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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义:杜甫的“诗史”思维(下)

更新时间:2015-01-07 20:45:39
作者: 杨义 (进入专栏)  
名不隶征伐”。这样做的效果,是强化了诗人作为事件见证人的客观纯正的立场,纯化了作为社会观察者的视境,使读者不受干扰地置身于事件的情境之中。在客观纯正视境中,人们看到老翁翻墙走,因为他也是被捉的对象,只好让老妇出去应门了。在客观纯正视境中,“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两句,虽然用语强烈,却令人感觉到似乎不是诗人有意渲染,而是客观写实。

   应该说,《石壕吏》是杜诗中最具写实风格的一篇。它对老妇的“致词”非常贴合角色,揣摩口吻,照顾情境。全部“致词”三易其韵,对应着三种情境。说三个儿子在邺城前线当兵,最近一个儿子来信,告知在大军溃退中,另外两个儿子战死了。这无非以哀兵必胜的方法,否定了吏胥气势汹汹地捉人的合理性。为了应对吏胥逼问,老妇急不择言地掩饰“室中更无人”,但是明明有婴孩啼声,只好自打圆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情形,透露了极端恐惧与窘迫。最后为了保护这个残破不堪的家庭,也许还夹杂着一种为子报仇和草民报国的心情,老妇竟不顾年老力衰,请求跟随吏胥,去河阳前线效劳,至少可以做做早饭吧。前人评述此语,认为“偏云力衰备炊,偏不告哀祈免,其胆智俱不可及。”[23]应该说,这种胆智中包含着无奈,是凶神恶煞的吏胥逼出来的。夜色中笼罩着痛苦的沉默,只有幽泣声(自然出自那位“出入无完裙”的儿媳)作为夜的旋律。诗人天亮上路,孤零零地与那位不知何时归家的老翁告别,他自己也陷入痛苦的沉默中了。其实除了开头结尾,在这幕人间悲剧中找不到诗人出场的位置。按诸情理,吏胥除非疏忽,是不可能不盘问这个四、五十岁的汉子的,他也只能亮出华州司功可以免除兵役的身分,来解除困境。诗人隐蔽身分乃是一种叙事策略,既暗示爱惜羽毛而不愿与暴吏同列,又删除枝蔓把艺术焦点对准吏文化和民间疾苦。这就使得诗史思维中社会忧患压倒个人抒情,采取了两种方式:或者如《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那样采取个体破裂的方式,感受着社会危机;或者如《石壕吏》那样采取个体隐蔽的方式,呈现着人间悲剧。隐蔽的功能与破裂的功能不同,它留下的不是瓜葛、而是通明,在一片少受干扰的空间里以民间疾苦折射朝廷政治军事行为的价值和效果。它在推动诗向叙事客观性发展的同时,也增加了社会批判的直接性和深刻性了。

     六 回忆与拉开时间距离的诗史思维

   诗史思维既然把诗——史相对接、相交织、相融合,实际上它也就是把心灵与时间相组构的一种时间的诗学。时间在不同程度上规范着这里的诗的形式。从理论上而言,诗学时间有多种形态,有同步的、非同步的,或即时的、非即时的。非即时形态,又可以分为短距离的非即时和长距离的非即时。从时间矢向而言,又有顺向、逆向之分,而且往往是顺中有逆、逆中有顺。顺逆错综到一定程度,又在有序之外出现无序和错乱。前面讨论较多的,是即时性诗史思维,诗人用敏锐的眼光和悲愤的心灵去感受时事。还有一种诗史思维是非即时性的,以回忆的方式与时事拉开一段时间距离。时事在时间的流逝中褪色和沉淀为历史,从历史学角度来看,这种经过褪色和沉淀的时事具有更充分的历史性。

   如果对回忆作进一步的分析,还可以区分出个人回忆和历史回忆,前者多个人身世之感,后者多历史沧桑感。在唐王朝由盛转衰之际,沧海桑田的感触时时撞击人心,诗人在现实离乱的感受中饶多批判,对那轮沉没的盛唐红日的回忆中反而存留有较多的理想。以下的《哀江头》则处在即时性和非即时性之间,带有感受和回忆的过渡状态:

