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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艳阳:法学生入门的思维转换

更新时间:2014-12-20 22:09:53
作者: 徐艳阳  

   许多人没有想到的是,这句话还有第三层意思。色与空是一对论,但从上述的说理来看,应该既不要迷执于色,也不要迷执于空,但是这样的讨论也是不充分的。迷执与不迷执也是一对论,很难说迷执就一定是让人不自在的、一定是坏的,而不迷执所带来的耽静就一定是自在的、一定是好的。我们现在不是常说,“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么?我们不是常说,“坚持就有胜利”么?我们不是常说,“要培养钢铁意志和毅力”么?如果没有一定的追求,所谓有耽静会不会就是死寂?

   佛法解说不要迷执时说,万事本无其永恒的体现,一切皆将坏散。这里又涉及常与无常这一对论。人性多迷恋有常,因此更容易抒发世事无常的幻灭感。

   《论语·子罕》记载,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李白《春夜宴从弟桃李园序》: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曹操《短歌行·对酒当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红楼梦·葬花吟》: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常与无常也是辩证的。世事无常也有常,设若世事只是无常,那么我们所追求的生死不渝的爱情还有什么基础?设若世事只无常,那么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我还是我吗?

   还是《道德经》概括的更好: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个世界可道也不可道,可知也不可知,有意义也无意义,幻象也有真意。

  

  

   辩证法,“玄之有又玄,众妙之门”,但若陷入其玄妙而不得自拔,又会陷入不可知论,因此在掌握辩证法这种思维方法的同时又要寻求立足点。大致意思是:“体”、“用”是辩证法,但“体”则为当下立足点。

   各个学科是看世界的各个角度,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判断方式。譬如文学的判断方式与经济学的判断方式就有很大的不同。当我们在观看文学艺术作品时实际是在观看创作者的精神世界,甚至是在触摸创作者的灵魂。当我们看一幅画或读一本书或欣赏一部电影,实际上是观看创作者的精神世界并试着触碰其灵魂,正是因为有了那些与众不同的灵魂,才能有令人惊讶的艺术作品。当我们看一幅画或读一本书或欣赏一部电影,实际上是观看创作者的精神世界并试着触碰其灵魂,正是因为有了那些与众不同的灵魂,才能有令人惊讶的艺术作品。通常,对文学艺术来说,不疯魔不成活,极致,甚至歇斯底里才会好、才会是传奇。譬如文学作品。爱情是人生的一个侧面,几乎每个人都有这个侧面,一本浅白的言情小说,如要打动人心,就要与常人能共鸣且要表现地更极致些,“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主人公如此不计代价的爱恋才能成为绝响。再譬如绘画作品。真正伟大的作品并不仰赖于绘画技法,而更倚仗于情感与意境的表达。梵高被公认为伟大的画家,其原因在于他以疯子般的画笔表达出他的热烈、爱憎、亢奋、孤独与悲伤,让看到他画子的人分享了、触动了、感染了、潸然了。经济学的判断方式则与此不同,是虚拟一个理性的经济人,用纯粹功利的视角判断利害得失,如此这般经济学与文学就有很大的不同。“商人重利轻别离”在琵琶女那里就是一种批评,而在商言商时却是“慈不掌兵,义不聚财”的当然。

   辩证法是一种全面的思维方法,因为也是一种人类对世界总的看法,因而属于哲学范畴。为什么法学院的学生要着力培养这样一种思维方法呢?因为法律要对世俗社会整体进行判断,法学可以说也是一种总的科学,因此应当有更宽广的视角来做分析、判断。

