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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名春: 荀子人性论的再考察

更新时间:2015-01-09 12:23:50
作者: 廖名春  

一、“人之性恶”的再认识

荀子的人性学说以性恶论最为著名。荀子不但多次宣称“人之性恶”,而且还以“性恶”作为他的人性专论的篇名。荀子性恶论的内容是什么?性恶是不是荀子所谓人性的全部内容?《性恶》篇是不是就只讲性恶?这些问题对于全面瞭解荀子的人性学说都是至为重要的。

荀子十分强调性恶,他说:
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纵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性恶》)。

荀子认为,今人之性,生下来就有贪图私利的一面,顺着这种本性发展下去,争夺就产生了,辞让就丧失了。人们生下来就有忌妒、憎恨之心,顺着这种本性发展下去,伤害别人的行为就出现了,忠信就丧失了。人们一生下来就具有耳目的私欲,具有爱好声色的本能,顺着这种本性发展下去,淫乱的行为就发生了,而礼义、文理的表现就丧失了。因此,顺从人的本性和情欲,必然会出现争夺,出现违反等级名分、扰乱礼义的行为,最后必然会导致暴乱的发生。由此看来,人的本性是恶的,道理非常明显。

荀子也承认人有善的一面,有“辞让”、“忠信”、“礼义文理”。他说: 
今人饥,见长而不敢先食者,将有所让;劳而不敢求息者,将有所代也(《性恶》)。

这些“子之让乎父,弟之让乎兄;子之代乎父,弟之代乎兄”的“孝子之道”,他认为都是“反于性而悖于情”,都是违反人的本性和情欲的,是“礼义文理”,是后天的人为。所以他说:

故顺情性则不辞让矣,辞让则悖于情性矣。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性恶》)。

荀子的性恶论是建立在人性天然说的基础之上的。荀子认为好利、疾恶、好声色是人的生理本能,是“生而有之”者,而这些本能又是导致争夺、残贼、淫乱的根源,是“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所从出,所以,他认为人的这些生理本能是恶的,这就是荀子性恶论的逻辑。 

 荀子的性恶论是一种先天的性恶论,所以它将“辞让”、“忠信”、“礼义文理”这些后天之“伪”排除出人性之外。但“好利”、“疾恶”、“好声色”是不是就是“生而有”之的自然属性呢?这是很成问题的。事实上,“好利”是必须感觉出什么是“利”才会去“好”,“疾恶”是必须瞭解什么是“恶”才会去“疾”,“好声色”必须先分辨出什么是美丑才会去“好”。这种“好”和“疾”,都是有待于学,有待于习的,并不是人的自然本能之所有。荀子将这些人的社会属性归之于人的自然本能,蔽于恶与人的生理机制有联系的一面,因而得出了性恶的结论,这是完全错误的。
荀子所说的人性,是不是只有性恶的一面呢?从汉代开始,大多数人们就做出了肯定的回答。刘向《孙卿书叙录》云: 

孙卿以为人性恶,故作《性恶》一篇以非孟子[1]。
王充《论衡·本性》篇说: 

 孙卿有反孟子,作《性恶》之篇,以为“人性恶,其性善者伪也”。性恶者,以为人生皆得恶性也。伪者,长大之后,勉使为善也。若孙卿之言,人幼小无有善也。[2]
宋代理学家尊孟抑荀,他们对荀子攻之最力者,就在性恶说。二程说:“荀子极偏驳,只一句性恶,大本已失。”[3]目录学家晁公武也说:“其书(指《荀子》)以性为恶。”[4]这种看法历元、明、清而至今,基本上已成为人们的一种共识。所以,绝大部分言及荀子的论著,都认为《性恶》篇就只讲性恶,而荀子所说的性恶就是说“人之性便全部是恶”。 [5]这种理解是否准确,是很值得商榷的。

《性恶》篇是荀子阐述其人性学说的专论,它突出地论述了性恶问题,但它并不止于此,它还论述了另外的问题,即人性中有可以知善之质,可以能善之具。如果我们仔细地读完《性恶》篇,就会发现《性恶》篇实际上可以分成两个大部分。第一部分的内容是论述性恶、性伪之别,即从开篇到“以秦人之从情性,安恣睢,慢于礼义故也,岂其性异矣哉”;第二部分从“塗之人可以为禹”至结尾。它所讨论的再也不是性恶问题了,而是为什么“塗之人可以为禹”,为什么“塗之人”又没有皆成禹。荀子认为,“塗之人可以为禹”,是因为“塗之人”与禹一样,“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而“塗之人”没有皆成禹,则在于后天积、靡的不同。所以,全面地看《性恶》篇,显然它不仅仅只是“一篇系统地阐明‘性恶论’的基本观点,批判孟轲‘性善论’的重要论文” [6],它还包含了更广泛、更深刻的内容,也就是说,它还从人性的内在自然机制和后天的人为这两个方面论述了人性改造的深层原因。看不到这一点,我们对《性恶》篇的认识就有“蔽于一曲”之嫌。