   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

   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

   忆昔霓旌下南苑,苑中万物生颜色。

   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

   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

   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笑正坠双飞翼。

   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

   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

   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

   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

   此诗作于唐肃宗至德二载(757)春,

   即安禄山叛军占领长安不到一年,盛唐红日初沉不久。头年秋,诗人自鄜州投奔在灵武即位的肃宗,为叛军捉回长安。于春色重来之际,潜行到昔日烟柳繁华、富贵风流的曲江名苑的角落,重温开元、天宝间的繁华梦。开宗明义,诗人首先进行角色自认,所谓“少陵野老”就是自我定位的出身于长安附近的少陵杜氏的民间老汉,点明在野身分,既慨叹他投奔灵武而不达,又暗示他不愿与叛军伪朝合作。在这种失去归属的情形下,诗人怀着痛苦的怀旧心情,惆怅地看着昔日帝、妃游春所居的宫殿门户紧闭,那么岸上摇曳的柳丝,水中抽芽的新蒲又在为谁自作多情地发绿?在这里,诗人把精神无依与春光无主,进行移情处置了。

   精神的飘荡无依终于凭藉回忆,超越眼前春色,幻见大概是两三年以前的另一番春色。曲江自开元年间疏凿开发之后,成为上已游春的胜地,也为进士中榜后开设曲江会筵席的场合,堪称盛唐风流的象征。曲江之南有芙蓉苑(即南苑),秦时为宜春苑,汉时为乐游苑。唐玄宗曾筑复道夹城,自大明宫直抵曲江芙蓉苑。杜甫《乐游园歌》曾记玄宗游苑见闻:“青春波浪芙蓉园,白日雷霆夹城仗。阊阖晴开詄荡荡,曲江翠幙排银牓。”《哀江头》则把昔日非常豪华排场的仪仗随行,化为风光活泼的特写:那时候簇拥着虹霓彩霞般的旌旗出游芙蓉苑,使苑中万物生色不少,尤其是玄宗与杨贵妃同辇游苑的那一幕。这里用了一个汉朝典故,以汉喻唐。《汉书·外戚传》载,汉成帝想与班婕妤同辇游后宫,班婕妤依照古礼辞谢:“观古图画,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24](P3983 —3984)不过,班婕妤所居是增成舍、长信宫,这里用居住昭阳宫的赵飞燕比拟杨贵妃,与李白《清平调》相似。不过,由于杜诗有了安禄山叛军占据长安的背景,这种以汉喻唐,便在反思盛唐风流之中蕴含着某种辛酸的嘲讽了。但风流毕竟是风流,它描摹宫中女官(才人)白马金勒,翻身射云的敏捷矫健的身手,也颇有动人的神采。然而神采终归黯然,随着盛唐红日西沉,杨贵妃那笑对女官射猎的明眸皓齿又到哪里去了?马嵬驿自缢的血污游魂已经不能归来。对这幕残破的繁华梦的回忆性叙写,腾挪闪跌,思绪盘曲,意味复杂,此之谓沉郁顿挫。诗的最后把沉郁顿挫的意绪,融合于青山绿水之间。渭水流经杨妃殒身的马嵬驿而继续东流,唐玄宗西幸进入剑阁而深不可测,去的去了,住的住了,彼此再无消息。留下的只是有情人生,对着春日的江水江花无休无止地流泪。胡骑扬起烟尘,笼罩着黄昏长安,想去城南探春,但春已被胡骑烟尘破坏,只好望着城北忧思不已。“胡尘——春光”是一种充满历史沧桑感的伤心组合,组合得伤心,就把“民益思唐”的政治情绪寓于即景抒情中。花柳无情人有情的对比张力,使诗的思维出入于今日感受与昔日回忆之间,从而写成了一曲对国家命运忧患层迭的拘歌。在这里,诗史思维被感受与回忆的迂回曲折的组合。深刻地挽歌化了。

   回忆使诗史思维者站在历史见证人的位置,在年事渐高时追寻少年盛事和变动的戏剧性,于政治边缘化时收拾和整理昔日靠近政治中枢的体验。人至老年,比如杜甫59岁去世前的几年在巴蜀,便写了不少回忆的篇什。如果说《哀江头》中的“忆昔”只是在现实感受中插入回忆,那么在成都写的《忆昔二首》,在夔州写的《夔府书怀四十韵》、《往在》、《昔游》和《遣怀》诸章,则把回忆性扩及全篇。回忆自可分为个人性、社会性或二者的混合等类型,但一经回忆,就拉开时间距离和心理距离,在历史纵切面中看取其间的因果脉络。《忆昔二首》均为社会性回忆,其一云:

   忆昔先皇巡朔方,千乘万骑入咸阳。

   阴山骄子汗血马,长驱东胡胡走藏。

   邺城反覆不足怪,关中小儿坏纪纲。

   张后不乐上为忙,至令今上犹拨乱,

   劳心焦思补四方。

   我昔近侍叨奉引,出兵整肃不可当。

   为留猛士守未央,致使岐雍防西羌。

   犬戎直来坐御床,百官跣足随天王。

   愿见北地傅介子,老儒不用尚书郎。

   这是关于盛唐日落之后肃宗、代宗两朝政治军事的大回忆。回忆当初唐肃宗巡狩朔方、即位灵武的时候,颇有一点中兴气象。他任命广平王(即后来的唐代宗李豫)为天下兵马元帅,以郭子仪为副元帅,取得回纥怀仁可汗之子叶护率精兵助战,接连克复长安、洛阳,把叛乱的胡兵驱逐得东走西藏。虽然有九节度使师溃邺城的军事形势反覆,但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足为怪的。最危险的因素与其说在战场,不如说在宫廷之中,这种历史观察切中盛唐到中唐政治转型中最严重的弊端。宦官李辅国本是“闲厩马家小儿”,因阿附肃宗,逐渐把持朝政权柄,专掌禁军。又与张皇后相表里,干预政事,疏离唐玄宗,排斥和钳制宰臣,把王朝政治变成阴谋政治。致使有专房之宠的张皇后一有不高兴,皇上就忙个不亦乐乎。这种宦官和后妃专政局面留下的后遗症,使得现在的皇帝唐代宗劳心焦虑地拨乱反正,修补四方动荡不安的局面。

   前半篇讲的是大内纲纪败乱,后半篇讲的是四方战略失误。前者为因,后者为果。它具体展示了四方补不胜补的严重危机。诗人觉得,唐代宗并非无能之辈,自己在当左拾遗的时候,亲眼看到唐代宗,即当时的广平王整肃军旅,锐不可当的英姿。岂料他当皇帝后,却出了比李辅国更为骄豪自处的宦官程元振,谮毁并解除郭子仪的副元帅、节度使的兵权,留住京师。致使吐蕃大举入侵岐雍等关内之地,并且攻入长安,坐上皇帝御床,逼使百官蓬头跣足随代宗出走。在成都的杜甫反省这则险恶的时事,叹息但愿出现西汉北地人傅介子那样的英雄,出使大宛,以计斩获楼兰王头,献给朝廷,至于自己这个老儒是不想、也不可能入朝当什么尚书郎一类的要员的。诗人以犀利的眼光透视了一段历史的纵切面,揭示了外患来自内政腐朽这个严峻的历史法则。他对朝廷政治已经极其失望,把一线转机寄托在唐代宗当广平王时与副帅联手统军破敌的那个失落了的梦中。回忆翻动了历史长卷的正面和背面,于正负因果的探寻中,窥见了具有历史实质性的潜流。

   与上述的潜入历史伏流有所不同,《忆昔二首》其二仰首浮出历史水面,由后盛唐反观盛唐,把回顾变成理想社会的前瞻: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

   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宫中圣人秦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

   百余年间未灾变,叔孙礼乐萧何律。

   岂闻一绢直万钱,有田种谷今流血。

   洛阳宫殿烧焚尽,宗庙新除狐兔穴。

   伤心不忍问耆旧,复恐初从乱离说。

   小臣鲁钝无所能,朝廷记识蒙禄秩。

   周宣中兴望我皇,洒泪江汉身衰疾。

诗分前后两段,前段十二句,后段十句,在抒写唐王朝盛极致衰的过程中采取高举急跌的对比性思维方式。前段写开元盛世,由户口人丁之盛,写到仓廪稻粟之丰实,单刀直入地采取“《洪范》八政,一为食,二为货”,或“厥初生民,食货惟先”的思维顺序,首先关心人民的基本生存条件。其次就是关心人民的生命安全和社会治安,这是身处乱离之世的诗人异常焦虑的问题。这种盛唐景象既是诗人的切身感受,也有丰富的史料证据。唐代杜佑《通典》卷七记载:“至(开元)十三年封泰山,米斗至十三文,青、齐谷斗至五文。自后天下无贵物,两京米斗不至二十文,(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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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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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杭州师范学院学报》2000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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