   这里有一个事例。 有一位成功人士,假设是一位上市公司的老总,他的老妻病重住院,这位老总与妻子感情甚笃,请假数月在医院陪护直至妻子出院。如若进行经济学分析,老总的安排未必妥当。假设他一月工作创造的社会财富为10万元,而请一名同质量的护工要不了1万元。他事实上是以10万元的高级劳动替换了1万元的低级劳动,其中9万元的差额是其个人财富,或者是社会生产力的折损,因而这种安排是不经济的。但是,我们可以想象一下护工的照顾与亲人的照顾之间有着何种的不同就可以发现,这种评价机制是不充分的,忽略了双方间的感受所隐含的伦理与情感。需要说明的是,重情未必就一定高于重利,我们传统是一个情本体的国家,市场经济确立后对利益的追求变得更直白,客观上冲击了传统。我只是想借此说明,在这些不同的需求面前,逻辑是循环论证的,就象“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金钱是万万不能的”,人活着当然要有经济基础,但是经济基础也是为了人活着,否则人就会成为金钱的奴隶。

   法治就是依法治国,就意味着法律要介入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单维的视角肯定是不充分的。法律分为公法和私法,私法有民法和商法之别,民法和商法所奉行的原则就有很大的不同,等价有偿是商法的原则,民法所包含的婚姻法、继承法却不可能将等价有偿作为大纛。经济计算容易,伦理、情感、文化、意识形态却呈现出一种异常复杂的演进态势,没法用公式表达,没法用逻辑推导,也没法用强力架构、改变或毁灭。

   譬如:在世界各地都产生巨大争议的同性恋与同性婚姻问题,支持的学者有一个理由,即同性恋、同性婚姻是双方自愿的,无被害者,故而应当是正当的。问题是,无被害者(或称无直接被害者)就是正当的吗?自愿的避孕的乱伦也无被害者,也可以认为是正当的吗?你们以后学婚姻法就会学到,在人类的早期有群婚制,乱伦是有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同姓相婚,其生不蕃”,在科学并未昌明的情况下,人类逐步发展出性禁忌,其中乱伦即是底线中的底线。这种禁忌不仅为法律所禁止,而且早已深化在文化里,深化在血液里,甚至提及即产生生理性的恶心与反感。

   再譬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二条规定,当事人结婚前,父母为双方购置房屋出资的,该出资应当认定为对自己子女的个人赠与,但父母明确表示赠与双方的除外。因为在中国的民俗文化下,小两口结婚,多是男方父母置办房产,女方进行装修,或者买些电器等动产陪嫁。目前经济状态是房产保值增值性能好,而装修、电器之类一经使用几乎全不值钱。同样,在婚姻中,男方结婚离婚不太影响其再婚,而女方结婚离婚却难以再婚。这样,女方个人和名下财产一经结婚,几成经济学上的沉没成本,相形之下,男方却在经济上占了优越地位。因此,这一司法解释一出台,引起了“男人欢喜女人愁”的强大质疑,以致于在此后的解释又有一定程度的纠偏。

   我们不是在这里进行婚姻法上的研究,而是想借此说明:法学与其它学科不同,法学不是以独特视角成就的学科,而是以独特方法成就的学科。这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意思,法学是世俗的整体学科,需要考量社会各个视角。几十年前经济学引入法学促成了法学的大发展,但这也是不足够的,更多的视角、更多的阶层利益需要介入进来,法学研究和法律制定忌讳狂妄自大,法学研究和法律制定是通过反复博弈而逐步演进的,只有根植人心才能引导人心。现代意义的法律不能仅是“主权者意志”的被动给予,传统的法制要让位于现代的法治须以民主制度为基础。第二层意思,法律规范社会的独特方法在于其强制性,如若失去了其强制性,恰如“不燃烧的火”一般成为悖论。法律中,法律逻辑和法律价值二元辩证,但是法律逻辑的通常理解是法律强制性的依存所在,超出法律逻辑的情理再大,也不能成为放弃法律强制性的理由。这一点,对于我们有着情本体法律文化的国家来说尤其重要。世界无边远际,价值见仁见智,对法律逻辑的尊重只能是通过对要件事实的切割、对程序正义的恪守、对逻辑推理的坚持。只有建立了规则意识乃至法律信仰,才算是完成了法学生的合格转换。

   路漫漫其修远兮,我们只能上下而求索。

  

   注:本文根据2014级安徽大学法学院《法学入门》讲课稿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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