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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铁健:陈独秀与近代学人的情谊

更新时间:2014-12-25 10:11:16
作者:

  

   “酒旗风暖少年狂”,石钟扬用于陈独秀与近代学人一书命名的这句诗,准确而形象地烘托出陈独秀那种断头流血都不辞避的悍劲,狂飙式精神领袖的气质。《酒旗风暖少年狂——陈独秀与近代学人》(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一书所写苏曼殊、蔡元培、胡适、鲁迅、章士钊、傅斯年、台静农及《新青年》群体,与陈独秀之间的关爱、合作、争论与分化,皆从细节着力,发掘内在精神,读后深感其孕含的刻骨铭心的情谊。

  

   蔡元培·胡 适

   陈独秀是文化和精神领袖,又是政治和政党领袖,而以前者为本色。友人中间,以学者为多。蔡元培、胡适二位是他最重要的挚友。陈自谓,蔡、胡和他乃是五四时期在思想言论上负主要责任的人。林纾等旧派大将,也是把蔡、陈、胡三人绑在一起攻击的。当有人胁迫蔡处置陈时,蔡斩钉截铁说:“北京大学一切事情,都在我蔡元培一人身上,与这些人毫不相干。”(第79页)蔡元培的“兼容并包”和敢于担当,保护和支持了陈独秀、胡适发起的新文化运动。胡适被陈独秀视为急先锋并倚为军师,两人由思想信仰及学理分歧,走向政治相背和冲突。对陈独秀宗奉列宁、斯大林,主张阶级斗争、暴力革命和一个阶级专政,崇拜杜威的胡适不以为然,他写信给陈,申明:争自由,“就是期望大家能容忍异己的意见与信仰。凡不承认异己者的自由的人,就不配争自由,就不配谈自由。”不容忍之风漫延,“社会就要变成一个更残忍、更残酷的社会”,爱自由争自由的人,“怕没有立足容身之地了”。(第135页)胡适的预见,被后来的历史反复证实,身受其害的陈独秀最后觉醒,重新呼唤民主自由,正是对这种“残忍、残酷”的沉重反思后达致的辉煌境界。1920年后,陈独秀多次因政治原因被捕,胡适都竭力营救,直到1937年陈被南京政府提前释放,皆得力于胡适的奔走请命。此与苏区《红色中华》期以“蒋介石不一定念其反共有力网开一面许以不死”之论,恰成鲜明对比。陈胡之交,正如本书所说,既不以私交而损真理,也不以真理而碍私交,主义与友谊分得清楚明白,最终殊途同归,走向同一的民主思想轨道上来。

  

   苏曼殊

   陈独秀早年朋友中,交谊短暂而情感深厚的,当属早逝于1918年虚龄只有三十五岁的苏曼殊。两人于1903年结识于上海《国民日日报》,其时陈二十五岁,苏二十岁。常以诗互诉衷肠,谈诗,谈禅,谈反清革命,尤喜畅谈爱情诗话。苏曼殊一生的生活、境遇与作品,多缠结于恋爱与自由之中。虽几度削发为僧,却眷恋不少多情女子,视女人为美的化身,与她们的生离死别是人生大不幸,男女相爱而不及乱,才能永守其情,即使远隔关山也始终不渝。苏曼殊爱情诗的知音,恰为陈独秀。个中原因,如本书所指:“当时独秀与妻妹高君曼正由热恋转为同居杭州,其所遭受之阻力与所获得爱情之喜悦均非常人所能想象。”(第11页)1907年,陈、苏与邓仲纯三人,在东京共住一室,苏向陈学字与诗文,陈则向苏学英文、梵文。(第23页)两人诗缘、文缘、画缘之外,更有相知的情缘。陈对苏的浪漫气质、行为风度、人格魅力极为欣赏:“苏曼殊是个风流和尚,人极聪明,诗、文、书、画都造上乘,是大有情人,是大无情人,有情说他也谈恋爱,无情说他当和尚”。(第49页)本书称赞此语可视为陈独秀的“曼殊总论”,确是不刊之论。苏曼殊多次参加反清革命活动,性格柔中有刚,陈独秀刚中有柔,刚柔相济,可谓莫逆。1918年,苏曼殊弥留之际,除念老母之外,还牵挂“畏友仲兄”。陈独秀晚年所书诗联中,最多的是他当年赠苏曼殊的诗,他是何等珍视两人珍贵非凡的友情!

