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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卫林:杜甫与禅学

更新时间:2015-01-08 21:38:55
作者: 刘卫林  
(注:如钱谦益、杨伦、仇兆鳌及郭沫若等,均主此说。钱谦益、杨伦及仇兆鳌之说,分别见《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身许双峰寺,门求七祖禅”两句下各家所注,郭沫若之说,见《李白与杜甫》中《杜甫的宗教信仰》所论。)或谓杜甫倾心于北宗禅,(注:主此说者,分别有吕澄及陈允吉等人。吕澄之说见于《杜甫的佛教信仰》一文中,陈允吉之说则见于《略辨杜甫的禅学信仰》一文内。)亦有谓杜甫于禅学之分南北二宗本未有研究。(注:如潘耒论杜甫禅学思想,即谓“少陵于禅学,原未研究南北、顿渐宗旨,何尝有意轩轾?”潘耒之说见《遂初堂集》,卷11,《书杜诗钱笺后》。此处转引自孙昌武《王维、杜甫与禅》,页81。)然而事实上正如上文所提到的,杜甫所处世代适值禅门巨变之际,南北二宗争衡于一时,杜甫与其时盛行的禅门南北二宗俱有接触。即以时空而论,杜甫少时与姑母一起生活的所在地东都洛阳,在开元年间一直以来均为禅学北宗传法的一大中心。(注:开元年间洛阳为北宗禅一大传法中心,详陈允吉《略辨杜甫的禅学信仰》一文页97内有关考订。)至天宝四载(745)神会应侍郎宋鼎之邀入东都,(注:宗密《神会七祖传》载神会于“天宝四载,兵部侍郎宋鼎请入东都”。宗密:《神会七祖传》,载杨曾文编校:《神会和尚禅话录》(北京:中华书局,1996年),附编,页135。)于洛阳同时弘扬南宗禅禅法。宗密《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便载“天宝初,荷泽入洛,大播斯门。”(注:宗密:《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石峻等编:《中国佛教思想资料选编》(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2卷,第2册,页460。)神会入洛令南宗禅声势大振之说,容或有夸张成分在内,但天宝初禅学南北宗同时在洛阳弘法,争一日之长短,则确为其时禅门大事。宗密在《神会七祖传》中,即盛称神会“因洛阳诘北宗传衣之由”,及“直入东都,面抗北祖,话普寂也。”(注:开元年间洛阳为北宗禅一大传法中心,详陈允吉《略辨杜甫的禅学信仰》一文页97内有关考订。)证明其时东都洛阳,正为禅学南北宗争夺法统所在地。杜甫自开元末至天宝初,数年间或居洛阳,或往来京洛之间,(注:自开元廿九年至天宝三载,杜甫皆在洛阳,参见仇兆鳌《杜诗详注》及杨伦《杜诗镜铨》年谱。至天宝八载杜甫虽入长安,仍间至东都,详《杜诗镜铨》杜工部年谱天宝八年条下考订。)即长期处于禅风大畅的东都。此后杜甫在长安十载,亦正值禅门南北二宗极力弘扬禅法之际。玄宗时北宗禅大盛于两京之间;(注:宗密《禅源诸诠集都序》记其时禅门发展情况云:“当高宗大帝,乃至玄宗朝时,圆顿本宗未行北地,唯神秀禅大扬渐教,为二京法主,三帝门师。”《中国佛教思想资料选编》,第2卷,第2册,页434。)神会弘扬的南宗禅亦于京洛士大夫之间耸动一时。(注:在记录神会禅语的《南阳和尚问答杂澄义》中,即载其时士大夫如王维、苏晋、张说及房琯等,都先后向神会问法,可见宗密所称其先“未行北地”的这种禅学新说,对于当日士大夫的吸引。)开元、天宝之际,杜甫先后处身东都与长安两地,可谓正置身于禅学南北宗争鸣于一代的夹缝当中,若谓早年经接触禅学的杜甫,在禅门南北宗于两京积极弘扬禅法的数年当中,而竟未与闻两宗之说的话,相信亦于理未合。论者每以南北宗界分杜甫与禅门关系,或以为杜甫仅专主一宗;或以为杜甫根本未辨两宗之旨,恐怕就未必完全切合于当日社会上甚至禅学史上的实际情况。

