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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怡:“分析哲学”是什么以及能做什么

更新时间:2014-12-27 00:00:03
作者: 江怡 (进入专栏)  

   摘要:虽然当代哲学家围绕分析哲学的性质问题还存在各种不同观点,但分析哲学成为当代哲学的基础内容和基本方法已成为不争的事实。哲学家们对分析哲学性质的讨论,一方面是出于历史的考虑,另一方面缘于分析哲学研究进入世纪后发生的深刻变化,使得哲学家们需要不断澄清这些变化是否影响到分析哲学本身,或者说是否改变了人们对分析哲学的传统理解。从分析哲学家们的讨论中可以看出,他们的工作完全不是在论证思想,而是在讨论对思想的表达方式;他们的工作虽然不属于自然科学,但他们对思想的客观性的理解和表达,却能很好地使哲学的思想可以直接被运用在自然科学领域的研究之中,由此对自然科学研究产生更为深远的影响。出于反叛德国古典哲学唯心主义的分析哲学,应当被看作是对西方哲学传统的真正回归。因此,分析哲学其实是康德之前的西方近代哲学在当代的思想延续。

   关键词:分析哲学  哲学的性质  思想的论证

  

   芬兰赫尔辛基大学的阿迪-维克·派特瑞尼教授在《分析哲学的起伏:方法、制度与传统》一文中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如何理解分析哲学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这引起了我对分析哲学性质的重新思考。[1] 虽然至今为止学术界还没有一个公认的对分析哲学的统一定义,但学者们在讨论分析哲学的发展历史和重要问题时却不断在内心问自己:究竟什么是分析哲学?如何去规定或描述分析哲学?

  

   一、对分析哲学性质发问的原因分析

   什么是分析哲学?回答这个问题可以有不同的方式,历史地看,“分析哲学”名称的形成是与“大陆哲学”一词的出现密切相关的。无论是从1936年恩斯特·内格尔那里发现哲学家第一次使用“分析哲学”一词,还是在阿瑟·帕普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一系列著作中看到的对“分析哲学”概念的明确使用,或者是在费格尔和塞拉斯编辑的著名的《哲学分析读本》(1949)中感受到的分析哲学的强大力量,人们都会清晰地感觉到,“分析哲学”的形成从一开始就与另一种哲学传统明确区分开来了。甚至有人说“大陆哲学”这个术语也是分析哲学家们制造出来的,因为分析哲学家们力图使自己的研究不同于来自欧洲大陆的哲学家们的工作。在英美哲学家看来,“精确性、概念的清晰和系统上的严谨,这些就是分析哲学的财产,而大陆哲学家则沉溺于思辨的形而上学或文化解释学,或者是依赖于人们的同情,沉溺于胡思乱想、平庸乏味”[2]这种说法典型地刻画了分析哲学家心目中的“大陆哲学”同时也清楚地说明了“分析哲学”的明显特征。但是。对“分析哲学”特征的刻画还可以有其他的方式。比如,达米特在《分析哲学的起源》中就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观点,即认为分析哲学的主要特征应当是与对语言的研究密切相关的:

   分析哲学有各种不同的表述,而使它与其他学派相区别的是其相信:第一,通过对语言的一种哲学说明可以获得对思想的一种哲学说明;第二,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一种综合的说明。[3]

   虽然这个观点并没有被所有的分析哲学家们所接受,但它却代表了哲学家们对分析哲学性质的一种独特理解。当然,还有的哲学家强调了分析哲学的其他特征。例如,“分析方法的首要性”,“逻辑上的反心理主义”,“抛弃形而上学”,“逻辑的地位”,等等,以及派特瑞克提到的“对基础问题的追问”。但是,所有这些规定的背后似乎都隐藏着一种内在的要求,这就是要清楚地说明分析哲学作为一种与其他哲学传统不同的哲学立场和哲学方法的合法性地位。

