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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可先:出土碑志与杜甫研究

更新时间:2015-01-07 20:20:37
作者: 胡可先  
唐时源明文誉甚高,韩愈《送孟东野序》以其与陈子昂、李白、杜甫并列为唐之能鸣者。但因文集失传,诗仅存二首,文亦仅余二篇。《管元惠碑》长达一千二百余字,文字完整无缺,对研究苏氏生平和文学成就,十分珍贵。”(23)又《管元惠碑》对于苏源明的郡望也可以提供新的思考。杜甫诗称其“武功少也孤,徒步客徐兖”。《杜诗详注》卷十六注:“《唐书》:苏源明,京兆武功人。”(24)而《管元惠碑》题:“左拾遗内供奉东周苏预纂。”因东周建都洛邑,故后人常称洛阳为东周。按据《元和姓纂》卷三,武功为苏氏郡望之一,然苏氏郡望尚有:“洛阳,苏秦之后,今无闻。”(25)苏源明自称“东周苏预”,莫非即《姓纂》所阙之洛阳一系,即苏秦之后?

   新出土的高元珪墓志,也是苏源明所撰。1954年于西安出土的《大唐故左威卫将军赠陈留郡太守高府君(元珪)墓志》,题署:“国子司业苏预撰。”末署:“太子率更丞翰林院待诏顾诫奢书。”(26)苏预还撰写过《郭英奇碑铭》,宋赵明诚《金石录》卷七:“《唐五原太守郭英奇碑》,苏预撰铭,顾诫奢八分书,韦述撰序,乾元二年五月。”(27)该碑由苏源明撰铭,韦述撰序,顾诫奢书丹,真是众美合璧了。

   崔尚 杜甫《壮游》诗云:“往者十四五,出游翰墨场。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扬。”自注:“崔郑州尚,魏豫州启心。”(28)长期以来,对于崔尚,我们缺乏详细的了解。《崔尚墓志》,2002年出土于洛阳市伊川县彭婆乡万安山之南,拓本首次揭载于《洛阳新出土墓志释录》:“《崔尚墓志》。《唐故陈王府长史崔府君(尚)志文》,从父弟尚书左丞上柱国清河男翘撰。唐天宝四年(745)七月九日卒,同年十月十三日葬。楷书,32行,满行32字。志石边长53厘米,厚12厘米。2002年河南洛阳出土。”(29)志石今藏洛阳师范学院图书馆。

   《崔尚墓志》记载了崔尚的作诗情况,并录其诗题一则,诗作一篇,都是非常珍贵的资料。“调补秘书省著作局校书郎。校理无阙,鱼鲁则分。作《初入著作局》诗十韵。”按其《初入著作局》诗十韵,不见传世,故墓志记载其诗,对研究崔尚早期诗歌创作,颇为有用。墓志又言:“俄迁右补阙。会驾幸温泉宫,猎骑张皇,杂以尘雾,君上疏直谏,诏赐帛及彩九十匹。献《温泉诗》,其略曰:‘形胜乾坤造,光辉日月临。愿将涓滴助,长此沃尧心。’帝嘉其旨意,赉杂綵三十匹。时录诗者多,咸称纸贵。”这首诗是近年出土的罕见的唐诗全篇之一,《全唐诗》及《全唐诗补编》均失载。《崔尚墓志》还记载生前有文集传世:“文集廿卷行于时。君佩服忠义,周旋孝友,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文章经国,不掌丝纶;名器在躬,未尝辅弼。”据崔尚存世与近年出土的诗文来看,其文集二十卷,应是诗文合集。但唐宋以后的文献,并未见到崔尚文集的著录,推知其集在唐时可能就没有广泛流传。

   杜甫《壮游》诗称“崔郑州尚”,而《崔尚墓志》载其官历甚详,并不言其为郑州刺史,这是我们解读杜诗的难题。郁贤皓《唐刺史考全编》卷五十三《郑州》系崔尚为刺史“约开元十六年”,并云:“按杜甫生于先天元年,十四五岁即开元十三四年,时郑州刺史为源光裕、贾曾,疑崔尚开元十五六年为郑刺。”(30)按郁先生又将魏启心为豫州刺史系于约开元十三年(725),同书而前后不相一致,故宜再考。因《崔尚墓志》载崔尚官历颇为详尽而又没有记载任郑州刺史一职,故我推测“崔郑州”几个字可能有问题。又志载其曾“出牧东平郡”,东平郡即郓州,故疑“郑州”为“郓州”形近致误。据《崔尚墓志》,其牧郓州在其为祠部郎中之后,据明都穆《金薤琳琅》卷十五:“《唐天台山桐柏观颂》,守大中大夫尚书祠部郎中上柱国清河崔尚造,(缺四字)书翰林院学士庆王府属韩择木书。……天宝元年太岁壬午,三月二日丁未,弟子毗陵道士万惠超等立。”(31)新出土《唐故阆州奉国县令郑府君灵志文》,题署:“颍州刺史崔尚撰。”(32)颍州即崔尚墓志所言之“汝阴郡”,在其为郓州刺史之前。据《杜诗详注》卷十六引黄鹤曰,《壮游》诗当是大历元年(766)秋作。