   以往在论杜甫与禅学南北宗关系的问题上,主杜甫皈依南宗禅者,多据中唐以后文献立论。因中唐时南宗禅已大行于世,神会亦经由唐室正式册立为禅门七祖,而论者每以此后出之说,由杜诗“身许双峰寺,门求七祖禅”两句,指杜甫实归心曹溪。(注:以往注杜诗诸家,如钱谦益、杨伦、仇兆鳌等俱以神会为禅宗七祖,而论定杜甫归心曹溪。郭沫若则更加上《宝林传》之说,以《双峰寺》指曹溪宝林寺,而谓杜甫为南宗信徒。)其立论之欠妥,前辈学者已指出并予驳正,(注:神会为禅宗七祖与曹溪宝林寺有“双峰寺”之称,其为后出之说故不可信,此节在吕澄的《杜甫的佛教信仰》及陈允吉的《略辩杜甫的禅学信仰》两篇文章中,先后都指出其中问题所在,并予驳正其说。)是以所谓归命南宗禅之说,于兹不复再辩。至于主张杜甫皈依北宗禅者,则多从禅学发展史上论证,每从中唐以前禅门两宗势力消长经过上考证,说明盛唐时北宗禅势力及流播远在南宗禅之上,中唐以前禅门“七祖”之称,当指北宗禅普寂;兼且自行迹考之,神会与杜甫一生始终并未相遇,故有杜甫所信禅当为北宗,而与南宗实无涉的结论。(注:吕澄《杜甫的佛教信仰》,及陈允吉《略辨杜甫的禅学信仰》,在论证杜甫所信之禅属北宗而非南宗时,俱持以上说法。)

   虽然从作品当中,可以考见杜甫对于北宗禅之说确实颇有领会,然而上述论证,事实上并未能完全解决杜甫与禅学南北二宗关系的问题。这其中首先可以商榷的是,论者每举盛唐至中唐间文献,证明在贞元十二年(796)德宗下令以神会为禅门七祖之前,当时称“七祖”者皆指普寂,故由杜甫“门求七祖禅”之说,可证其所追求者实为北宗禅。然而若考诸新近出土文献的话,则知以神会为禅门七祖之说,并不迟至贞元十二年始出现。一九八三年在洛阳龙门西北侧唐代宝应寺遗址中,发掘出神会墓穴的同时,并发现由神会门人慧空所撰,题为“大唐东都荷泽寺殁第七祖国师大德于龙门宝应寺龙首腹建身塔铭并序”的塔铭,除了题目中称神会为第七祖外,在塔铭序内叙禅门法统时亦明确谓·

   粤自佛法东流,传乎达摩,达摩传可,可传璨,璨传道信,信传弘忍,忍传惠能,能传神会。宗承七叶,永播千秋。(注:慧空:《大唐东都荷泽寺殁第七祖国师大德于龙门宝应寺龙首腹建身塔铭并序》,载杨曾文编校:《神会和尚禅话录》(北京:中华书局,1996年),附编,页137。)

   其中七叶相承之说,正以神会为七祖,故塔铭题目中迳以“第七祖”称神会。在塔铭最后又记云:“永泰元年岁次乙巳十一月戊子十五日壬申入塔”(注:慧空:《大唐东都荷泽寺殁第七祖国师大德于龙门宝应寺龙首腹建身塔铭并序》,载杨曾文编校:《神会和尚禅话录》(北京:中华书局,1996年),附编,页137。),故知塔铭成于代宗永泰元年(765),而其时神会已有禅门“七祖”之称。由此足以证明以神会为禅门七祖,并非迟至德宗贞元十二年(796)时始如此。又宗密《神会七祖传》记神会终后“迁厝于东京龙门,置塔。宝应二年,敕于塔所置宝应寺。”(注:开元年间洛阳为北宗禅一大传法中心,详陈允吉《略辨杜甫的禅学信仰》一文页97内有关考订,页136。)因寺塔既为敕建,则塔铭题为“第七祖”者,想亦未必完全出于门人一己之私。以此知至少在代宗永泰初年,所谓禅门七祖者,已不一定为北宗普寂所独专。杜甫《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诗既作于大历元年(766)以后,则“门求七祖禅”之说,“七祖”究竟何所指,在其时南北宗各立七祖的情况下,似亦未宜遽下定论。

   其次是论者又自行迹上考察,指杜甫与神会未尝相遇,而有杜甫所信当与南宗禅完全无涉的说法。(注:吕澄在《杜甫的佛教信仰》一文中,便由神会与杜甫行迹不同,而有杜甫“在禅法上可以说未曾受到神会宣传的影响,因此,杜甫所信之禅完全与南宗无涉”的结论。吕澄:《杜甫的佛教信仰》载《哲学研究》1978年,第6期,页40。)上述这一推论,容有值得商榷之处。虽然现存资料所见,未有直接证据证明杜甫与神会相见,然而是否即可以此判断杜甫禅学思想完全与南宗无涉,相信亦大有可斟酌余地。论者或以为并无任何迹象可见杜甫与神会有关,不过事实上正如上文所指出的,杜甫在开元末至天宝初一直居于东都洛阳,至天宝八载(749)仍经常往于东都洛阳与长安之间,(注:杜集内有《冬日洛城北谒玄元皇帝庙》诗,其中谓“五圣联龙哀”者,据《通鉴》所载唐五帝加大圣之称,当为天宝八载时事,是以黄鹤于年谱天宝八载条下,即有“公在长安,间至东都”之注。)而神会既于天宝四载(745)由宋鼎迎入洛阳,于东都荷泽寺传曹溪顿悟宗旨,至天宝十二载(753)始见黜外斥。(注:神会入东都及斥出事,见宗密《神会七祖传》所载。开元年间洛阳为北宗禅一大传法中心,详陈允吉《略辨杜甫的禅学信仰》一文页97内有关考订。页135。)神会在洛阳期间,即使未至于如宝应寺神会塔铭序所称,神会入洛“广开法眼,树碑立影,道俗归心,宇宙苍生,无不回向”(注:吕澄《杜甫的佛教信仰》,及陈允吉《略辨杜甫的禅学信仰》,在论证杜甫所信之禅属北宗而非南宗时,俱持以上说法。),甚至如宗密所称,神会入东都后自此“曹溪了义,大播于洛阳;荷泽顿门,派流于天上。”(注:开元年间洛阳为北宗禅一大传法中心,详陈允吉《略辨杜甫的禅学信仰》一文页97内有关考订。)然而神会以东都荷泽寺为根据地,令南宗禅法在两京之间广为流布,却是不争的事实。在神会入洛广开法席的一段期间,杜甫自可于东都直接接触南宗禅禅法。

