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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寅:王渔洋与清初宋诗风之兴替

更新时间:2014-12-28 15:46:57
作者: 蒋寅 (进入专栏)  
寓有微尚,知己能不河汉其言乎?”(注:颜运生辑《颜氏家藏尺牍》,道光丁未刊海山仙馆丛书本。)

   康熙十八年(1679),顾景星撰《青门簏稿诗序》:“今海内称诗家,数年以前争趋温、李、致光,近又争称宋诗。夫学温、李、致光,其流艳而佻;学宋诗,其流俚而好尽,二者皆诗之敝也。”(注:见《邵子湘全集》卷首,青门草堂刊本。)

   康熙十九年(1680)宋荦卸虔州榷关任返京,夜泊鄱阳湖,与儿至论诗:“迩来学宋者,还其骨理而挦扯其皮毛,弃其精深而描摹其陋劣。是今人之谓宋,又宋之臭腐而已。谁为障狂澜于既倒耶?”(《漫堂说诗》)

   康熙二十一年(1682),丁炜撰《春晖堂诗集序》:“今谈诗家不务宗汉魏三唐,以渐追夫《三百》,而顾变而之宋之元,争为诡胜,究且失其邯郸之步。”(注:丁炜《问山文集》卷一,咸丰间重刊本。)

   康熙二十三年(1684),李澄中序周屺公诗,谓:“近世诗人,类祧李唐而宗苏陆。”(注:李澄中《白云村文集》卷一《周屺公证山堂诗序》,康熙三十八年刊本。)

   康熙二十四年(1685),陆嘉淑撰《黄湄诗选序》:“今之言诗者,步趋王、李则訾謷苏、黄,刻意两宋则简略王、孟。”(注:王又旦《黄湄诗选》,康熙刊本。)

   康熙二十六年(1687),李来章撰《观澜亭诗序》:“今天下之诗喜为宋,渐且为元。”(注:李来章《礼山园文集》续集卷一,康熙刊本。)

   同年五月,靳治荆撰曹贞吉《鸿爪集》题辞:“昔人读唐诗至韩、杜,读宋诗至苏、陆,每有望洋之叹,以其无所不该、无一不为世宝也。兹四十四首中,而吸精硾髓,各尽四家之精华而兼臻其妙,唐耶宋耶?不昔分而今合耶?(注:曹贞吉《鸿爪集》卷首,康熙间刊《珂雪全集》本。)

   康熙二十七年(1688),刘廷玑作《读宋诗有作》:“颇觉新来得句迟,案头几卷宋人诗。最真切处说能道,极现成中世共知。山水之间生妙景,性情以内有佳思。诸公有意开生面,不向唐人后补遗。”(注:刘廷玑《葛庄编年诗·戊辰》,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藏钞本。)

   康熙三十三年(1694),冉觐祖撰《莘野集序》:“厌常喜新,翻尽窠臼,□前贤所论定。弃者取之,取者弃之,色求腴而气骨渐凋,意欲逸而音节不振。宋元诸家迭出相轧,不仅如昔所云元轻白俗,郊寒岛瘦已也。”(注:康乃心《莘野诗集》卷首,康熙刊本。)

   康熙三十三年(1694)九月,王泽弘撰《丛碧山房诗序》:“若今之为诗者,余惑焉。厌薄汉唐,崇奉苏陆,一则曰吾学子瞻,一则曰吾学放翁,鄙琐以为真,浅率以为老,自谓直接风雅之传,而风雅道消久矣。”(注:庞垲《丛碧山房诗集》卷首,康熙刊本。)

   以上所举各家之说,于宋诗褒贬不一,但论者心中显然都有唐宋诗之争的情结在。直到康熙四十三年(1704)汪瑶刊《二冯批才调集》,冯武在凡例中还说“今学者多谓印板唐诗不可学,喜从宋元入手”,可见宋诗风的影响持续甚久。不过,这并不意味自康熙十五、六年间王渔洋提倡宋诗后,举世就流行宋诗,天下风靡。实则学宋诗之风初流行,就已为人不满,而其弊端则不久即逐渐显露。安致远序李渭清《渔村文集》,称赞渭清康熙十八年(1679)应鸿博入翰林后能不随时风转移,说:

   其时之主坛坫者,方且倡为诡异可喜之论,以窜易天下之耳目。曰:诗何必唐?苏、陆、范、虞而已。文何必八家?震泽、毗陵而已。而浅识薄殖之夫,承响窃影,恣意无范,以纤巧为新奇,以空疏为古淡,诗文一道至于嵬琐卑弱而不可读。(注:安致远《玉硙集》卷一,康熙四十一年刊本。又见李渭清《白云村文集》卷首,末署日期为康熙三十八年己卯上元后一日。)