   崔尚与杜审言、杜甫祖孙均有交往,崔尚诗受到杜审言称道,崔尚又称道杜甫诗,可见初盛唐诗人之间相互奖掖的情况。出土碑志中还有景龙三年《唐故滑州匡城县丞范阳卢府君(医王)墓志铭并序》,题署:“秘书省校书郎清河崔尚撰。”(33)亦可为解读杜诗提供参证的材料。

   魏启心 杜甫《壮游》诗云:“往者十四五,出游翰墨场。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扬。”自注:“崔郑州尚,魏豫州启心。”(34)郁贤皓先生《唐刺史考全编》将魏启心为豫州刺史系于约开元十三年。然据新出土开元二十一年《唐故冀州刺史姚府君夫人弘农郡君杨氏墓志铭》,题署:“太子中舍魏启心撰。”(35)又新出石刻拓片《大唐故河南府泗水县尉长乐冯君墓志铭并序》:“君讳中庸,字温。……以开元廿六年□于抚州之官舍,春秋册有四。……以其年八月卅日合葬于河南县龙门之西关,礼也。……庆王府司马魏启心撰。”(36)是魏启心开元二十六年尚为庆王府司马,品级不及豫州刺史之高。故知以杜甫十五六岁而推测其时魏启心为豫州刺史、崔尚为郑州刺史,都是值得商榷的。魏启心事迹还见于《唐会要》:“神龙二年,才膺管乐科张大求、魏启心、魏情、卢绚、张文成、褚璆、成廙业、郭璘、赵不为及第。”(37)

   杜甫自称十四五岁受崔尚和魏启心的称誉,可知其早年就受到当时文坛名宿的一些影响,由此我们也可以将崔尚和魏启心视为杜甫的老师。但是崔尚和魏启心的诗文创作及其成就,传世文献少有记载,这就需要我们从新出土的文献中加以挖掘,从而对杜甫早年文学创作的渊源具有更多的了解。

   韦济 杜甫有《奉寄河南韦尹丈人》诗,原注:“甫故庐在偃师,承韦公频有访问。”诗云:“有客傅河尹,逢人问孔融。青囊仍隐逸,章甫尚西东。鼎食分门户,词场继国风。”韦济为尚书左丞时,杜甫又有诗《赠韦左丞丈济》,末云:“老骥思千里,饥鹰待一呼。君能微感激,亦足慰榛芜。”《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其中一段叙述自己的抱负:“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李邕求识面,王翰愿为邻。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明人王嗣奭《杜臆》卷一云:“韦丞知己,故通篇都作真语。如‘读书破万卷’云云,大胆说出,绝无谦让。至于‘致君尧舜,再淳风俗’,真有此稷、契之比,非口给语。”(38)韦济频访杜甫故庐,杜甫又对韦济说出真心话与知心话,二人交谊之深厚,尤为感人。

   新出土文献中涉及韦济的资料颇多,最为重要者是韦济墓志。《韦济墓志》全名为《大唐故正议大夫行仪王傅上柱国奉明县开国子赐紫金鱼袋京兆韦府君(济)墓志铭并序》,题署:“族叔银青光禄大夫行工部侍郎述撰,外甥扶风郡参军裴叔猷书。”(39)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这篇名作,前贤均系于天宝七载(748)。今据《韦济墓志》可知,韦于天宝九载由河南尹迁尚书左丞,则该诗应作于天宝十载正月,即应制举不第三年后。杜甫终生的政治理想,当时的困顿处境,写诗的甘苦体会等,在诗中均有所表现。而作年的重新认定更有助于对杜甫生平思想与创作历程的理解。

   韦济撰写的墓志,新出土文献中还有所见。《唐代墓志汇编续集》开元一四三《唐故彭城县君刘氏墓志铭并序》(开元廿四年四月壬申),题:“朝散大夫守京兆少尹韦济撰。”(40)《全唐文补遗·千唐志斋新藏专辑》载有《大唐故常州无锡县令柳府君夫人韦氏墓志铭并序》,题署:“堂弟、屯田员外郎济撰文。”(41)此外,《宝刻丛编》卷六引《诸道石刻录》:“《唐白鹿泉神君祠碑》,唐韦济撰,裴抗分书,开元二十四年三月立,在获鹿。”(42)也是石刻著录韦济所作的碑刻文字。又《唐代墓志汇编续集》元和○七六《唐故辰州参军韦府君墓志铭并序》(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十三日):“祖尚书左丞,讳济。”(43)则是有关韦济家世的材料。