   除此之外,与杜甫为布衣交的房琯,亦曾于天宝年间问法于南宗禅的神会。在《荷泽神会禅师语录》内便载有“给事中房琯(注:“琯”字原文作“绾”,因有“给事中”之称在前,故知当为抄写之误。)问‘烦恼即菩提义’”一段,(注:此处所据为石井本,原题为《敦煌出土荷泽神会禅师语录》,载杨曾文编校:《神会和尚禅话录》,页94。)记录房琯问法于神会的详细内容。因其中以“给事中”称房琯,依《旧唐书》本传所载,房琯于天宝五载(746)正月擢试给事中;(注:刘昀等撰:《旧唐书》(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卷111,《房琯传》,页3320。)又据《通鉴》所载,天宝六载(747)正月给事中房琯出贬为宜春太守,(注:司马光等编撰:《资治通鉴》(北京:中华书局,1976年),卷215,页6875。)则房琯问法于神会,当为天宝五载正月至六载正月间事,其时杜甫正在长安。杜甫既与房琯交厚,其时二人俱在长安,自可时相过从,则房琯问法于神会之事,按道理来说,同样对禅学早有认识又相得于房琯的杜甫,不论或多或少亦应有所听闻,则杜甫亦大可藉此与闻南宗禅之说。仅就以上所举两项观之,事实上在处身于两京之间的一段时日之内,杜甫便颇不乏直接或间接接触南宗禅禅法的机会,故此是否可以遽下定论,断然谓杜甫与神会一无关系,或于南宗禅之说完全无涉,而推论杜甫所信者为北宗禅,似乎便是个仍有待进一步商榷的问题。

   四、心犹缚禅寂——杜甫对禅学体会

   虽然以往对于杜甫与禅门关系的论述,尚不乏可以商榷之处,但杜甫对于禅学有深刻的体会,却大抵是无需置疑的事。在杜甫的作品之中,便往往有禅学南北两宗思想同时见于笔下的情况出现,从中既可考见杜甫对于当日盛行一时的禅门两宗思想都有一定的认识,又足以证明杜甫对于禅学本身具有深切的体会。杜诗之中具见禅意而又广为人所称道者,当推杜集开篇的《游龙门奉先寺》。原诗云:

   已从招提游,更宿招提境。阴壑生灵籁,月林散清影。天阙象纬逼,云卧衣裳冷。欲觉闻晨钟,令人发深省。(注:杜甫:《游龙门奉先寺》,《分门集注杜工部诗》,卷8,页155。)

诗写游龙门奉先寺,并宿于寺中一夜至晓的种种所闻所见,其中意趣就颇能透出禅理。王嗣奭《杜臆》评本篇即云:“此诗景趣冷然,不用禅语而得禅理,故妙。”(注:王嗣奭:《杜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卷1,页1。)王氏所称本篇之所以“不用禅语而得禅理”的原因,其实关键正在于全诗“景趣冷然”,以清旷之境洗净尘俗胸襟,最终发人深省,颇有禅悟之趣。故仇兆鳌注本篇亦谓:“闻钟发省,乃境旷心清,倏然而有所警悟欤。”(注:仇兆鳌:《杜诗详注》(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卷25,《杜文集注》,《唐故万年县君京兆杜氏墓志》,页1。)篇中刻意描写静夜之中,独对“阴壑生灵籁,月林散清影。天阙象纬逼,云卧衣裳冷”的清绝外境,而在闻钟之际倏然而悟,事实上全诗正是表现整段禅悟的过程。这种在寂静境界中对外间清境观照,然后证悟于一心的做法,原属禅门禅定之法,尤其与讲求清净境中摄心内证的北宗禅禅法相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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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杜甫研究学刊》(成都)2001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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