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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怡:“分析哲学”是什么以及能做什么

更新时间:2014-12-27 00:00:03
作者: 江怡 (进入专栏)  
哲学应当以对世界的总体性批判的姿态回归到人们的日常生活。

  

   三、重新审视分析哲学与西方传统哲学的关系

   学术界通常认为,分析哲学是对西方传统哲学的断裂,被称作哲学上的另一场“哥白尼式的”革命。但是,如果认真考察早期分析哲学在发端时所反对的西方哲学传统,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分析哲学的创始者们反对的不过是以德国古典哲学为主要代表的西方唯心主义思维方式,他们希望能够把哲学研究重新引入到人们的日常实践,这些实践是可以用科学的可验证的方式加以说明的。如果再仔细考察德国古典哲学之前的西方哲学传统,人们就会发现,那样一个哲学传统正是基于哲学家们对经验世界的理性追问,正是关注于人们对日常生活的哲学反思;可以说,德国古典哲学才是对自古希腊以来的西方哲学传统的“彻底反叛”。这个反叛带来的是一场真正的哲学革命。在这个意义上,出于反叛德国古典哲学唯心主义的分析哲学,就应当被看作是对西方哲学传统的真正回归!

   这个判断并非空穴来风,因为“分析哲学本身作为西方当代哲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代表和传承着西方哲学的基本思维方式,这就是求物以致知,问学以获理”[5]。这里的“求物以致知,问学以获理”,指的是西方哲学家们对知识和真理的探究和追问,而这正是西方哲学自古希腊以来的传统。可以说,无论西方哲学在现代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无论分析哲学家们如何声称自己与传统哲学彻底决裂,西方哲学的这种追问真理和知识的根本精神从来都没有被放弃过。从早期分析哲学家们提出的哲学理想中就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些哲学家们之所以举起了反对黑格尔哲学的大旗,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他们认为,正是以黑格尔哲学为代表的思辨哲学背离了从事物本身追问真理的方向。在他们看来,“哲学思辨是一种过渡阶段的产物,发生在哲学问题被提出,但还不具备逻辑手段来解答它们的时候。”[6]只有以自然科学研究的方式从事哲学研究,才能使哲学回到自己的康庄大道。可以说,正是对近代以来的西方哲学完全背离了科学研究之路的不满,分析哲学家们才提出以具体问题的研究方式反对理性构建的宏大叙事方法,用更为客观的形式分析代替揭示思想的内容阐述。可见,这种研究方式所改变的并非是西方哲学的传统,仅仅是改变了近代西方的一种特有的思辨的思维方式。

   罗素就是这样一个典型代表。他反对黑格尔哲学的一个重要理由就是:黑格尔的唯心论主张以概念自身的推演说明外部世界的存在,这完全与人们的常识背道而驰。他说:

   我们的世界不完全是一个推理的问题。……常识有理由认为我们很多感觉是由我们体外的原因所引起的。……但是常识错误的地方是,它以为无生命的东西在本质上和所引起的知觉是相似的。[7]

   这样,罗素就从一个早期的唯心论者彻底转向了实在论者。他这样描述自己当时的心情:

   在刚一得到解放的欢畅中,我成了一个朴素的实在论者,极为高兴,认为草真是绿的,即使自洛克以来所有的哲学家们都持相反的意见。我不能一直保持这种愉快的信念的原有的力量,可是我再也不能把自己关在一个主观的监牢里了。[8]

   其实,正如冯·莱特指出的,罗素的主要哲学追求在于不可动摇的真理性知识。因此,这就毫不奇怪地看到,他对逻辑和数学的热爱,对休谟怀疑论的驳斥以及对笛卡尔的绝对认识论前提的要求,都表明他把哲学看作一门科学的基本立场:“罗素对确实性知识的追求把他带到了逻辑。在为数学提供基础方面,逻辑是最不易受到攻击的科学。并且由于构成哲学的核心,它允诺归根结底要赋予哲学以科学的确实性和精确性。”[9]这种把哲学作为科学、以科学为摹本重建哲学的理想,正是维也纳学派创立自己哲学的最终理想,也是整个分析哲学运动最初努力的方向。而这一点其实也是康德之前的西方近代哲学家们努力的方向。

   沃特林(J.I.Watling)认为,“笛卡尔的哲学试图把他那个时代的信念建立在牢固的基础之上,这种基础可以将确实的东西与概然的东西区分开来,将概然的东西与纯粹的迷信区分开来,由此发现新知识,解决新问题。他的形而上学论证具有实用的目的:它试图帮助解决类似医学的实际问题”[10]。洛克在《人类理解论》中谈到自己的研究方法时明确指出,“我们应当搜寻出意见和知识的界限来,并且考察我们应当借着什么准则对于我们尚不确知的事物,来规范我们的同意,来缓和我们的信仰”[11]。索尔(Ruth L. Saw)在谈到莱布尼茨思想的基本立场时说,他的基本观点产生于他的科学试验过程之中,而且也是对伽利略、牛顿、开普勒、笛卡尔和惠更斯的新科学所提出的时间、空间、运动和物质等概念的面检查的结果”。[12]罗素则这样评价休谟哲学及其对后代的影响:“他把洛克和贝克莱的经验主义哲学发展到了它的逻辑终局,由于把这种哲学作得自相一致,使它成了难以相信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代表着一条死胡同:沿他的方向,不可能再往前进。自从他著书以来,反驳他一向是形而上学家中间的一种时兴消遣。在我来说,我觉得他们的反驳没有一点是足以让人信服的;然而,我还是不得不希望能够发现比休谟的体系怀疑主义气味较差的什么体系为好。”[13]

