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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良智:《楚辞》“二湘”误读之解释

更新时间:2015-01-14 19:28:29
作者: 熊良智  

  

《湘君》、《湘夫人》是《楚辞•九歌》中两篇优美的抒情诗。诗人屈原借二位对偶神的 相思相慕,抒写人神敬慕之意,创造出一派缠绵悱恻、摇荡心灵的意境,表达了盼望神灵临 享的深情厚意。这本是楚国沅湘之间作歌乐鼓舞以娱诸神的习俗,表现事神的敬诚。可是, 后世学者对“二湘”的神话原型作了不遗余力的考索。有人统计说,仅仅湘君、湘夫人是谁 ,这个问题就有20个左右的答案[1]。而王从仁《二湘原型考索》则主要分为两类:一类以 为“二湘”是有关舜或他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的神话,另一类则认为与舜和二妃完全无关 [2]。还有人更把“二湘”与后世各种二妃的民间传说以及历代文人作品中的“湘妃情结” 联系起来,肯定说:“二湘故事被除少数楚辞专家以外的绝大多数读者理解为描写娥皇、女 英与舜之间爱情的作品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3]但是,笔者认为,《楚辞》中的《湘君 》《湘夫人》是屈原的艺术创造,而不是原始神话的集体表象,尽管它可能与某种古老的神 话传说有关,后世学者的解释也允许具有某种再创造的性质,“但是这种再创造所根据的不 是一个先行的创造行为,而是所创造的作品的形象”,因为“文学所依据的唯一条件就是它 的语言流传物以及通过阅读理解这些东西”[4]。因此,用舜和二妃的故事解释《楚辞》中 的《湘君》《湘夫人》,是否依据的《楚辞》中“二湘”形象,这种阐释的文化背景和深层 的动因何在?这是本文想作的检讨。

   一 “二湘”的神话形象

   在《楚辞》中,“二湘”描写了湘君、湘夫人期待约会的一段情节。首先由相望写起,“ 望夫君兮未来”,“登白薠兮骋望”,再写二人为赴约相会,盛饰相待,一个是“美要眇 兮宜修”,一个是“与佳期兮夕张”,其间有未见的猜疑,甚至以“捐”、“遗”的诀别表 示一种深层的苦恋,最后写相见的欢乐:“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从作品内容看 ,没有舜和二妃的影子,真不知说“二湘”是描写的舜和二妃的爱情故事,是依据的什么根 据。

   在屈原的作品中,舜与二妃作为历史人物与“二湘”是分得很清楚的。《天问》中“舜闵 在家,父何以鳏?尧不姚告,二女何亲?”讲的是舜与二妃的历史传说。而《远游》更是将湘 水 之神与二妃作为两个形象在描写:

   张《咸池》奏《承云》兮,二女御《九韶》。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

   前两句从黄帝、唐尧之乐说到舜乐《九韶》,正是历史传说,二女即舜妃尧女;而后两句 湘灵、海若、冯夷都是神话人物。所以顾炎武就说:“上曰二女御《九招》歌,下曰湘灵鼓 瑟,是则二女与湘灵,固判然为二,即屈子之作,可证其非舜妃矣。”[5](卷二十五)他肯 定说:“《楚辞》湘君、湘夫人,亦谓湘水之神,有后有夫人也。”[5]

   “二湘”为湘水之神,它的原始面貌在古代神话中也有载述。《山海经•中山经》云:

   洞庭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银铁,其木多粗梨橘柚,其草多葌芜、芍药、芎藭。帝 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澧沅之风,交潇湘之渊,是在九江之间,出入必以飘风暴雨。 是多怪神,状如人而载蛇,左右手操蛇,多怪鸟。

   郭璞注说:“天帝之二女,而处江为神,即《列仙传》江妃二女也,《离骚•九歌》所谓 湘夫人,称帝子者是也。”他又说:“《九歌》湘君、湘夫人自是二神,江湘之有夫人,犹 河洛之有虙妃也。”

   郭璞以《九歌》湘夫人为《山海经•中山经》中“天帝之二女”,这在近年出土的考古资 料中也可以得到证明。1987年,在湖北荆门十里铺镇的王场村发掘的包山二号楚墓中,有卜 筮祭祷竹简54枚,其中祭祷的神灵多与《楚辞•九歌》相合,包括有天神、地祗、人鬼三类 ,可以证明与《九歌》属于相同系统,并已构成一组相对完整的祭典和体系。比如213号简 :

