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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良智:《楚辞》“二湘”误读之解释

更新时间:2015-01-14 19:28:29
作者: 熊良智  
在 楚辞研究中,最重要的代表,象王逸、洪兴祖、朱熹、蒋骥、戴震等都持此说。这是中国史 官文化对待神话的态度,是对“二湘”的一种误读。但人们要问,为什么古代学者们要用历 史去解说神话呢?或者说这种神话历史化的动因是什么呢?就“二湘”来说,人们为什么恰恰 选择了舜和二妃的历史传说来解说“二湘”呢?

   《史记》秦博士回答的“湘君”是尧女舜妃,刘向《列女传》也以“二妃”为湘君,而王 逸、郑玄以及郭璞引《河图玉版》则说是“湘夫人”。这一变化,并不仅仅是湘水神的分化 ,而是对湘水神的性别的强调和社会地位的确认。王逸解释了这个称谓的原因:“言尧二女 娥皇、女英,随舜不反,没于湘水之渚,因为湘夫人。”这个“因为”,正是在说明它的因 果关系,她们“随舜不反”。郭璞在《山海经》注中也有这样的引述:“说者皆以舜陟方而 死,二妃从之,俱溺死于湘江,遂号为湘夫人。”“号为湘夫人”的前提,根本的还是在于 随从舜,她们是舜的随从。因为“夫人”,无论是上至帝王的妾,下至普通官员的妻,还是 作为封号、尊称,都是妇女的称谓。在中国封建礼法制度中,确认“夫人”是:“夫,扶也 。言扶持于王也”,解释“妇”是:“妇,服也,言其进以服事君子也。”[11]可以看出这 些都是被看作男性权力社会的附属物。虽然,在《礼记•檀弓》中,有“舜葬于苍梧之野, 三妃未之从也”的说法,郑玄认为“未之从”是“不合葬”,但是在舜南巡狩中,二妃是随 从南巡的,所以才会有“留江湘之间”的记载。不过,《尚书》、《史记•五帝本纪》都没 有这个情节,然而,这却成为王逸立论的依据,这里就有一个解说者们“先行”的行为定式 ,“尧女舜妃”就是这样的定型模式,也就决定了她们的角色和行为。这个模式的内涵在历 史形象中就是强调二女的“妇道”典型,“随”与“从”的表述,正是女子依附地位的故事 演绎,因为妇女最根本的德行就是“从”,“尧女舜妃”就是二妃德行角色的标准表述。刘 向在《列女传》评价二妃,就因为她们“不以天子之女而骄盈怠慢,犹谦谦恭俭,思尽妇道 ”。《史记•五帝本纪》也一再强调二女“甚有妇道”,“如妇礼”,因而“二妃”当然不 能称“君”,只能称“妇人”,在人间是这样,在神界同样也是这样。

   既然二妃只能是“夫人”,而“夫人”的存在前提是君王,于是,以“湘君”为舜的说法 出现了。唐人司马贞振振有词地说:“夫人是尧女,则湘君当是舜。”“湘君”由秦汉时的 尧 女,变成了“舜”。这一变化,就将“二湘”神话形象的关系,完全变为现实的人伦关系, 并且是完全由现实的社会人生的对偶关系推演出来的。有二女这两个妻妾,就有了舜这样一 个丈夫,二女是后妃,自然有舜这个天子,因而二女只能是“夫人”,舜才能称“君”。“ 天子有后,有夫人”[11](《曲礼》)。确认了这样的关系,在家庭中是夫妇,在社会上是君 臣。这样强调的目的,根本的是在强调封建社会那个最高的伦理纲常。这个秘密被洪兴祖的 两条注释揭了出来。在《湘君》“美要眇兮宜修”下,他说:“此言娥皇容德之美,以喻贤 臣。”在《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下,他又说:“帝子,以喻贤臣。”试想,不先摆正 湘君、湘夫人这对“夫”与“妻”的关系,如何能摆正他们的“君”与“臣”的关系呢?