   对这个要求的说明在今天已经变成了一种并非紧要的工作。这可以从两个方面看:一方面,在当今西方许多大学哲学系中,占主导地位的仍然是以分析传统为学术背景的哲学家们,而那些在“大陆哲学”研究领域引领风骚的哲学家们却主要是在哲学系之外,例如,比较文学系,心理学系,社会学系,宗教学系,等等。这个现象说明,分析哲学的合法性,无论是作为一种哲学立场还是作为一种哲学方法,在当今西方哲学界已经得到了事实上的认可,因此,无需对此提出进一步的担忧或质疑。另一方面,当代西方哲学最为活跃的发展领域,主要表现在当代科学和社会发展取得最大成果的地方。例如,认知科学,生命学,计算机科学,人工智能,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等等。而正是在这些领域,分析的方法也被用作哲学家们直接参与科学研究和社会学、经济学研究的主要途径。所以,分析哲学已经成为当代科学和社会发展的一支重要推动力量。

   或许有人要问,既然分析哲学已经产生了如此大的影响和作用,为什么哲学家们还要讨论分析哲学的性质问题?为什么还对其自身的合法性问题提出担忧或质疑?

   对此,我们仍然可以从两个方面看。一方面,当代哲学家们对分析哲学性质的讨论,主要出自历史研究的考虑。正如达米特在《分析哲学的起源》中考察的一样,哲学家们关心的是分析哲学的起源是否符合人们通常对分析哲学性质的理解。如果把“分析哲学”理解为一种完全独立于“大陆哲学”的思想传统,那么,历史的考察则会揭示早期分析哲学家的思想产生与“大陆哲学”之间的密切联系。在这里,对“大陆哲学”概念内容的重新讨论则成为弄清分析哲学起源的重要内容。另一方面,分析哲学研究进入21世纪后发生的深刻变化,也使得哲学家们需要不断澄清这些变化是否影响到分析哲学本身,或者说,是否改变了人们对分析哲学的传统理解。因为,“分析哲学”早已不再作为一种独特的哲学思潮存在于西方哲学之中(当然,也可以说,它从来就不是一种严格意义上的哲学思潮),而是成为了当代哲学研究的主要方法,分析的方法也被看作是分析哲学留下的主要思想遗产。因此,在当代哲学中,当研究者们需要讨论分析哲学本身时,其实面临着这样一个两难的选择:“分析哲学”作为一种哲学立场或思潮早已进入历史,因此,学者们的讨论本身就变成了一种哲学史的研究,而这样的研究就不再是认识论的或形而上学上的研究,这就难以推进分析哲学本身;但如果把分析哲学依然当作一种认识论或形而上学研究,研究者似乎又在重新树立分析哲学作为一种立场或思潮的研究,这与目前的分析哲学研究现状并不符合。所以,讨论分析哲学是什么的问题,实际上是在它已然形成了自己的历史传统的背景中才有可能。笔者在这里并不是要为分析哲学的合法性提出一种证明,也不是为分析哲学的特征给出某种更为完整的论证,而仅仅是要表明,当研究者按照分析哲学的研究方式讨论真正具有根本性的或关键的哲学问题时,究竟可以从中得到什么更有价值的思想。

  

   二、对思想的追问还是对思想的论证

   之所以提出“对思想的追问还是对思想的论证 ”,是想提醒研究者是否应当考虑这样两个问题:第一,哲学问题的研究究竟是要追问思想还是要给出对已得到的思想的论证?第二,分析哲学的研究方式究竟应当被看作属于人文科学还是社会科学或自然科学?

   关于对思想的追问还是对思想的论证,似乎是哲学史上一个久远的话题,如果说柏拉图的思想可以被看作是前者的话,那么,亚里士多德的工作就应当被看作是后者的代表。当然,这样的说法似乎过于简单,很容易抹杀类似亚里士多德这样的哲学家所做的在论证中追问思想的工作。但我在这里想强调的是,在以往的理解中,分析哲学家们的工作似乎主要是在完成着对思想的论证,而对思想本身的研究却成了大陆哲学家们的主要工作。这样一种理解的错误就在于,把分析哲学家们的工作完全看作是与思想无关的,或者正如达米特所说的,仅仅是通过语言才能与思想发生关系的。我之所以把这看作是一种错误,是因为,首先,分析哲学家们从来没有把思想与语言截然区分开来,相反,他们正是基于对思想的独特理解而使得对思想的研究变成了对语言的研究;其次,他们并没有完全背离传统哲学讨论思想的方式,而是用他们特殊的分析方法揭示了思想的内在结构和构成方式或表达方式,由此完成了哲学中的“语言的转向”。对思想的追求并非完全不需要对思想的论证,相反,正是在对思想的论证中我们才能得到真正的思想;思想的表达本身就是对思想的论证过程。这样,我们就可以理解,分析哲学家们的工作完全不是在论证思想,而是在讨论对思想的表达方式。

