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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宁:杜甫五古的艺术格局与杜诗“诗史”品质

更新时间:2015-01-08 21:11:59
作者: 刘宁  
会发现在题材的选择上,杜甫五古有很明显的侧重。

   本文选择参照《文选》来观察杜甫五古的题材分布。这是因为,《文选》的诗歌分类大体能反映五言古诗在中古的主要题材类型,而唐代之五古与中古五言古诗之间有密切的继承关系,《文选》在唐代也有很大影响,杜甫本人就曾经提出要“熟精《文选》理”(《宗武生日》)。因此,参照《文选》来观察杜甫五古的题材分布,可以得到比较全面的认识。

   通过调查统计,可以发现,杜甫的五古,最偏重赠答、祖饯、行旅三类题材,而对于咏怀与游览两类在中古时期比较重要的题材并不特别关注。这一题材偏重,如果与李白、王维、高适等诗人对比,就会呈现得更为清晰。李白、王维等人都重视赠答体、祖饯体,而李白对咏怀体也有很突出的继承,其《古风》五十九首是集中的体现;此外李白对游览体也比较偏爱。王维则比较偏重游览体,发挥了山水诗的传统。如果我们从都着眼交际的角度,将祖饯体并入赠答体的话,那么可以看出,赠答体的兴盛,是盛唐五古的突出特点,在这一点上,杜甫的五古与诗坛的普遍风气是一致的;但对咏怀体和游览体的相对疏离,对行旅体的偏爱则是杜甫颇具个性的地方。当然,杜诗的不少作品在艺术精神上有鲜明的咏怀特点,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作品在表现形式上,都带有与赠答体和行旅体相融合的特点,如《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是咏怀与赠答的结合,而著名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北征》则是咏怀与行旅体的融合。杜甫晚年回忆人生的咏怀之作《壮游》、《昔游》以及《往在》等作品,也从广义上融合了行旅体的格局来表现回顾人生旅途的感慨。类似阮籍《咏怀》那种典型的咏怀体创作,在杜集中是比较少见的。

   杜甫五古之偏爱行旅体,如果单纯从诗题上来看,并不容易看出这一点,因为有不少作品,但就诗题而言,并不容易确定是属于行旅,还是游览。在这一点上,还是应该从《文选》“行旅”与“游览”两类诗艺术内涵的差异来观察。

   《文选》之“行旅”诗是以道路行旅为表现内容,虽然不少作品都有景物、山水描写,但这些描写,多是用于表现行旅中的独特感受,例如谢灵运《七里濑》之“石浅水潺湲,日落山照耀。荒林纷沃若,哀禽相叫啸”,就表现了“孤客伤逝湍,徒旅苦奔峭”(21)的漂泊之慨。“游览”诗则以表现游览为目的,其中的山水描写,侧重诗人对山水的精神领悟、对自然之道的体会,例如谢灵运《石壁精舍还湖中》,刻画“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支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之景,而归结为“虑澹物自轻,意惬理无违”(22)之领悟。

   杜甫五古中许多从诗题上看,似乎接近“游览”的诗作,就其艺术的内涵来看,则更为接近《文选》“行旅”一体。他对于山水的描写,很少着眼于自然之道的体悟,而更多的是与记述人生行事和情感经历联系在一起,特别是在漂泊西南的过程中,他写了不少典型的行旅体作品,如入蜀的二十四首纪行诗。此外,行旅艰辛的慨叹,客子漂泊的意识,普遍地贯穿在这一时期的作品中,使许多记述了他生活经历、日常行踪的诗篇,都呈现出“行旅”体的品格,如《泛溪》(23)、《南池》、《客居》、《客堂》、《上后园山脚》等等。杜甫晚年回忆人生经历的《壮游》、《昔游》、《往在》等作品,虽然以“游”命题,但其内容是记述人生经历行程,更为接近《文选》之“行旅”体。因此,从总体上看,可以说杜甫的五古对“行旅”体的继承,超过了对“游览”体的接续。