   至于韩愈以“湘君”为娥皇,以“湘夫人”为女英,看似不同,其实仍没有超越封建伦理 关系的教条,只是将一组对偶神话,解释为后与妃的故事,湘君又由男性的舜,变为了女性 的娥皇。韩愈的解说,根本不顾及《湘君》、《湘夫人》一对情侣的怨慕相思的如“心不同 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这一类的语言,不知他如何解释这些话语在姊妹二人的关系之中的 意义?而根据的就是:“礼有小君、君母,明其正,自得称君也。”按古时有称诸侯之妻为 君的说法。《左传•庄公二十二年》:“癸丑,葬我小君文姜。”但“小君”,仍然不过是 依附,《谷梁传》说:“小君,非君也。其曰君,何也?以其为公配,可以言小君矣。”韩 愈区别的不过是长幼嫡庶之分,强调的仍然是社会的人伦秩序而已。

   对于以舜与二妃解说“二湘”的现象,历史上也有过讨论。郭璞认为,“致谬之由,由乎 俱以帝女为名”,因而“名实相乱,莫矫其失”,后来又“习非胜是,终古不悟”[10],意 即混淆天神上帝与人王尧帝的名号,所以把“尧之二女”说成是“帝之二女”。顾炎武则认 为是“后世文人,附会其说,以资谐讽”,而强配湘妃与舜,是“犹禹之圣姑也”,是“人 之好言色”的原因[5],总喜欢给神灵配为夫妇。还有学者,从湘水与九嶷山的地理关系, 认为“湘水出九疑为舜灵,号湘君;以二妃尝至君山,为湘夫人焉”[12]。《山海经•海内 东经》有记载:“湘水出舜葬东南陬,西环之人,入洞庭下,一曰东南西泽。”这些研究或 许不无道理,但是,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解说中那些相互联系的意义,这里我们可以借用法国 文化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寻求神话意义的方法来作探讨,他说:

   一个神话不是从它所反映的当代或古代的制度中取得意义,而是从它在一个变换群里与其 他神话的关系中取得意义。[13]

   这正是启示我们思考“二湘”解读中的意义的触发点。而英国文化人类学家泰勒又说过:

   流行神话的情节,通常是其产生的那个时代人们严肃信仰的教条,可以把它们当作智力发 展史的重要纪录看待。[14]

   那么,对于神话的解说,是否也可以看到传承者历史的曲折反映呢?中国神话研究,早已 显示出中国神话历史化特点,在于伦理化、等级化。“二湘”解说中的历史化现象,也可以 充分证明这一点。韩愈在《黄陵庙碑》里说得最明白:

   二妃既曰以谋语舜,脱舜之厄,成舜之圣。尧死而舜有天下为天子,二妃之力,宜当为神 。

   二妃所以受尊崇,甚至为神,根本就在于她们助舜成圣,成为天子。这似乎是在“二湘” 神话解读中一开始就确定的基调,刘向《列女传》也是这样来叙述二妃的故事和德行的,只 是刘向将二妃作为《母仪传》的第一篇,作为母仪天下的典范来昭示的,这就让我们真实地 看出了将“二湘”解作“舜”或“二妃”的本质意图,不过是在借一组对偶神话的故事 ,通过落实到具体的历史人物舜和二妃身上,以神话历史化方法,强调一种人间的现实性, 强调男女配偶之间所应遵循的社会伦理关系,用以维护家国同构的中国封建时代的那一套社 会组织结构:“阴者阳之合,妻者夫之合,子者父之合,臣者君之合”[15]。只是他们竭力 所想阐释封建伦理使用的方法,就象黑格尔所指出的那样:

   正如人原来是按照神的影象造成的,现在神却是按照人的影象而造成了。[16]

