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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可先:出土碑志与杜甫研究

更新时间:2015-01-07 20:20:37
作者: 胡可先  
以及杜甫对于顾氏八分书的赞赏和认同。杜甫还有《醉歌行赠公安颜十少府请顾八[分]题壁》诗:“神仙中人不易得,颜氏之子才孤标。天马长鸣待驾驭,秋鹰整翮当云霄。君不见东吴顾文学,君不见西汉杜陵老。诗家笔势君不嫌,词翰升堂为君扫。是日霜风冻七泽,乌蛮落照衔赤壁。酒酣耳热忘头白,感君意气无所惜,一为歌行歌主客。”(60)据诗题,是杜甫作诗后,请顾诫奢书于公安县壁之作。顾诫奢是盛唐著名的八分书家,1954年于西安出土的《大唐故左威卫将军赠陈留郡太守高府君(元珪)墓志》,题署:“太子率更丞翰林院待诏顾诫奢书。”(61)这方墓志的书法结构规整严谨,字体舒展爽朗,不失盛唐容丽大方的风韵,同时丰腴之中也蕴含秀雅之气,尤其是那波尾微向下按笔然后挑起,锋芒虽露却又不失飘逸之美,即如杜甫所言之“钩深法更密”,这无疑是唐隶中的一方精品(62)。“从拓本来看,顾诫奢八分书风格呈现笔法精劲和娴熟的技巧充分显露出他的书风极尽典雅而高贵。正如大诗人杜甫所说不在韩择木之下,其篆盖《大唐故左威卫将军赠陈留郡太守高府君墓志铭》二十字作玉箸篆,圆健丰茂有胜于史惟则,正如宋黄伯思《东观余论》的评论:‘碑首倒薤,亦自奇古。’实在不愧前人对顾氏书艺的评论‘博涉多优,诸体兼擅’。”(63)碑志当中刊载顾诫奢书法题刻真迹者还有:《(上缺)太子舍人赠尚书兵部郎中李公神道碑》,署“朝请大夫守乐安郡太守郭纳撰,翰林院待诏右司御率府兵曹参军顾诫(奢)书”(64)。至于历代金石著录尚有多则,如宋赵明诚《金石录》卷二十七《唐吕公表》:“右《唐吕公表》,元结撰,前太子文学翰林院待诏顾诫奢书。杜甫集有《赠顾八分文学》诗,即诫奢也。诫奢八分不多见,余所得者卫密撰《吕公庙碑》并此表,郭英奇、郭慎微碑为四耳。甫诗称其最工小字,而此表字画甚大,尤壮伟可喜。”(65)同书卷七:“《唐五原太守郭英奇碑》,苏预撰铭,顾诫奢八分书,韦述撰序,乾元二年五月。”(66)宋陈思《宝刻丛编》卷八引《京兆金石录》:“《唐赠汝南太守郭慎微碑》,族弟汭撰,顾诫奢分[书],天宝中立。”(67)宋黄伯思《东观余论》卷下《跋顾诫奢书吕肃公碑后》:“杜甫《送顾八分文学》诗,……此诗盖谓诫奢也。观其遗迹,乃知子美弗虚称之。碑首倒薤亦自奇古,不独八分可赏云。”(68)

   李潮 杜甫有《李潮八分小篆歌》,是在李潮的请求下杜甫应约而作之诗。李潮是杜甫的外甥,其书法擅长八分和小篆,为盛唐名家,深得杜甫的赞赏:“苍颉鸟迹既茫昧,字体变化如浮云。陈仓石鼓又已讹,大小二篆生八分。秦有李斯汉蔡邕,中间作者绝不闻。峄山之碑野火焚,枣木传刻肥失真。苦县光和尚骨立,书贵瘦硬方通神。惜哉李蔡不复得,吾甥李潮下笔亲。尚书韩择木,骑曹蔡有邻。开元已来数八分,潮也奄有二子成三人。况潮小篆逼秦相,快剑长戟森相向。八分一字直百金,蛟龙盘拿肉屈强。吴郡张颠夸草书,草书非古空雄壮。岂如吾甥不流宕,丞相中郎丈人行。巴东逢李潮,逾月求我歌。我今衰老才力薄,潮乎潮乎奈汝何。”(69)这首诗咏叹了李潮八分小篆书法渊源于李斯的篆籀和蔡邕的八分,其劲峭臻于“蛟龙盘拿肉屈强”、“书贵瘦硬方通神”的境地,其价值达到“一字直百金”。在赞赏李潮的过程中,以张旭的草书作为参照的对象出现,认为其“非古空雄壮”。透露出杜甫的书法观念是崇尚复古并追求正宗。杜甫提倡“瘦硬”的书风,其本身也带有尚古的倾向,他在书体上重视小篆八分等古书体,与其对瘦硬的崇尚有关。同时,杜甫在评论书法时尚古,也是盛唐时期文学艺术复古思潮在杜甫身上的反映(70)。

