臣只能从“懿亲”中来考虑,其他人都不能让她放心,无奈这些“懿亲”大抵“少不更事”,要找一个“能胜此任”的竟无法办到。结果,只能仍由奕劻继续担任首席军机大臣。已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的醇亲王载沣(就是后来的监国摄政王),“少不更事”,实在难当大任。据载,动议筹备立宪中官制改革这件大事时,慈禧曾问及醇邸,“邸即碰头奏称:‘奴才实在年幼无知,不敢妄陈。’慈圣即长叹曰:‘如何汝亦可如此?汝即不知,可问大众。’言外仿佛再如此无用,亲贵竟无人,所以长叹也。邸但惶恐碰首,所以后来即未预议。”

   懿亲中奕劻贪渎,载沣难当重任,慈禧已别无选择,清朝的国运只得走向尽头。

   第二年,也就是1908年,光绪和慈禧在两天内相继死去。光绪死在慈禧的前一天,此事后来成为疑案。进入21世纪,有关部门研究人员以先进精密仪器对光绪遗发和地宫环境进行检测和研究,发现光绪头发中的含砷量为正常状况的几千倍,属砒霜中毒死亡无疑。“总之,慈禧唯恐自己先死,光绪复出掌权,尽翻旧案,故临终前令亲信下手毒死光绪。从检测结果与史料记载来看,这应是事实的真相。”

   由于光绪并没有实际权力,他的死除了对康、梁等保皇派是个沉重打击外,对当时的政局没有产生多少直接的影响。慈禧的死,影响就大多了。“在西太后时代,能得到太后欢心就等于得到了远大前程。要想讨西太后的欢心,首先必须随时摸得着太后的心意,方能做到投其所好。”在辛酉政变后的40多年中,清朝政府至高无上的权力一直由慈禧一手独揽。她毕竟富有统治经验和权力,是比较能驾驭内部各派势力的人。她一死,在清朝内部没有一个人能填补这个空白,能够拿大主意,代替她原有的作用。这就使本已日趋绝境的清朝政府全乱了套,更失去控制局势的能力。

   慈禧和光绪死后,3岁的溥仪继皇帝位,年号宣统。光绪的皇后那拉氏(也是慈禧的侄女)被奉为隆裕太后。“隆裕初无他志,唯得时行乐而已。”溥仪的父亲载沣(也是慈禧的外甥、光绪的弟弟)当了摄政王。光绪死的当天载沣在日记中写道:“面承(慈禧)懿旨:现在时势多艰,嗣皇帝尚在冲龄,正宜专心典学,著摄政王载沣为监国,所有军国政事,悉秉予之训示裁度施行。”第二天,慈禧自知病笃,才又说:“现予病势危笃,恐将不起,嗣后军国政事均由摄政王裁定,遇有重大事件有必须请皇太后懿旨者,由摄政王随时面请施行。”

   过了一个多月,清廷将袁世凯以“回籍养疴”为名,放归河南。罢斥袁世凯,不只是载沣要为他的哥哥光绪报仇,更重要的是清室贵族对汉族大臣权力日重感到恐惧。袁世凯离京时,“南皮(引注:即张之洞)来送行,太息曰:‘行将及我’,亦自危其势之孤也。不一载而南皮亦薨于位矣,盖亲贵用事不可挽回也。”

   尽管如此,袁世凯经营多年,旧部满布各处,他的潜势力依然存在。

   这时,清室各少年亲贵争出揽权,统治集团不仅越来越自我孤立,内部更闹得乌烟瘴气。其中最重要的是两股势力。一股是载沣和他的兄弟要抓军权。溥仪说:“我父亲并非是个完全没有主意的人。他的主意便是为了维持皇族的统治,首先把兵权抓过来。这是他那次出使德国从德国皇室学到的一条:军队一定要放在皇室手里,皇族子弟要当军官。他做得更彻底,不但抓到皇室手里,而且还必须抓在自己家里。在我即位后不多天,他就派自己的兄弟载涛做专司训练禁卫军大臣,建立皇家军队。袁世凯开缺后,他代替皇帝为大元帅,统率全国军队,派兄弟载洵为筹办海军大臣,另一个兄弟载涛管军谘处(等于参谋总部的机构),后来我这两位叔叔就成了正式的海军部大臣和军谘府大臣。”