  

   台静农

   陈独秀晚年避居江津时,嗣母、大姐、三子相继聚集于此。另有一群知交维护在他周围。医生邓仲纯,同乡、留日同学,既是陈的保健医生又是联络员;富绅邓鹤年、邓燮康叔侄,为陈提供疗养住地,陈逝世捐衣衾棺木墓地;国军少将杨朋升,不断汇款资助;北大同学罗汉、何之瑜,前仆后继地关照陈独秀;而小于陈二十三岁的台静农,可谓陈的晚年知己。

   台静农,未名社成员。1922年在北大听鲁迅讲中国小说史,后与鲁迅关系甚密。台入北大,陈独秀已离开两年。陈到江津两月,就见台静农。台说,“我晚去北大,不能做他的学生”,实为相见恨晚之叹。这一老一少在江津一见如故,遂订忘年交。陈钟情于中国文字学研究,自1910年发表第一篇文字学作品 《〈说文〉引申义考》始,终生不辍。他主张语言文字大众化,最后实行拼音文字,但只能渐变不能突变。他说:“有人以为一有拼音文字,汉字便废了,便要烧去经、史、《说文》、《尔雅》,这是神经过敏的话。”晚年撰写《小学识字教本》,从汉字的源头与造字的原则,探求“识文字善教育之道”。撰写过程中,台静农、魏建功竭力效劳。本书说,台静农充当联络员、资料员、校改员、抄稿质量检验员甚至直接为之抄录,贡献尤多。“这里既无江湖气,也无党派纠葛,纯为亦师亦友之人间深情”。陈独秀以慈父般的关爱投向年轻人,时刻挂念着他们的职业、生活和身体,赢得他们的敬仰和护侍。双方之间的情感是互动的:“人们所爱的是可爱该爱值得爱,同时也是爱你的人。无论是谁与谁,单向的爱是难以持久的。”(第321页)只有相互欣赏爱慕、平等尊重,友情才会地久天长。台静农晚年在台湾严酷的反共环境中,韬光养晦,把他与陈独秀、鲁迅的情谊深藏心底。其书法,常用“澹台静农”、“身处艰难气若虹”两枚印章,后者即陈独秀狱中联句。陈当年写给他的所有书札、翰墨乃至片纸只字,一概保藏完好。“这无疑是收藏一份刻骨铭心的情谊,收藏了一种感天动地的风骨,收藏了一段不容抹煞的历史”。(第329页)

  

   鲁 迅

   陈独秀投身政治活动,先做共产党领袖,后为中国托派首脑。半生多误中,对友朋也时有误判。1936年7月,冯雪峰奉命以鲁迅名义答复托派陈其昌的信中,说到中国托派“下作到拿日本人钱来出报攻击毛泽东先生们的一致抗日论”。陈独秀在狱中听到此事,大发脾气。竟说“鲁迅之于共产党,无异于吴稚晖之于国民党,受捧之余,感恩图报,决不能再有不计利害的是非心了。(第193页)1937年11月21日,陈独秀发表《我对于鲁迅之认识》,纪念鲁迅逝世一周年,纠正先前误评,赞誉鲁迅有“自己独立的思想”,“有空前的天才”。“他还没有接近政党以前,党中一班无知的妄人,把他骂得一文不值,那时我曾为他大抱不平。后来他接近了政党,同是那一班无知妄人,忽然把他抬到三十三层天以上,仿佛鲁迅先生从前是个狗,后来是个神,我却以为真实的鲁迅并不是神,也不是狗,而是个人,有文学天才的人。”在不了解鲁迅并不完全赞同冯雪峰代书的情况下(当事人胡风遗作《鲁迅先生》于1993年发表,才使此事真相大白——笔者),刚直爽利的陈独秀,抛弃妄断,重返理智,全面客观地评价鲁迅,真正表现了他宽容的雅量和广阔的文化视野。陈独秀一生主张“价值重估”,当然包括突破层层心结,评估自己的得失,走向大彻大悟,这实在是难得的。

  

   2014年4月26日 改定于五指山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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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黎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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