   这里说的“主坛坫者”应即指王渔洋。安致远所述虽是多年后的回顾,但宋诗风当其初兴即为一些诗人不满与抵制却是毫无疑问的。前引施闰章、顾景星、丁炜三家的议论表明,正当宋诗风盛行之际,对宋诗的批评就开始了。施闰章在为宰相冯溥《佳山堂集》所作的序文中,还曾从诗的气象上对宋诗提出批评:“宋诗自有其工,采之可以综正变焉。近乃欲祖宋祧前,古风渐以不竟,非盛世清明广大之音也。”(《学源堂文集》卷七)朱彝尊则一向认为“唐人之作中正而和平,其变者率能成方,迨宋而粗厉噍杀之音起”(《刘介于诗集序》,《曝书亭集》卷三九),学诗也主“务以汉魏六代三唐为师,勿堕宋人流派”(《李上舍瓦缶集序》,同上)。面对当时流行的宋诗风,康熙二十五年(1686)他在《题王给事又旦过岭诗集》(《曝书亭集》卷十三)中写道:“迩来诗格乖正始,学宋体制嗤唐风。”朱彝尊对当时宋诗风的抨击,束忱的论文已有论列,此不赘引。由于竹垞博学有识,他的批评深中宋诗之敝,在当时很有代表性。不过学宋与宋诗本身毕竟是两码事,对宋诗风气的批评不能不引发对宋诗的价值重估和对宋诗与唐诗关系的深入思考。朱彝尊引述友人许廷慎的看法,说:“宋诗非元人所及,要亦一偏之见也。大都宋人务离唐人以为高,而元人求合唐人以为法。究之离者不能终离,而合者岂能悉合乎?”(《南湖居士诗序》引,《曝书亭集》卷三十九)所以叶燮《原诗·内篇下》针对当时“推崇宋元者,菲薄唐人”,指出:“执其源而遗其流者,固已非矣;得其流而弃其源者,又非之非者乎?然则学诗者,使竟从事于宋、元近代,而置汉、魏、唐人之诗而不问,不亦大乖于诗之旨哉?”学唐学宋从艺术上说只是个风格问题,本可斟酌,但要紧的是这关系到时代的艺术理想。我们知道,康熙的诗歌趣味是独宗唐诗的,张玉书《御定全唐诗录后序》说:“皇上天纵圣明,研精经史,凡有评论皆阐千古所未发。万机余暇,著为歌诗,无不包蕴二仪,弥纶治道,确然示中外臣民以中和之极,而犹以诗必宗唐。”(注:张玉书《张文贞公集》卷四,乾隆五十七年松荫堂刊本。)这么说来,“非盛世清明广大之音”这一判词就非同小可了。它对康熙十七年(1678)初刚受皇帝称许“诗文兼优”,破例由部曹授翰林院侍读学士、当时众所公认为风雅正宗的王渔洋来说,尤其是必须引以为诫的。当时正值康熙十八年(1679)博学鸿辞试前后,康熙虽摆出“锐意向用文学之士”(《渔洋山人自撰年谱》卷下)的姿态,但博学鸿词诸名士后来的境遇并不顺利(注:参看竹村则行《康熙十八年博学鸿词科与清朝文学之起步》,九州大学中国文学会《中国文学论集》第九号,1990年11月。)。在这种形势下,面对宋诗风的流弊及来自坚守唐音者的猛烈批评,王渔洋还能泰然处之吗?

     二、返回唐音的步履

   王渔洋对唐诗派的批评自不会视而不见,事实上,他本人在康熙二十一年(1682)作《黄湄诗选序》(《渔洋山人文略》卷二)时,就已对唐宋门户的分立表示不安:“予习见近人言诗辄好立门户,某者为唐,某者为宋,李、杜、苏、黄,强分畛域。”他对当时“欲祖宋祧唐”的担忧后来曾详述于康熙三十四年(1695)作的《鬲津草堂诗集序》中。但直接给他强烈刺激的,是康熙二十二年(1683)七月与徐乾学、陈廷敬、王又旦、汪懋麟在北京城南祝氏园亭的一次聚会。席间徐乾学等盛称渔洋诗为国朝正宗,度越有唐,而门人汪懋麟却说:“诗不必学唐。吾师之论诗未尝不采取宋、元。辟之饮食,唐人诗犹粱肉也,若欲尝山海之珍错,非讨论眉山、山谷、剑南之遗篇不足以适志快意。吾师之弟子多矣,凡经指授,斐然成章,不名一格。吾师之学,无所不该,奈何以唐人比拟?”结果,他被徐乾学讥为升堂而未入室。在徐乾学看来,渔洋指授弟子,各依其天资。汪懋麟性近宋诗,即以宋诗教之。而渔洋自作,只有七古颇类韩、苏,其余各体未尝废唐人尺度。徐乾学在谈了他对诗歌源流、正变的看法后,劝渔洋仿钟嵘《诗品》、皎然《诗式》之意,论定唐人之诗,以启示学者。渔洋笑而颔之(徐乾学《十种唐诗选跋》)。