   另一股势力是镇国公载泽。“隆裕妹为载泽妻(引注:也是慈禧的侄女),尝往来宫中通外廷消息,故载泽虽与载洵兄弟不合而气焰益张,恃内援也。”他出任度支部尚书,掌握了财政大权,事实上依靠的是盛宣怀。盛宣怀帮助李鸿章办洋务数十年,电报、轮船、矿利、银行等都由他掌握。袁世凯接任北洋大臣后,尽夺盛宣怀控制的电报局、铁路局、招商局等,盛只得卸差回里。载泽任度支部尚书后,“度支部办预算表,梁士诒与唐绍仪把持邮政,皆粤党也。泽公谋欲去之,莫能窥其底蕴。宣怀乘机进贿,遂起用为邮传部尚书。”以后,盛宣怀推行铁路国有政策,也得到载泽的有力支持。此外,还有肃亲王善耆担任民政部尚书,控制了警察大权。

   这些少年亲贵尽管出任要职,大权在握,却都是一群不谙世事的纨袴子弟,朝政越来越糟。恽毓鼎在《崇陵传信录》中写道:“二十年前,嘉定徐侍郎致祥尝语毓鼎曰:‘王室其遂微矣。’毓鼎请其故,侍郎曰:‘吾立朝近四十年,识近属亲贵殆遍,异日御区宇握大权者,皆出其中,察其四识,无一足当军国之重者。吾是以知皇灵之不永也。’其言至是而信。”

   清朝统治集团确已呈现出日薄西山、气息奄奄的末日景象,难以挽救了。

   至于满朝文武以至封疆大吏,除袁世凯、张之洞、岑春煊等少数人外,已看不到能多少有所作为的人。陈寅恪在《寒柳堂纪梦未定稿(补)》中感叹地写道:“同光时代士大夫之清流,大抵为少年科举,不谙地方实际及国际形势,务为高论。由今观之,其不当不实之处颇多。”“清流士大夫,虽较清廉,然殊无才实。浊流之士大夫略具才实,然甚贪污。其中固有例外,但以此原则衡清季数十年人事世变,虽不中亦不远也。”恽毓鼎在日记中写道:“今日时务,无论大官小官无一得行其志者,可胜浩叹。”“奏疏所陈,半系纸上文章,未见悉符实事。且一篇之中,枝叶过于精华,徒费目力,获益殊鲜。”

   对已经腐烂到如此程度,只在苟延残喘的清朝统治集团,还指望它能轰轰烈烈做出一番大事业,稳步地、有秩序地推进改革,使中国的现代化来得更好些,不说是痴人说梦,至少也是缘木求鱼。在这方面洋洋洒洒地去做许多文章,恐怕也只能是“纸上文章,未见悉符实事”,或者“务为高论,由今观之,其不当不实之处颇多”。

  

   深重的民族危机和社会危机

   历史从来是复杂而多面的。为了做出正确的判断,需要有整体性的眼光,恰当地分析它的各个侧面在全局中所占的地位,抓住主线,分清主次。不能脱离全局而孤立地抽取某些片断,加以放大,仿佛这就是事情的主体或全部,据以得出重大的历史结论。用这种研究方法,可以举出若干论据和事实,猛一看也振振有词,其实很难说是严肃的科学态度。