   不过,在刘向和王逸的解说中,还有更加强烈的现实性。刘向的时代,正是汉成帝“湛于 酒色”,宠幸赵飞燕姊妹,害及后宫皇子。清代的何焯作过这样评价:“国之将亡,未有不 甚于伦纪不立者,其微则又自成帝昧夫妇判合之重”[17]。于是,有刘向撰《列女传》。《 汉书•刘向传》载:

   向睹俗弥奢淫,而赵、卫之属起微贱,逾礼制。向以为王教由内及外,自近者始,故采取 《诗》、《书》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可法则及孽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传》八篇,以戒 天子。[17]

   既“以戒天子”,而《有虞二妃》为第一篇,刘向申述封建君臣男女伦理的意义,自然有 非常鲜明和强烈的现实针对性。这种现实性还可以在汉成帝的妃子班婕妤那儿找到证据。她 遭受赵飞燕姊妹的骄妒,曾作赋咏叹:“美皇英之女虞兮,荣任姒之母周”,都在宣扬二 妃为妻的典范,从而讽刺赵飞燕姊妹不遵妇道,逾越礼法,变乱宫闱,有损后妃之德。而刘 向在《列女传》二妃故事中引入“湘君”的俗谓,不过是在讽谕之中,表现出来的不语怪力 乱神的中国史官文化传统中以神道设教的惯性思维。而王逸在《楚辞章句》中以二妃为湘夫 人,这也可能与他因邓太后下诏入东观校书有关。而当时的邓太后就被人称颂,比作虞妃。 《后汉书•和熹邓皇后纪》云:

   元初五年,平望侯刘毅以太后多德政,欲令早有注记,上书安帝曰:……伏惟皇太后膺大 圣 之姿,体乾坤之德,齐踪虞妃,比迹任姒。

   刘毅上书安帝,要史官为邓后著《长乐宫注》、《圣德颂》,安帝表示了赞同,那么当时 正在东观校书的王逸绝不会无动于衷。而且据有关学者考证,王逸《楚辞章句》可能是在永 宁元年邓后下诏修史时所上[18]。那么,在《楚辞章句》以二妃为湘夫人,表达对邓后母仪 的颂扬,应该不是一种妄测吧!

  

   【参考文献】

  

[1]萧兵.九嶷山神和湘江燕子女神[A].楚辞新探[M].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

   [2]王从仁.二湘原型考察[J].民间文艺季刊,1987,(3).

   [3]何长江.湘妃故事的流变及其原型透视[J].中国文学研究,1993,(1).

   [4]汉斯-格奥尔格-加达默尔.真理与方法:上卷[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99.

   [5]黄汝成.日知录集释[M].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0.

   [6]湖北省荆沙铁路考古队.包山楚简[M].北京:文物出版社,1991.

   [7]刘信芳.包山楚简与九歌神祇[J].文学遗产,1993,(5).

   [8]陈伟.湖北荆门包山卜筮楚简所见神祇系统与享祭制度[J].考古,1999,(5).

   [9]黄伯思.论黄陵碑二女[A].东观余论[M].北京:中华书局,1988.

   [10]郝懿行.山海经笺疏[M].成都:巴蜀书社,1985.

   [11]孔颖达.礼记正义[A].十三经注疏[M].北京:中华书局,1980.

   [12]王闿运.楚辞释[M].成都尊经书院刊本.

   [13]转引自:叶舒宪.结构主义神话学[M].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88.

   [14]爱德华•泰勒.原始文化[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92.

   [15]基义[A].董仲舒.春秋繁露[M].四部丛刊初编[Z],1936.

   [16][德]黑格尔.美学:第二卷[M].北京:商务印书馆,1986.

   [17]成帝纪[A].王先谦.汉书补注[M].北京:中华书局,1983.

   [18]李大明.王逸生平事迹考略[A].楚辞研究[M].济南:齐鲁书社,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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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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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四川师范大学学报:社科版》(成都)2001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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