   李潮的书法作品流传下来很少,但石刻文献中还是有他的一些记录和评价。欧阳修《集古录跋尾》卷六《唐蔡有邻卢舍那珉像碑》称:“唐世名能八分者四家,韩择木、史惟则世传颇多,而李潮及有邻特为难得。”(71)同卷《唐崔潭龟诗》又言:“唐世以八分名家者四人,韩择木、蔡有邻、李潮、史惟则也。韩、史二家传于世者多矣,李潮仅有存者。有邻之书亦颇难得,而小字尤佳。”(72)

   韩择木 韩择木是盛唐八分书四大名家之一,杜甫《李潮八分小篆歌》提及:“尚书韩择木,骑曹蔡有邻。开元已来数八分,潮也奄有二子成三人。”《宣和书谱》称韩择木:“工隶,兼作八分。隶书之妙,惟蔡邕一人而已,择木乃能追其遗法,风流闲媚,世谓蔡邕中兴焉。……又观杜甫《赠李潮八分歌》云:‘尚书韩择木,骑曹蔡有邻。开元已来数八分,潮也奄有二子成三人。’甫固不妄许可,则知择木亦于八分学复为世之所称。”(73)韩择木的八分书传世颇多。宋代以还,赵明诚《金石录》等书籍颇有著录。现存的书迹主要有《告华岳府君文碑》和《荐福寺临坛大戒德律师碑》二种,前者从笔法上看,方圆兼施,技法娴熟,圆笔浑厚而有篆势,方笔爽劲更显功力,字体结构端庄平正,内敛外拓,横画修长,波磔飘逸,代表盛唐时雄壮浑厚的书风。后者书于大历年间,内力遒劲,中规入矩,结构中敛,波磔开张,字形略长,用笔清峻遒劲,体现唐代八分书晚期的特点(74)。杜甫诗称“尚书韩择木”是指韩择木的官职达到尚书,据《旧唐书·肃宗纪》,韩氏于上元元年(760)四月莅任礼部尚书,上元二年九月再任礼部尚书。新出土《韩秀实墓志》:“先君讳择木,皇朝金紫光禄大[夫]、礼部尚书、太子少保、集贤殿学士、昌黎公,赠太子太保。”(75)韩择木还是八分书的世家,其子秀弼、秀实、秀荣,都有书迹传世。《韩秀实墓志》为韩秀弼撰序,韩秀荣撰铭并书,即是八分书体。

   蔡有邻 蔡有邻也是盛唐八分书四大名家之一,杜甫《李潮八分小篆歌》提及:“尚书韩择木,骑曹蔡有邻。开元已来数八分,潮也奄有二子成三人。”因为杜甫的称赞,蔡有邻也被誉为盛唐四大名家。他的书迹石刻存世有《唐元氏令庞履温清德颂》、《尉迟迥庙碑阴记》、《周太师尉迟公庙碑》,尤其是后者,立于开元二十六年(738),由阎伯玙撰序,颜真卿撰铭,蔡有邻八分书,在当时具有巨大的影响。杜甫诗称其为“骑曹”,唐代左右卫设有录事参军、仓曹参军、兵曹参军、骑曹参军、胄曹参军。“骑曹”即指蔡有邻担任左卫的官职。考宋欧阳棐《集古录目》卷七:“《礼部尚书徐南美碑》,大理评事陶翰撰,翰林待诏左卫率府兵曹参军蔡有邻八分书。”(76)又:“《户部尚书章仇兼琼碑》,检校仓部郎中冯用之撰,左卫率府兵曹参军集贤院待制蔡有邻八分书。”(77)

   张旭 杜甫有《殿中杨监见示张旭草书图》诗:“斯人已云亡,草圣秘难得。及兹烦见示,满目一凄恻。悲风生微绡,万里起古色。锵锵鸣玉动,落落群松直。连山蟠其间,溟涨与笔力。有练实先书,临池真尽墨。俊拔为之主,暮年思转极。未知张王后,谁并百代则。呜呼东吴精,逸气感清识。杨公拂箧笥,舒卷忘寝食。念昔挥毫端,不独观酒德。”(78)《饮中八仙歌》中也有“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79)。“这些形容的诗句,‘玉动’指书体的快慢有节,‘松直’指风骨苍劲矫健,‘连山’指形态回旋起伏,‘溟涨’指笔力波澜壮阔。”(80)张旭为唐代草圣,李肇《唐国史补》卷上:“旭饮酒辄草书,挥笔而大叫,以头揾水墨中而书之。醒后自视,以为神异。天下呼为‘张颠’。醒后自视,以为神异不可复得。”(81)《旧唐书·张旭传》称:“吴郡张旭善草书,好酒。每醉后,号呼狂走,索笔挥洒,变化无穷,若有神助。”(82)《新唐书·李白传》则言唐文宗时“诏以李白歌诗、裴旻剑舞、张旭草书为‘三绝’”(83)。杜甫称张旭为“草圣”,其草书具有“万里起古色”的特点,可见其论书是重在复古的。但就草书和八分比较而言,杜甫则更重视八分,故而在《李潮八分小篆歌》提及张旭称:“吴郡张颠夸草书,草书非古空雄壮。”(84)几首诗写于不同时间和地点,赋咏对象也不尽相同,故对张旭草书的看法也就表现出差异。从杜甫对以上书法的评述来看,他对八分的崇尚是始终如一的,而对草书的态度则前后有异。张旭书法及其影响,还可从同时的咏叹诗文中窥见一斑,如李颀《赠张旭》、高适《醉后赠张九旭》、皎然《张伯高草书歌》、颜真卿《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等。