   要评论清朝统治集团最后十年的所作所为,不能不先看看中华民族在这十年间面对的最突出、最紧迫、最令人焦灼万分的矛盾是什么,那就是极端深重的民族危机和社会危机。这不是通常的平静的时刻。祖国在危急中。中国会不会亡,成为压在人们心头最沉重的问题。再没有其他任何问题能够同它相比了。再看看清朝统治集团在这样严重的危机面前采取了怎样的态度,就不难得出恰当的结论。

   中日甲午战争和反对八国联军战争的失败,《马关条约》和《辛丑条约》的相继签订,使鸦片战争以来一直存在的严重民族危机陡然大幅度升级。西方列强在条约中从中国攫取骇人听闻的巨大权益,使中国人蒙受刻骨铭心的耻辱。这些事实为大家所熟知,本文就不多说了。

   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当八国联军进攻中国时,野心勃勃的沙皇俄国还单独调集步兵、骑兵17.7万人,分6路入侵中国东北,强行占领境内主要城市和主要交通线。《辛丑条约》签订后,他们仍不从东北撤兵。俄国的《新时报》甚至公然将中国东北称为“黄俄罗斯”。1902年,两国签订《东三省交收条约》,规定俄军在18个月内分三期撤完。但到1903年,沙俄不仅不撤一兵,反而增派军队,并且向中国提出7项无理要求,其中包括:俄清两国之外,无开掘东三省矿山权;俄国得以其国之兵,保护东清铁路;东三省置于俄国监督之下,不许他国干预;俄国设商务衙门于奉天,派其国兵保护之;东三省练军归俄国将校训练。这实际上是要把占领东北合法化。俄国的无理要求直接激发留日学生和国内民众掀起“拒俄运动”。湖南留日学生陈天华当年秋天在《警世钟》小册子中写道:“自从俄国复占了东三省之后,瓜分的话日甚一日,人人都说中国灭种的日子到了。”他进一步写道:“你但问俄国占东三省的事真不真,不要问瓜分的事真不真。俄国占东三省的事倘若不虚,这瓜分的事一定是实了。你看德国占领胶州海口,俄国、英国、法国,也就照德国的样儿,各占了一个海口。于今俄国占了东三省,请问中国有几块与东三省一样宽的地方,将来分的时候,恐怕还不够分哩!于今还来问真问假,真真不知事务了。”“须知事到今日,断不能再讲预备救中国了,只有死死苦战,才能救得中国。”这是多么痛切的语言!

   由于日本和沙俄争夺东亚的霸权,两国在中国的东北爆发了战争。战争爆发后不久,时任外务部尚书的那桐奉旨看了由大内交出的1896年9月28日互换的《中俄密约》(由李鸿章赴俄,和沙俄外交大臣巴甫洛夫、财政大臣维特谈判后签订,由奕劻、翁同龢、张荫桓在北京和沙俄驻华公使喀西尼互换),内容是:“一,为日本国如损东方和平之局,侵占俄土、中国、朝鲜,清俄联和各出水陆军援助;二,如开战,不得一国先议和局;三,俄海军可驶入中国海口;四,修吉黑铁路;五,铁路平时可运俄兵;六,此约以十五年为限。”在沙俄强占旅大又武装占领东北以后,这个密约已经失效。清廷听取袁世凯的意见,宣布对日俄战争守局外中立。上谕说:“现在日俄两国失和用兵,朝廷轸念彼此均属友邦,应按局外中立之例办理,著各省将军督抚通饬所属文武,并晓谕军民人等,一体钦遵,以笃邦交而维大局,毋得疏误。”日俄两国在中国的土地上激战,东北人民遭受深重的苦难。恽毓鼎在日记中写道:“自两国战后,居民田庐荡尽,无家可归,麇集于省城,朔风冻雪,荡析离居,言之可惨。”

清政府竟宣告局外中立。这不能不使国人感到痛心和蒙受奇耻大辱。与此同时,英国军队从1903年冬天起武装进攻西藏,1904年8月占领拉萨,由于西藏人民的顽强抵抗,在一个多月后被迫撤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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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黎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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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近代史研究》2011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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