  

   这里的“ ”即“太”,在各简中都居于祀典之首,与《九歌》中“东皇太一 ”相应。具有至上神的地位。有的学者将这组楚简中神灵与《九歌》诸神一一加以对应[7] ,也有不完全相同的解说[8]。不过,包山楚简屡见有“二天子”,刘信芳先生认为:“应 即楚人 辞赋所描绘的湘君、湘夫人。”[7]我们考其渊源正在《山海经》中的“帝之二女”。古人 即以“天”释“帝”。《诗•大雅•皇矣》“即受帝祉”,郑笺:“帝,天也。”《史记• 郑世家》“梦帝谓己”,集解引贾逵说:“帝,天也。”宋人黄伯思更言:“《山海经》凡 言帝者,皆谓天帝,如所谓帝之密都,帝之下都、帝之平圃与帝之二女,皆谓天帝也。”[9 ]而“子”,亦可释作“女”。《大戴礼•帝系篇》:“帝舜娶于帝尧之子,谓之女匽氏。 ”女匽或即娥皇也。检《九歌•湘夫人》称“帝子降兮北渚”,则“二天子”即《山海经 》中“帝之二女”、《湘夫人》之“帝子”。再从《九歌》的来源,看《楚辞》与《山海经 》的同源关系。《山海经•大荒西经》言“开(启)上三嫔于天,得《九辩》、《九歌》以下 ”[10],屈原《离骚》即有“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天问》也说: “启棘宾商,《九辩》《九歌》。”可以充分说明,《九歌》“二湘”与《山海经》“帝之 二女”属楚国神话人物,而绝非舜或二妃。

   不过,我们也应该看到,屈原笔下的“二湘”已脱离了《山海经》中“帝之二女”的原始 面貌。二女的人兽同形,所谓“状如人而载蛇”,已变成了深情绵邈的对偶神,既有神的灵 异,又有了人的性情,并由个别零散的神话,进入了相对完整的体系神话之中,证之包山楚 简,与《九歌》对照,“二湘”已确为楚国祭典中不可或缺的一组神灵了。

   二 “二湘”神话的历史塑形

   《九歌》中的“二湘”是楚国的神话人物,并非舜与二妃的原型。可是,以“二湘”为二 妃的传说却很古老,流传也很广。就现存的文献,最早见于《史记•秦始皇本纪》的记载;

   始皇还,过彭城,斋戎祷祠。……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湘 君何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

   秦博士的回答,并没说就是《九歌》中的“湘君”。“闻之”,或只是一种民间传闻,这 在刘向的《列女传》中就是这样说的:“舜陟方死于苍梧,号曰重华。二妃死于江湘之间, 俗谓之湘君。”而真正最早将《九歌》的“二湘”与二妃联系起来的,则是《楚辞章句》的 作者王逸。他在《湘君》注中说:

   言湘君蹇然难行,谁留待于水中之洲乎?以为尧用二女妻舜,有苗不服,舜往征之,二女从 而不反,道死于沅湘之中,因为湘夫人。所留,盖谓此尧之二女也。

   洪兴祖《补注》说:“逸以为湘君为湘水神,而谓留湘君于中洲者,二女也。”在《湘夫 人》“帝子降兮北渚”下,王逸又云:

   帝子,谓尧女也。降,下也。言尧二女娥皇、女英,随舜不反,没于湘水之渚,因为湘夫 人。

   后来的郑玄在《礼记•檀弓》“舜葬于苍梧之野,盖三妃未之从也”注中说:“谓之三夫 人,《离骚》所歌湘夫人,舜妃也。”[11]

   不过《史记》和《列女传》将二妃说成“湘君”,王逸和郑玄则认为是“湘夫人”,虽然 有人认为这是“总而言之”,其实都是一种神话的历史化现象,但其中所反映的历史化过程 和思想倾向,却是有区别的。在历史人物活动的记述中,援引神话传说,是历史与神话的相 互渗透,是一种将历史人物神化的倾向,所以《史记》中用了“闻之”,《列女传》用了“ 俗谓”。就“二湘”而言,这种渗透表现在历史与神话材料的相互混杂,让历史人物的活动 带有神话色彩,这在《列女传》中二妃的故事中可以看出。洪兴祖《楚辞补注•天问》中引 述《列女传》云:

   瞽叟与象谋杀舜,使涂廪。舜告二女。二女曰:“时唯其戕汝,时唯其焚汝。鹊如汝裳衣 ,鸟工往。”舜既治廪,戕旋阶,瞽叟焚廪,舜往飞。复使浚井,舜告二女。二女曰:“时 亦 唯其戕汝,时其掩汝。汝去裳衣,龙工往。”舜往浚井,格其入出,从掩,舜潜出。

   舜能躲过瞽叟与象的谋害,借助的是“鹊如裳衣,鸟工往”而飞,“龙工往”而出,使得 舜和二妃身上都带有了神话色彩。然而,在今本所传的《列女传》中却没有了这类情节和细 节,这当然并不是洪兴祖的臆造,我们在《史记•五帝本纪》唐人司马贞、张守节注中仍然 可以找到佐证。如果再与《史记•五帝本纪》比较,舜“鹊如裳衣,鸟工往”,“舜往飞” ,变成了“以两笠自杆而下”;“龙工往”,变成了“穿井为匿空旁出”。由此可见,唐宋 人所见的《列女传》的二妃故事显然带有更加丰富的神话色彩,目的还在借助神话故事来神 化历史人物。

   但是,王逸《楚辞章句》的解读,却是将神话直接转化为历史,将神话形象化成了历史人 物,《九歌》中湘君、湘夫人的描写完全成了二妃的行为。湘君的蹇然难行,是尧之二女所 留 ,降兮北渚的帝子,就是没于湘水之渚。“二湘”的神话描写,完全成了二妃死于江湘的历 史传说。当然,如果说王逸的解读还只是将“二妃”看作湘夫人,“二湘”的故事还渗杂 着神话与历史,二女所留的“湘君”还是一位神灵,到了唐人,就更将神话的因素全部消解 了,历史人物取代了神话人物,历史传说取代了神话。《史记•秦始皇本纪》司马贞索隐说 :

   按《楚词•九歌》有湘君、湘夫人,夫人是尧女,则湘君当为舜。

   至此,“二湘”的故事,完全成了舜和二妃的故事,“二湘”这一对偶神的关系,也就变 成了现实的社会人伦关系。虽然,这一现实社会的人伦关系,还有不同内涵的争论,但是, 他们的性质并没有根本的改变。唐人韩愈有一篇《黄陵庙碑》的文章,对有关“二湘”的解 读作了一个历史的清理。他说:

   秦博士对始皇帝云:湘君者,尧之二女舜妃者也。刘向、郑玄亦皆以二妃为湘君。而《离 骚•九歌》既有《湘君》,又有《湘夫人》,王逸之解以为湘君者自其水神,而谓湘夫人乃 二 妃也,从舜南征三苗不及,道死沅、湘之间。《山海经》曰: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 郭璞疑二女者帝舜之后,不当降小水为其夫人,因以二女为天帝之女。以余考之,璞与逸俱 失也。尧之长女娥皇为舜正妃,故曰“君”,其二女女英自宜降曰“夫人”也。故《九歌》 辞谓娥皇为“君”,谓女英“帝子”,各以其盛者推言之也。

   韩愈以“湘君”为娥皇,以“湘夫人”为女英,这在“二湘”解读中是又一新说。但是, 以现实社会的人伦关系来解构“二湘”的神话形象的方式仍然没有改变,只是韩愈是以长幼 嫡庶的伦理关系来解释罢了。这在楚辞研究中也有相当广泛而深刻的影响。这当然是一种神 话历史化的解读方式,是一种历史意识的塑形。虽然,这在中国文化中早已是一种传统,但 在“二湘”神话的解读中,它包含着一种什么意指呢?

   三 “二湘”解读的伦理价值指向

用舜和二妃去解读《楚辞》“二湘”神话,在中国封建时代有相当广泛而深刻的影响。(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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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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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四川师范大学学报:社科版》(成都)2001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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