   徐乾学的话,似乎对渔洋触动很大:连门人都不能正确把握自己的想法,何况世人?他似乎觉得有必要将自己对诗歌的观念认真清理、说明一下,以澄清误解,重新确立自己的论诗倾向。于是就在这一年,他着手编《五七言古诗选》,五言以太白为归,七言以老杜为宗,宋元明以后隶附之,一一论其源流高下。这可以说是他对宋元诗看法的一个总结,书中对唐诗正宗地位的肯定是毫不含糊的。书初辑成,京师同人钞写,马上流传开来(注:见《渔洋山人自撰年谱》卷下。《香祖笔记》卷九:“余初撰五言诗七言诗成,京师同人钞写,只有七部,即蒋京少景祁所刻阳羡本也。”),他对宋元诗的态度随之彰示于世。翌年《渔洋续集》刊成,门人金居敬序又转述了渔洋对当时学宋的批评:“学宋人诗而从其支流余裔,未能追其祖之所自出,以悟其以俗为雅,以旧为新之妙理,则亦未得为宋诗之哲嗣也。”这一来,他对学宋的态度也明白陈示,因此施闰章、徐乾学序都为他辩护,希望扫除世人对他祧唐祖宋的印象。施闰章说:“客或有谓其祧唐而祖宋者,予曰不然。阮亭盖疾夫肤附唐人者了无生气,故间有取于子瞻,而其所为蜀道诸诗非宋调也。”徐乾学则说:“(阮亭)虽持论广大,兼取南北宋、元、明诸家之诗,而选练矜慎,仍墨守唐人之声格。或乃因先生持论,遂疑先生续集降心下师宋人,此未知先生之诗者也。”这年冬渔洋出使南海,又有一件有意思的事。《香祖笔记》卷三载:“予甲子冬奉使祭告南海之神,岁梢次桐城。大雪中,陈默公焯初未相见,即过予客署,二从者背负巨囊。揖罢,即呼具案,顾从者取囊书数十大册,罗列案上,指示予曰:‘此吾二十年来所辑《宋元诗会》若干卷,闻公奉使当过此,喜甚,将待公决择之,然后出问世耳。已过其涤岑,雪中远眺龙眠诸山,纵观是书,竟日宾主谈谐,无一言及世事。此亦冠盖交游中所少。”这里的记载,只见对陈焯其人及与之巧遇感兴趣,而对他历二十多年辑成的书却不置一词,似乎显示出一种姿态。别忘了,渔洋在称赞人这一点上向来是最慷慨的。

   经过两年丁忧乡居,王渔洋冷静地反省了对唐、宋诗的看法,从而对严羽的诗论有所会心。康熙二十八年(1689),汉阳王戬游滇南归,逗留历下,访渔洋于西城别墅,以所著《突星阁诗集》求序。渔洋为论诗家根柢、兴会之别,云:“夫诗之道,有根柢焉,有兴会焉,二者率不可得兼。镜中之象,水中之月,相中之色,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此兴会也;本之风雅以导其源,溯之楚骚汉魏乐府诗以达其流,博之九经三史诸子以穷其变,此根柢也。”又称“根柢原于学问,兴会发于性情。戬于斯二者兼之”。(注:文见《渔洋山人文略》卷三,其系年详笔者《王渔洋事迹征略》,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刊行。)这正是受严羽启发而确立起来的对唐诗传统的重新认识,在经历宋诗的洗礼后,他不仅认识到宋诗的局限,也在更高的层次上重新体认了唐诗的精神。为扭转诗坛学宋诗带来的流弊,他开始改弦更张,重新倡导唐诗。不过这既不是明七子的唐诗,也不是竟陵派的唐诗了。他针对“时下伪盛唐”(吕留良《晚村文集》卷一《答张菊人书》),要在一个更高的水平上揭示唐诗的魅力及特征,“欲令海内作者识取开元、天宝本来面目”(《蚕尾集》卷八《答秦留仙宫谕二首》其一)。这项工作他是通过编选唐诗来实现的。

   康熙二十六年(1687)夏间,他取宋姚铉《唐文粹》所收诗删为六卷,名曰《唐文粹选诗》。翌年春自京奔太皇太后丧归后,又日取开元、天宝诸家诗读之,于司空图、严羽二家之论更有体会,遂录盛唐诗中尤为隽永超诣者为《唐贤三昧集》三卷,自序首先引述《沧浪诗话》:“盛唐诸人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一段,表明他神韵论诗美观的确立。姜宸英序云:

   新城先生既集古五、七言诗各如干卷,复有《唐贤三昧》之选,盖选五、七言者,所以别古诗于唐诗也。然诗至唐极盛矣,开宝以还,盛之盛者也。选《唐贤三昧》者,所以别唐诗于宋元以后之诗,尤所以别盛唐于三唐之诗也。(中略)今人厌苦唐律者,必曰宋诗,正以新城先生尝为之。此知其迹而不知其所以迹也。

至此,他选古、唐诗的苦心终于披陈于世,他的诗歌理想也明确树立起来。这就是门人盛符升说的“直取性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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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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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学遗产》(京)1999年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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