   咏怀体和游览体两类题材,从中古诗歌的表现传统来看,其独吟化的色彩比较强烈,这与注重交际的赠答体形成了很鲜明的对照。我们这里所说的独吟,是着眼于诗歌本身的表现品质,而非其创作功能,咏怀体偏重个体怀抱的书写,从表现品质上看,交流的色彩比较淡薄,阮籍的《咏怀》所形成的“厥旨渊放,归趣难求”的特点,就是突出的表现,至于创作功能上,这样的作品是否意在独吟而非交流,现在由于文献材料的缺乏,我们已经很难判定,也许在当时,这类作品存在特定的交流欣赏环境,但这在今天已难以考知,我们只能从其表现特征上,感到其交流的用意比较淡薄,与赠答体鲜明的交流特征判然有别。游览体,孕育于东晋南朝以来的山水诗创作传统,其精神旨趣在于“澄怀观道”,对外在山水的表现,指向对“道”的体验,与赠答体着眼现世人情的交流相比,其艺术上的独吟性也是很突出的。杜甫五古对这两类题材的疏远,反映出他对独吟性题材的一种微妙的疏离。我们再来看他所偏爱的行旅体,这类题材,通过个人道路辗转的具体经历,书写世路奔波的内心感慨,虽然有很强的咏怀特色,但由于具体道路情状和人生经历的介入,使得诗意的呈现比较清晰醒豁,没有晦涩朦胧的特点,因此也使读者易于理解,其在表现品质上是倾向于交流的。由此,我们可以看到,杜甫的五古在题材上,偏重于交流性而疏离独吟性。

   在后世读者的心目中,杜甫是一个寂寞的诗人,他的“独立苍茫自咏诗”(《乐游园歌》)、“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江汉》),无不留给后人寂寞而孤独的形象,然而从他自觉选择的创作方式上,他又在努力地向人倾诉,追求心灵的交流,这种矛盾性,正向我们揭示了杜甫诗歌艺术格局的独特。下面,我们来进一步观察,杜甫五古在赠答和行旅两类题材上,相对于中古诗学传统的继承与变化。

   三 “建安体”与杜甫的五古赠答诗:交流内涵的深化

   杜甫五古有大量的赠答体,这反映了盛唐诗坛一种普遍流行的创作风气。盛唐时期,古体与近体一样呈现出繁荣的状态,而其中五古赠答体又最吸引作者的兴趣,李白、王维、孟浩然、高适、岑参、储光羲等人都有大量的五古赠答体作品。如果我们将盛唐诗坛与此前的初唐诗坛和此后的大历诗坛作一对比,就会发现,五古赠答体的兴盛,是盛唐诗坛十分独特的现象。这体现了盛唐诗人怎样的诗学追求呢?通过考察,本文认为,这与盛唐诗人追复“建安风骨”,复兴“建安体”有很密切的关系,要说明这一点,还要回到赠答体在中古诗歌中的艺术传统。

   关于赠答体的艺术表现传统,胡大雷、梅家玲等学者都有很深入的研究,本文希望进一步讨论的,则是建安时期的赠答诗在赠答传统中的独特意义。从艺术渊源上看,赠答体源自“临别赠言”的传统。这个艺术渊源奠定了赠答诗两个十分重要的表现内容:其一是劝励勖勉;其二则是倾诉离别相思之情。建安赠答诗,当然也离不开这两方面的内容,如刘桢《赠从弟》乃寄托勉励之意,而曹植《赠白马王彪》更是对临别相赠之意的深入阐发。然而建安时期的赠答诗表现出丰富的情感交流特征,诗人的情感抒发,始终期待着回应与交流,而不曾偏向个体化的倾诉与化解。

   作为赠答艺术传统的两个重要主题,劝勉与倾诉离情,虽然从内容上看有很鲜明的交流特色,但在实际的创作中,诗人并不总是能够充分展现情感交流的抒情内涵。如劝勉一体,往往是作者单方面表达,《诗经·大雅·崧高》等作品即流露出这样的特点。西晋以后,赠答体中有不少表达颂美之意的作品,在艺术上也以作者单方面颂扬为主,有些作品因此稍显呆板,如傅玄《又答程晓诗》,潘岳《答傅咸诗》、《答陆士衡诗》,陆机《赠顾交阯公真诗》等。西晋以后,有些赠答体作品以自述怀抱为主,如陆机的一些作品,这也有单方面倾诉的特点。

   倾诉离别相思之情,是赠答体诗作的重要内容,而一旦诗人在赠答之作里,集中渲染这种离别的情绪体验,就往往走向诗人的自述怀抱,而远离现实人情的具体交流。中国古典诗歌里相思离别主题的书写,往往从具体的人情深入为一种生命领悟,是诗人深心幽微的呈现,这样就在艺术上淡化了情感交流的特征。建安的赠答诗中有表达离别相思之意的作品,而两晋时期的赠答诗,有不少集中渲染离情别意的作品,如陆机在这方面就有突出的表现,他的《赠弟士龙诗》围绕兄弟别情反复渲染,其“我若西流水,子为东峙岳。慷慨逝言感,徘徊居情育”(24)之句尤为人所脍炙,此外如《赠冯文罴》、《于承明作与弟士龙诗》都深刻地书写了内心的别情。西晋以后的诗人,还常在赠答诗中以玄理来观照人生的离别与无常,形成注重理趣的特点,这也使诗作在情感的交流性上有所削弱,如郭遐周《赠嵇康诗二首》其二:“君子交有义,不必常相从,天地有明理,远近无异同,三仁不齐迹,贵在等贤踪。……愿各保遐年,有缘复来东。”(25)类似这样非常注重理趣的作品,还有许多,如嵇康《答二郭诗三首》、嵇喜《答嵇康诗四首》等。这些作品中的理趣,使情感交流的抒情浓度有所削弱。

