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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夫:我的外婆

更新时间:2014-12-17 15:07:27
作者: 唐夫  
重巴掌,轻聒聒(guo音平,重庆人打人的方法,是将手握成拳状,中指节弯曲如钉突出,敲来头皮发麻,痛入脑髓,头骨几乎下凹。哈哈,我现在剃光头,老道隔远),循循善诱用篾块。一声令下,我得乖乖的去拿出“家法”,象太监进献国宝,然后自己把裤儿脱光,爬在长条凳上,露出白翻翻的屁股,只等雨点般的篾块飞驰,钻心的疼痛“洗礼”。

   “你自己说,今天挨几下,说………!”父亲的话由轻至重,最后一字铿锵有力,嘎然而止,五内“气贯长虹”。我心里发毛,盘算狡赖少了要加倍,坦白多了划不来,估计该挨十下,只说五,可能得来十五,二十下,手板肿成“现代化”,屁股怕挨板凳。在父亲急躁时,干脆一耳光闪电般扇来,让我天昏地暗,方向不辩。这时候外婆会出来奋不顾身,怒叱父亲,维护着我。于是,地动山摇般的争吵,狠毒的语言此起彼伏。“咯老子的,打自己的娃儿,你来干涉啥子?!”父亲绿眉绿眼,满脸怒气,凶如门神。外婆不甘示弱:“耶!你狗老子呀,给你妈倒回去重做过。没得家教嘛,让狗教嘛………你要打就打死,莫打得半残废……哪有这样打娃儿的………”,父亲毛发倒立,几乎想连外婆一起打。外婆的气力不敌,但锋利语言,能骂人倒立。这下矛盾就接踵而至,一个年青力壮,脾气暴躁,一个辈分在上,能说会道。骂架,父亲不是外婆对手:打架,又是犯上作乱,父亲咬牙切齿,拳头出水,忍了又忍。甚至也有过打我的时候失手打着外婆,外公看不过去了,会干涉两句,但平常他总是默默无声,当这俩婆婿天生火性,说也枉然。

   母亲从来胆小怕事,不敢开腔。残废舅舅在旁边不得做声,弟弟妹妹吓得发抖,躲得远远萎缩。剩下外婆孤军作战,以弱对强,以老对壮,舍己为孙。我现在写出父亲的荒唐来,可能读者都不相信,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前不久芬兰一位三十六岁的年青母亲,因为一点债务问题,一下想不通,就用安眠药放在饮料里,给39岁的丈夫和两个――六岁和九岁――乖巧的男孩饮下,趁他们熟睡之后,就一枪打一个,最后自杀。

   父亲和外婆矛盾最剧烈的时候,他就有过这壮志未酬的念头,扬言那几天倒是把外婆吓得不做声,但她忍耐有限,不久又是战争爆发。可怜外婆,为我而战,孤胆英雄。每当父亲“教育”我时,外婆总不许父亲壮志“得逞”,有时候篾块甚至要飞到外婆身上。由此而使外婆和父亲结下深仇大恨。那是外婆对我常念的经:“为你么,我是又挨打,又受气,眼泪流成了河了都不得干净。”“外强中干”的外婆在无人时,经常悄悄拭泪,不慎将眼睛弄伤,长了一种叫翳子(眼目中块点)的东西,四处求医,经年治愈。我每见外婆哭泣,心里却暗暗发誓,将来长大了要好好报答外婆的含辛,真比贺铸的梅雨。有一次我对妈妈说:“要是爸爸死了,我们就好了。”骇得妈妈目瞪口呆,堵住我的嘴巴。

   这样一来,好端端的家庭被弄得风雨飘摇。当父亲不在时候,外婆独自流泪,默默细诉,想到女儿〔我的妈妈〕又生性颤弱,自己没有儿子(唯一的舅舅残废),寄人篱下,痛苦难禁,外公没有好的工作,挣的钱和妈妈的收入用来维持全家不够,而父亲的工资迟迟不亮相,外婆多次催促,又是矛盾。父亲嗜财如命,分文必清。往往为几分钱,可以把算盘响得稀里哗啦,曲高和寡,非要外婆把油,盐,柴,米,菜支出的每分每文用途详细汇报。父亲的质问,追究,高声喧哗,结果是外婆一气之下,用语足以使父亲离开地球,父亲的嗓门撼天震地,外婆的碎语字字如箭,引来邻居,路人,孩子。哎呀!那门前看稀奇,看闹热几乎塞满街头。我们把恐怖当了五味,惊吓作为七情。最是每当我们生病,外婆急急抱去医院,而药费却被父亲赖皮拖拉成“三角债”。外婆为全家干活分文没有不说,有时候外婆想不起具体数目,而花费又与支出不对数,父亲反复追问,气得外婆又是骂声迭起。回想我的父亲,我简直觉得无法理解。这状况持续到在我十几岁持家时,父亲仍然“恶习”不改,也又象外婆那样催他,直到今天依然如旧。我看高尔基的外祖父远远不能比拟。