   张旭的书法现有石刻和简帖多种传世。石刻书法如新出土《唐故绛州龙门县尉严府君(仁)墓志铭并序》(天宝元年十二月一日),末署:“前邓州内乡县令吴郡张万顷撰,吴郡张旭书。”(85)刻于天宝元年(742)十二月,1992年1月出土于河南省偃师县一处唐墓。墓志青石质,横55厘米,纵53厘米。志文楷书21行,行21字,计430字。其书宽绰圆润,稳健挺拔。传世楷书则是《郎官石柱记》石刻,原石已佚,拓本今存上海博物馆,其书精劲严重,出于自然。草书传世著名者则有《古诗四帖》,内容是庾信《步虚词》二首和谢灵运《王子晋赞》、《岩下一老公四五少年赞》,原迹现藏辽宁省博物馆。陕西省博物馆还藏有张旭的草书《肚痛贴》,西安碑林还藏有张旭的《断千字文》石刻。韩愈《送高闲上人序》称:“往时张旭善草书,不治他伎。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86)宋人《宣和书谱》亦称:“其名本以颠草,而至于小楷行书,又复不减草字之妙,其草字虽奇怪百出,而求其源流,无一点画不该规矩者,或谓张颠不颠是也。”(87)综合新出土《严仁墓志》和传世《郎官石柱记》楷书,知其书风出于二王,规矩谨严;而草书如《古诗四帖》、《肚痛帖》、《断千字文》等,纵逸豪放,千变万化而又气韵连贯。可见张旭书法变化因时因地而异,而总体上是规矩与变化,传承与创造的统一。

   甚为引人注意的事情还要数杜甫的诗与张旭的草书,都受到公孙大娘舞剑的影响。相传张旭《自言帖》亦云:“醉颠尝自言道,始见公主担夫争道,又闻鼓吹而得笔法,及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而得其神。自此见汉张芝草书入圣,去后发颠兴耳。有唐开元二年八月望,颠旭醉书。”(88)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诗序:“大历二年十月十九日,夔州别驾元持宅,见临颍李十二娘舞剑器,壮其蔚跂,问其所师,曰:‘余公孙大娘弟子也。’开元三载,余尚童稚,记于郾城,观公孙氏舞剑器浑脱,浏漓顿挫,独出冠时。自高头宜春、梨园二伎坊内人,洎外供奉舞女,晓是舞者,圣文神武皇帝初,公孙一人而已。玉貌锦衣,况余白首,今兹弟子,亦匪盛颜。既辨其由来,知波澜莫二。抚事慷慨,聊为《剑器行》。昔者吴人张旭,善草书书帖,数尝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自此草书长进。豪荡感激,即公孙可知矣。”(89)诗书与歌舞相通,着实表现了杜甫对于张旭书法的赏鉴和领悟。

综上所述,杜甫对于书家的吟咏和论赞,是杜诗研究和书史研究的重要内容,而新出土碑志对于杜诗具有重要的实证和印证作用。第一,诗与书在杜甫的诗中已融为一体,他用诗的形式论书咏书,将书法的神韵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新出土碑志和传世文献所载诸家撰书的石刻资料与杜诗表现的内涵相参证,不仅可以加深对于杜诗的解读,也可以进一步了解当时的书风。第二,杜甫论书,注重传承,注重法式,适应了唐代书史发展的总体趋势。清梁巘《评书帖》云:“晋尚韵,唐尚法,宋尚意,元明尚态。”(90)故而杜诗无论是述及顾诫奢,还是李潮,或是蔡有邻、韩择木,都很注重自李斯、蔡邕一直到唐代这几位八分书家笔法的传授。而就诸家书法本身,特别注重笔法,以至于“书贵瘦硬方通神”。第三,以新出土的诸家撰写的碑志,与杜甫诗相印证,我们可以了解到盛唐四大书家的八分书,确实翻开了唐代书法史崭新的一页,成为凸显的奇峰。而随着盛唐的结束,这一奇峰也逐渐被新的楷法所代替。第四,杜甫对于张旭书法的吟咏具有一定的特殊性。因为张旭以草书擅长,杜甫重在表现对张旭书法的赏鉴和领悟。而通过新出土张旭所书《严仁墓志》的印证,我们就了解到张旭的书法创作是由楷入草的路径,这也是杜甫誉其“万里起古色”的最为重要的因素。张旭之书亦颇重法,他曾说:“自智永禅师过江,楷法随波。永禅师乃羲、献之孙,得其家法,以授虞世南,虞传陆柬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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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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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史哲》(济南)2012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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