   值得注意的是,以四言写成的赠答诗,往往较之五言赠答诗更加淡化情感交流的内涵,如非常有名的嵇康《赠秀才入军》,其中对嵇喜之形象的刻画风神超迈,但言及彼此的情感交流,则或落入“佳人不在,能不永叹”(26)的浮泛之笔,或以“郢人逝矣,谁与尽言”(27)之理趣来刻画内心之惆怅,对双方情感交流之表现,比较单薄。此诗是四言赠答诗中的上乘之作,尚且存在上述问题,其他作品的问题就更为明显。与四言相比,五言长于抒情,但如上所述,西晋以后赠答体五言诗在表现情感之交流方面,也出现某种淡化与削弱的倾向。

   由此再反观建安时期的赠答诗,就会清晰地感受到其中浓郁的情感交流特征。这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其一,建安赠答诗抒写知己之相思,并不着力渲染离情别绪本身,而是注重表现引发相思的具体情事与人生经历,如刘桢《赠五官中郎将》,诗中有许多内容在追忆彼此欢聚的往昔经历,如:“昔我从元后,整驾至南乡。过彼丰沛都,与君共翱翔。……众宾会广座,明灯熺炎光。清歌制妙声,万舞在中堂。金垒含甘醴,羽觞行无方。长夜忘归来,聊且为大康。四牡向路驰,欢悦诚未央。”(28)诗中细腻地记述往昔欢会之情状,以此抒发内心之思念,这就很容易唤起感情之共鸣。其二中甚至细致地回忆“所亲一何笃,步趾慰我身”;“追问何时会,要我以阳春”(29);其四则回忆“明月照缇幕,华灯散炎辉。赋诗连篇章,极夜不知归,君侯多壮思,文雅纵横飞”(30)。这些都无疑会在被赠者心中唤起亲切的情感。刘桢还细致地刻画自己做诗相思时的具体环境,其三云:“终夜不遑寐,叙意于濡翰。明灯耀闺中,清风凄已寒。”(31)诗句可以使被赠者真切感知诗人相思之情状。又如刘桢《赠徐干》:“谁谓相去远,隔此西掖垣,拘限清切禁。中情无由宣。思子沉心曲,长叹不能言。……乖人易感动,涕下与衿连。”(32)诗中写对知己之思念,具体地刻画了“隔此西掖垣,拘限清切禁”的特殊处境,这样就使相思之情的传达避免概念化,而便于引发情绪的交流。类似这样的作品,还可举出曹植《赠丁翼》,而其名作《赠白马王彪》细致地刻画别离之情境,也同样传达了内心渴望情感之交融的内在波澜。

   其二,建安赠答诗还以忧念时事、慷慨悲歌的旋律来烘托知己相惜、剖肝输胆之情。建安诗歌所书写的多是时事之悲,而以时事的动荡来反衬人生得一知己的珍贵,往往能更深地传达情感的相互依恋。我们读建安赠答诗,能深切体会其中知己之情血肉相连的感觉。这一点,曹植的赠答诗传达得最为鲜明集中,曹植在愤激时事中表达对友情的执着与依恋,如其《赠徐干》:“惊风飘白日,忽然归西山。圆景光未满,众星粲以繁。志士营世业,小人亦不闲。聊且夜行游,游彼双阙间。文昌郁云兴,迎风高中天。春鸠鸣飞栋,流飙激棂轩。顾念蓬室士,贫贱诚足怜。薇藿弗充虚,皮褐犹不全。慷慨有悲心,兴文自成篇。实弃怨何人,和氏有其愆。弹冠俟知己,知己谁不然。良田无晚岁,膏泽多丰年。亮怀玛璠美,积久德逾宣。亲交义在敦,申章复何言。”(33)这首诗以愤世之情,写亲交之意,对友情的眷恋与对时事的讥刺融合在一起,这样的抒情格局在《赠白马王彪》中有充分的展开。曹植还以深刻的时事之悲写对友人之眷念,如《赠丁翼》写到“朝云不归山,霖雨成川泽。黍稷委畴垄,农夫安所获”,由此申发“在贵多忘贱,为恩谁能博。狐白足御冬,焉念无衣客。思慕延陵子,宝剑非所惜。子其宁尔心,亲交义不薄”(34)之心曲。这些都是很能增进情感之交流的抒情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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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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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学遗产》(京)2009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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