   可怜的外婆天天在家做事,从早到晚,没有空闲,反而处处受制。父亲是茶房酒馆常客,在家没做过一次饭,扫一次地,洗一件衣。除了工作,就是坐茶馆吹牛,打牌,下棋,周末钓鱼。外婆在家把饭菜做好,摆上桌,然后差我跑去通知,他却在棋局杀得难分难解,全家看到桌上饭菜降温,还不敢动筷子。父亲在家乌烟瘴气,战火纷飞。家、最后在吵闹中肢解,十来岁的我们隔离外婆,咫尺天涯。

   为了操持这个大家庭,外婆的所有时间,精力,智慧,能力都贡献出来,为了我们的成长,外婆如苦如涩,忍辱负屈。五十年代中期,中国就业空间大,集体企业,合作企业纷纷成立,外婆有多次机会获得工作和稳定的社会地位,以及获得可能的退休保障。可为了我们的成长,一次又一次熟人的邀请,朋友的推荐被她推辞,抚育我们是她认为天经地义的责任。哎!说起家史呀,我们几姊妹至今无不谴责父亲。

   一次气急败坏之后的外婆,愤然离家走出,帮别人做女佣,父母清早必须出门工作,家中只有五岁的我和三岁的弟弟,一岁半的妹妹,外公也在外地修路,只有周末回来。冷冷清清的家里没有了外婆,我们六神无主,饿了,弟弟妹妹望着我,我望着高桌子,矮凳子,空碗,冷灶。情急之下,想起平常外婆做饭那么仔细,已经有点朦胧领会。生煤烧火我不会,烧柴火还晓得。我把水一瓢瓢舀进齐头高的锅里,从米缸里撮几碗米倒进去,也不知道多少,再将柴堆进灶孔,四处翻找火柴,我还没有灶高,搭板凳掂起足拿下火柴擦燃,弟弟妹妹不知所措,就见我象耍魔术般的弄来折去,他们在旁边静观默想。我不断塞进柴灶木块和外婆割的枯草,玉米秆等,都堆在灶旁边。那可真危险啊,只要一点火星溅出来,瞬间不慎,家里都是木制品,木板墙,木楼,整整一条街都是木房,如果烧起熊熊烈火,(直到今天我想起那镜头,无不胆颤。)我们三姊妹不慎被火化倒是小事,那条街,整个地区,几万户人家,弄得不好,又是重演共产党燃烧重庆迎接解放的“九.二火灾”。我那样的玩星星之火,仅几岁。谢天谢地,居然弄好平生第一锅稀饭,我再抓出泡菜,和弟妹(那时候还没有最小弟)三人就这样津津有味的解决饥饿。第二天,第三天怎么办,我记不起了。可能妈妈怕出事,请假回来给我们做饭。这样的情况实在不堪下去,父亲才去恳求外婆回家,态度改变为黑五类模样。外婆一听忧心如焚,立即辞退工作,家中得以暂时平静。不久又是:风云突变,“军阀”重开战。

   最是刻骨铭心的灾荒年,举国恐慌,很多家庭都因此破裂,几乎家家分食,人人开伙,各自为阵,全是泥菩萨过河。我们已经从森昌泰街搬迁到卫国路,本来矛盾重重的家,当然分道扬镳,各持炊具,“内定”为我和小弟弟,纳入父亲的“北朝鲜”,外婆和妈妈以及弟妹外公舅舅为“南韩”,无形的三八线,我们连做难民的机会都没有。倒霉的又是我了,所有的家务我得承担,挑水,做饭,后来更是洗全家的衣服。父亲本不理事,再加下棋钓鱼,甚至忘记我们在家等候开锅做饭。有次中午放学回来,家里没有吃的,我饿躺在条凳上,一手拉着桌边横栏,睡着不动,直到下午该上学时间,外婆见我还不走,就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有吃饭,动都不想动。外婆一听就难过了,赶忙做碗咸菜汤,让我吃了才有精神出门。可外婆也是经常都饿着的呀。想来那次可能是父亲专心棋艺(他在那七八千人的大工厂里小有名气)或钓鱼出门,也可能是我自己把该留下的饭票吃了,一度在学校食堂搭伙,饭票印字相同,孩子没有自持力,只图眼前饱肚皮,今天吃了明天的,这周吃了下周的。

   那毛泽东一人造成的举国灾难,亿万生命都到了最危机的时候。听说已经有人吃人了(前不久BBC有专门记录报道,取材于当事人的直接口述易子而食)。为吃,母亲还找了些泥丸,加点面粉煮来吃,野草根,树藤杆,什么办法都想。那样的东西我吃了无法解便,母亲用指头来抠,一个个的元子出来,和吃进去的模样差不多。肚皮下沉,肠胃空旷,特别难受。稍后毛泽东滚蛋,刘少奇当权,提出全面开荒种地,见缝插针,才让人有一线生机(可怜的舅舅已经饿死)。外婆去住家的对面39军(后来的185)医院边沿高坡开垦荒地,无人干涉。就这样,全靠外婆种菜蔬包谷红薯,让我们度过好多次危机。