《性恶》篇提出的第一个命题是“人之性恶”。这一命题荀子反复强调,并作为批判孟子性善说的一个基本论点,因而在荀子的人性学说中占有突出的地位。如何理解这一命题,是一个似乎不成问题而实际上却很成问题的问题。将这一命题理解成“人之性便全部是恶”,就是说这一判断的主词“人之性”是周延的,恶是人性的全部内容,除了恶,人性就没有其它东西了。这一理解并不符合荀子的原意。所谓“人之性恶”,这一判断的主词是不周延的,所有的人生来就具有恶性,但这种恶性只是人性非常突出的一个方面,并不是所有方面。也就是说,性恶只是人性的内涵之一,而不是人性的所有内涵。对于人性非恶的一面,荀子在《性恶》篇的后面部分里论述得非常清楚,他说:
“塗之人可以为禹。”曷谓也?曰:凡禹之所以为禹者,以其为仁义法正也。然则仁义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然而塗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今以仁义法正为固无可知可能之理邪?然则唯禹不知仁义法正,不能仁义法正也。将使塗之人固无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而固无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邪?然则塗之人也,且内不可以知父子之义,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不然,今塗之人者,皆内可以知父子之义,外可以知君臣之正,然则其可以知之质,可以能之具,其在塗之人明矣。今使塗之人者,以其可以知之质,可以能之具,本夫仁义之可知之理可能之具,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
路上的普通人都可以成为禹那样的圣人,这是什么意思呢?荀子告诉人们:禹之所以能够成为禹,就是因为他能实行“仁义法正”。“仁义法正”本来就具有可以被认识、可以被做到的性质,而每一个普通人又都具有能够懂得“仁义法正”的才质,具有能够实行“仁义法正”的条件,所以,路上的普通人都可以成为禹的道理是非常清楚的。如果说,“仁义法正”本来就不具有能够被懂得、能够被做到的性质,那么,即使是禹那样的圣人也不会懂得、也不能实行“仁义法正”。如果普通人本身都不具有能够懂得“仁义法正”的才质,都不具有能够实行“仁义法正”的条件,那么,他们在家庭内就不可能懂得父子之义,在家庭外就不可能懂得君臣之正。但是,今天的普通人都懂得这些,可见他们本身先天就具有这种认识和行动的本能。因此,让路上的普通人,依靠他们先天就具有的认识和实行“仁义法正”的本能,按照“仁义法正”可知可能的道理去做,那么,他们都可以成为禹那样的圣人的道理也就非常清楚了。 
 荀子的这一段议论,反复论证了“塗之人”为什么“皆可以为禹”。荀子从两个方面进行了分析:一是“禹之所以为禹”的“仁义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二是“塗之人”“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这种“质”和“具”,很值得我们注意。它既是“塗之人”都有的,具有普遍性;又是一种天生的本能。按照“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不可学,不可事而在天者,谓之性”的荀氏定义,它无疑应属于荀子所谓性的内容。这一判断可以在《荀子·解蔽》篇中找到直接根据: 

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
所谓“可以知,物之理也”就是“仁义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所谓“凡以知,人之性也”就是“塗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既然荀子在《解蔽》篇中能将“凡以知”列入“人之性”的内容,为什么《性恶》篇的“可以知之质,可以能之具”就不能属于荀子人“性”概念之所有呢?这种“可以知之质,可以能之具”是不是恶的呢?荀子显然没有将它归入“人之性恶”的意向,并且还一再强调“知之质”、“能之具”的对象“可以”是“仁义法正”、“父子之义”、“君臣之正”。尤其在《性恶》篇的结尾一段荀子还承认人“有性质美而心辩知”。“心辩知”亦即“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性质美”无论怎样理解也是荀子对人“性”所作出的判断,无论怎样也不能将它列入“性恶”之中。据此可知,《性恶》篇强调人皆有恶性是实,但我们决不能将“人之性恶”理解成人性的所有内涵都是恶。荀子在强调性恶的同时,他还承认并且一再肯定过人性中还有非恶的一面存在。
这种不属于“恶”的“人之性”,荀子还在其它篇多次提到过。《解蔽》篇说:“人何以知道?曰心。”又说:“心知道,然后可道。可道,然后能守道以禁非道。”又说:“人生而有知。”“心生而有知。”“知”是一种人认识“道”的本能,它是“人生而有”之,“心生而有”之的。也就是说,它是人与生俱来的一种自然属性。所以,荀子才将“凡以知”,归之于“人之性”。而没有说这种知性是恶的。

《礼论》篇说:

性者,本始材朴也;伪者,文理隆盛也。无性则伪之无所加,无伪则性不能自美。性伪合,然后成圣人之名,一天下之功于是就也。
这里的“性”,是后天人为的起点,是一种自然的材质。荀子虽然认为性不是善,离开了“伪”,“性不能自美”。但是,他也没有肯定这种“本始材朴”之“性”就一定是恶的。这与他论述“塗之人”“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是一致的。
从《礼论》的“性者,本始材朴也”到《解蔽》的“凡以知,人之性也”,再到《性恶》的“塗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充分说明荀子固然强调人性有恶的一面,但他并没有说人“性”的全部内涵皆为恶。因此,将荀子的“人之性恶”这一命题,理解成“人性皆恶”、“人之性便全部是恶”,显然是错误的。
二、荀子性中无善辨 
 性恶既非荀子所谓人性的全部内涵,那么,荀子的人“性”学说中是否包含有性善说呢?从清代以来,就有一些学者对此持肯定的态度。戴震认为:
“塗之人可以为禹则然,塗之人能为禹,未必然也;虽不能为禹,无害可以为禹。”此于性善之说不惟不相悖,而且若相发明。[7]
陈澧说: 
澧谓“塗之人可以为禹”,即孟子所谓“人皆可以为尧、舜”,但改尧、舜为禹耳。[8]
今人罗根泽著《孟荀论性新释》一文,更说: 
尧舜禹都是善人的代号。人“皆可以为禹”,人“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这还不是性善吗?[9]
李经元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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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19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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