   郭纳 杜甫有《奉同郭给事汤东灵湫作》,《全唐诗》卷七七七则有郭汭《同崔员外温泉宫即事》诗,岑仲勉《读全唐诗札记》、张忱石《全唐诗作者索引》均以为“郭汭”为“郭纳”之讹。按,据《唐代墓志汇编》贞元一一三《唐故宣义郎京兆府蓝田县尉乐安孙府君(婴)墓志铭并序》(贞元十八年二月九日):“父造,天宝初,应文词清丽举,与郭纳同登甲科,官至詹事府司直。”(44)又《北京图书馆藏中国历代石刻拓本汇编》第二十六册《(上缺)太子舍人赠尚书兵部郎中李公神道碑》,署“朝请大夫守乐安郡太守郭纳撰,翰林院待诏右司御率府兵曹参军顾诫(奢)书”。墓主天宝八载(749)十一月廿九日卒,证作“郭纳”是。《全唐文补遗·千唐志斋新藏专辑》郭文应《唐安州都督府法曹参军郭文应亡妻范阳卢氏墓志铭并序》:“文应,大父纳,给事中、陈留郡太守、河南道采访处置使。”(45)墓主元和十四年(819)二月廿五日葬。《全唐文补遗·千唐志斋新藏专辑》郭德元《唐故安州司法参军郭公(文应)墓志并序》:“公讳文应,字瑞之,先世太原人也。……祖纳,皇朝给事中、陈留郡太守、兼河南道采访使。”(46)杜甫诗所谓“郭给事”即郭纳其人。

   郑审 郑审与杜甫交好,杜甫有《敬赠郑谏议十韵》云:“谏官非不达,诗义早知名。”(47)又《解闷十二首》其三:“一辞故国十经秋,每见秋瓜忆故丘。今日南湖采薇蕨,何人为觅郑瓜州。”原注:“郑秘监审。”(48)又《八哀诗·故著作郎贬台州司户荥阳郑公虔》:“萧条阮咸在,出处同世网。他日访江楼,含凄述飘荡。”(49)原注:“著作与今秘监郑君审,篇翰齐价,谪江陵,故有‘阮咸’、‘江楼’之句。”(50)《宴胡侍御书堂》,原注:“李尚书之芳、郑秘监审同集,得归字韵。”(51)又有《秋日寄题郑监湖上亭三首》(52)、《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审李宾客之芳一百韵》(53)、《舟出江陵南浦奉寄郑少尹审》(54)。由杜诗及其自注可知,郑审也是当时颇为活跃的诗人,但我们检《全唐诗》,只于卷三一一存《酒席赋得匏瓢》、《奉使巡检两京路种果树事毕入秦因咏》两首,不能全面窥见郑审在诗坛的地位。

   新出土碑志于郑审的记载,则有助于我们进一步了解其家世及其诗坛地位和影响。《洛阳新出土墓志释录》载有《唐故中书舍人集贤院学士安陆郡太守苑公(咸)墓志铭并序》:“每接曲江论文章体要,亦尝代为之文。洎王维、卢象、崔国辅、郑审,偏相属和,当时文士,望风不暇,则文学可知也。”(55)《唐代墓志汇编续集》咸通○○八收有《杨汉公墓志》:“前夫人郑氏,后魏中书令羲十代孙,初定系族,甲于众姓;北齐尚书令、平简公述祖八代孙,皇秘书少监繇曾孙,秘书监审之孙。”(56)此外,颜真卿《正议大夫行国子司业上柱国金乡县开国男颜府君(允南)神道碑铭》:“与谏议大夫郑审、郎中祁贤之每应制及朝廷唱和,必警绝佳对,人人称说之。”(57)都说明郑审在天宝时诗名颇振,可以与杜诗相参证。

   三、书史实证

   杜甫的诗,吟咏书家和书法的作品有好几首,这些诗歌虽然曾经引起过学者们的注意,但都以诗解诗,在鉴赏分析的层面探讨杜诗的艺术,如金启华《杜甫论书法诗笺释》(58),涉及书史文献者甚少。杜甫论书法诗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就是论八分书体者甚多,论其他书体者较少,其论及者有顾诫奢、李潮、韩择木、蔡有邻和张旭,前四人都是八分书家,这也充分表现了盛唐时期八分书流行的局面。石刻文献中有关书法作品的记载,是与杜诗参证的绝好材料,对于诗歌艺术和书法历史的研究具有双重作用。

顾诫奢 杜甫有《送顾八分文学适洪吉州》诗:“中郎石经后,八分盖憔悴。顾侯运炉锤,笔力破余地。昔在开元中,韩蔡同贔屭。玄宗妙其书,是以数子至。御札早流传,揄扬非造次。三人并入直,恩泽各不二。顾于韩蔡内,辨眼工小字。分日侍诸王,钩深法更秘。文学与我游,萧疏外声利。追随二十载,浩荡长安醉。高歌卿相宅,文翰飞省寺。视我扬马间,白首不相弃。”(59)可见杜甫与顾诫奢诗书往还之默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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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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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史哲》(济南)2012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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