   长期以来,分析哲学家们的工作被看作更多地属于自然科学研究,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文科学研究。应当说,这与早期分析哲学家提倡的哲学研究方式有密切关系。事实上,当今的分析哲学研究也的确更多地采用逻辑的和科学的方式。这些都给人们留下了这样的印象:分析哲学应当属于自然科学,而不是人文科学。然而,这显然是一个错误的印象。这个错误是混淆了分析哲学所追求的哲学研究目标和分析哲学本身的研究工作。分析哲学追求的目标是建立一种能够按照客观有效的方式讨论思想的哲学,而这种方式显然是以自然科学为摹本的。哲学作为一种科学如何可能的问题,始终是康德以来的西方哲学家们讨论的核心。分析哲学家们把这里的科学概念完全理解为自然科学,并试图按照自然科学的方式确立哲学的普遍有效性和严格客观性,这不过是分析哲学家们的一种哲学理想。但这些哲学家们所从事的研究工作本身却完全是按照哲学的方式进行的。准确地说,是按照逻辑的方式进行的。因为哲学的本质就是逻辑,一切哲学讨论要遵循的基本原则也只能是逻辑。虽然每个哲学家(无论是分析的还是大陆的)对“逻辑”的理解各不相同,但他们都相信,哲学研究就是要探究人类思想活动中最为根本的规律,对这些规律的认识和表达只有通过逻辑才能完成。由此我们就可以理解,分析哲学家们的工作并不属于自然科学,但他们对思想的客观性的理解和表达,却能很好地使哲学的思想可以直接被运用在自然科学领域的研究之中,由此对自然科学研究产生更为深远的影响。事实上,当代科学研究的最前沿领域,始终伴随着哲学家们的身影,无论是在人工智能、神经科学、计算机科学、信息科学等领域,还是在经济学、人类学、社会学等领域,人们都能强烈地感受到哲学家们的工作所产生的重要作用。有意思的是,活跃在这些科学领域中的哲学家,主要是来自“分析哲学”的阵营,而不是“大陆哲学”的阵营。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分析哲学家的工作总会被看作属于自然科学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关于分析哲学家们的工作性质,我愿意援引维特根斯坦的一个观点。他认为,哲学家们的工作并不是为建构某个大厦而处心积虑地设想方案,也不是为了使得已有的方案如何有效而提出各种补救的措施或给出可行性论证。相反,哲学家的工作应当是考虑如何让我们通常的想法不去影响我们正常的生活,也就是说,让我们自以为正确的某些观念完全被日常生活中的行为方式所取代。他说,

   哲学绝不能以任何方式干涉语言的实际用法,所以它最终只能去描述这些用法。因为它也无法证明它。它会让事情保持原样,它也会让数学保持原样,数学上的发现并不能推进它。“数理逻辑的主要问题”对我们来说就是类似其他问题一样的数学问题。哲学的工作不是根据数学的或逻辑—数学的发现去解决矛盾,而是要让麻烦我们的数学现状可以得到概览——这是在解决矛盾之前的状态。这里的基本事实是,我们为玩一场游戏而制定了一些规则、一种技术,然后,在我们遵守这些规则的时候,事情并不是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出现的。所以,我们就是这样被卷入我们自己的规则之中的。使我们卷入这些规则的是我们想要理解的东西:这就是要概览。……哲学不过是把事情摆在我们面前,既不解释也不推出任何东西。——因为所有的东西都是显而易见的,所以没有什么东西需要解释。因为必须隐藏的东西不会引起我们的兴趣。“哲学”这个名字可以赋予那些在所有新发现和发明之前可能的东西。哲学家的工作在于为一个特定的目的整理收集物。

维特根斯坦在这里至少提出了两个重要思想:第一,哲学应当是让事物保持原样;也就是说,哲学并不去干预日常生活的一切。第二,哲学应当提供对一切事物的概览;也就是说,哲学应当从宏观上把握事物。从这两个重要思想可以推出这样的结论:哲学应当是以概览的方式让一切事物保持原样;或者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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