   从这些哲学家的论述中可以看出,康德之前的近代哲学家们大多把自己的哲学目标确定在对确定性知识的追问之中,强调以自然科学和经验常识的方式讨论哲学,反对把哲学研究当作纯粹思辨活动。笛卡尔和莱布尼茨都是以科学研究成就而在科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他们的哲学思想直接来源于当时的自然科学研究成果;洛克和休谟则从经验研究中得到了关于如何构成知识和观念的基本规则的理解,把知识问题上升到规范问题,把如何构成科学知识的形式规范和道德行为的社会规范作为哲学研究主要任务。正是这些思想方法和哲学理念,造就了西方近代哲学根植于科学和经验的社会形象:康德以前的近代西方哲学中几乎没有一个职业哲学家,他们或者是自由旅行者(笛卡尔),或者是磨镜师(斯宾诺莎),或者是政府职员(洛克),或者是私人图书馆馆长(莱布尼茨),或者是大主教(贝克莱),或者是私人家庭教师和驻外使节(休谟),但他们都把自己对人类的感情和对知识的渴望浓缩到自己的哲学之中;同时,正如黑格尔所说,这也体现了那个时代个人生活与社会生活之间的关系:

   他们全都是一举一动无不与世界相联系,全都是在国家里面与其他的人处在相同的地位上;他们并不是特立独行的,并不是了无挂碍的。他们生活在公民关系中,也就是说,过着政治生活;换句话说,他们虽然也是私人,他们的生活却并不与其他关系隔绝。(他们是包括在当前的条件中的,是包括在世间的工作和进展中的。这样,他们的哲学就仅仅是附带的,是一种奢侈品、一种饰物了。)[14]

   而这些哲学家们正是以这样的方式,为后人提供了哲学思想的重要资源,也为当代哲学的发展树立了重要的思想典范。当然,当代哲学的发展也以自己的方式推进了近代哲学的思想。正如弗卢(A.C.N.Flew)指出的,“逻辑经验主义的原则可以很好地服务于休谟的方法论的目的。在心理学普遍化无能为力的地方,逻辑经验主义的原则可以支持他的论点,那就是用人类经验来解释有意义的表达的意义。它也可以使休谟摆脱其心理主义所带来的一些困难”[15]。这恰好表明了,当代分析哲学更是康德之前的近代哲学在当代的延续,而不仅是对康德和黑格尔哲学的反叛。

  

   [本文是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维特根斯坦与当代西方哲学的发展研究(12BZX055)、北京市2012年社会科学规划重点项目(分析哲学与当代哲学的发展)的阶段性成果]

  

   [1]Ahti-Veikko Pietarinen, The Ups and Downs of Analytic Philosphy:Its Methods, Intuitions, and Traditions, in Proceedings of the 6th National Annual Meeting on Analytic Philosophy, Taiyuan, China,2010.

   [2]Simon Critchley, Contiental philosophy,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 p.34.

   [3][英]达米特:《分析哲学的起源》,第4页,王路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

   [4]Wittgenstein,L,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 revised 4th edition by P.M.S.Hacker and J.Schulte, Wiley-Blackwell,2009,§§124-127.

   [5]江怡:《卷首语》,见《中国分析哲学·2010》,第1页,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2011。

   [6][德]赖兴巴哈,《科学哲学的兴起》,第3页,伯尼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3。

   [7][8][英]罗素:《我的哲学的发展》,第17、54页,温锡增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2。

   [9][德]冯·赖特:《分析哲学:一个批判的历史概述》,见陈波主编:《分析哲学:回顾与反省》,第6页,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2001。

   [10][德]沃特林:《笛卡尔》,见[美]奥康诺主编,《批评的西方哲学史》,第326页,洪汉鼎等译,北京,东方出版社,2005。

   [11][英]洛克:《人类理解研究》,上卷,第2页,关文运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3。

   [12][德]索尔,《莱布尼茨》,见[美]奥康诺主编,《批评的西方哲学史》,第416页.

   [13][英]罗素:《西方哲学史》,下卷,第196页,马元德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2。

   [14][德]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第4卷,第167-168页,贺麟、王太庆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2。

   [15][法]弗卢:《休谟》,见[美]奥康诺主编,《批评的西方哲学史》,第483页。

  

   作者单位:北京师范大学 价值与文化研究中心/哲学与社会学学院

   原载于《学术月刊》2012年10月,第44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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