   母亲和外婆还把婚嫁金饰物品全部变卖,为的是买点高级饼饼(这词汇只有50岁左右的大陆中国人知道),火中取栗的政府那时候盯准机会,慈得象基督山伯爵整银行家那抬高物价几十倍,四处提供高价餐馆,逼使为求一饱之慰,情愿为一顿饭付出一月工薪的平民铤而走险。具有讽刺意义的是今天的中国仍然有这样的价格餐食,但背景对象不同,性质大变。而那时是逼人就范,倾巢倒尽家产的无不尽其所有。父亲也带我去吃过这样的餐食,一顿消耗是他半月工资。那是他变卖了珍贵的鱼杆鱼线所有。算是罕见的恩德。

   纵观世界,失职的父亲不少,连美国总统克林顿都深有体会,芬兰酗酒的破家不乏。但在民主国家,总有社会保障,基本的生存条件还是具备。而我,要不是外婆,也许早就不在人间。而今,外婆舍我们而去,父亲仍然健在。我每次回国,见父亲仍然对母亲那么凶恶,想起过去“旧仇新恨”,难免要叱责父亲。每见面我俩就象火柴与擦皮,一触即燃。说是说,长大以后,特别是我做生意,对父母照顾有加,家里需要东西我竭力购买。至今每年生日过年,孝敬父母费用我一应照给不误,而弟妹们认为他们有退休工资,基本生活不是问题。对我的做法不以为然,我当然不勉强他们。直到今天,父亲认为还是我最有孝心。估计他认为源于篾块之劳吧。可怜的外婆外公我无法尽孝,这是刻骨铭心的痛,永恒的绞嗜在心,会直到我的生命终结。当我坐牢的时候,外婆难受难堪到何等的境地,我无法宽慰和思量。

   人生都有外婆,有的半生与共,有的未见即忘;都有对外婆的回忆和想象。而我有个这么特别的外婆,强悍无私的外婆,苦命多磨的外婆,让我今生今世永远怀念。遗憾的是我没有走出困境之前,外婆舍我而去,我甚至不能见外婆的最后一面。惭愧的我忙碌中给外婆那么少的回报远远没有让外婆晚年过得愉快,内疚的我罪不可赦的是我连离开中国没有让外婆知道,我怕她知道会有更多的思念和担忧。我想有了一个好的机会再报答外婆,时不我待,呜呼!外婆永远的走了,从太空里呼唤着我走的,我知道。

   而今,我只有把所有的哀思化为文字,望着飘渺的云色,想着我的伟大的,没齿不忘的,名声中华的外婆。

   每当我想外婆的时候,从她的怀里,到挨打庇护身边,以及最后的癫癫巍巍………,我的敬爱的外婆,今生今世让我思念如滔滔洪水的外婆。

   您在哪里?!

    

   之三

   两年前的清明,天气格外晴朗,阳光把褚色的山区,梯田,小树和依房的竹林抹得分外醒目,一排排被耕牛犁起的泥块,扭扭捏捏,象黑黝黝的皱皮老蟒蛇,半沉半露,睡得正香。依稀的农家住舍,那不规则的砖瓦建筑残旧凌乱,密集的几间小屋半藏山沟,或斜依半坡,象儿童的积木凌乱挥撒沙盘。新色的砖块也不那么规则艺术,豪华与这里的山村没有缘分,比较江南沿海,还是凋残破败的千秋中国。时有可见――枯藤,老树,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象依然。昏鸦当野味而绝迹了吧。

   一辆黑色奥迪100型轿车,一会冲弛,一会爬行,一会昂首,一会翘臀,象疾疾的小虫,移动在丘陵表面。那盘山的土公路,凹凸的机耕道,新开垦待整平的路基,几乎要这不甘落后的黑虫掀个四脚朝天。幸好朋友借与的这车力量很不错,无论多么陡峭的坡度,迂回的弯道,总是有力登进,哪怕有的地段将底盘擦得嘎嘎直响。毕竟有点车龄,方向盘远远没有我在芬兰的雪铁龙车轻巧。我们在弯曲迂回的道上,一边行驶,一边不时询问在路边种庄稼的农民。几年来一次,道路新修,令我们无法把握。这里山势回旋,地角逶迤,远离重庆约百公里的川东,仍然朦胧上空,挤透云层的太阳很不情愿露出真容,而又不得不将必须负责的大地一视同仁。

这车宽敞,内外具黑,表里如一,旁座是弟弟长江,他的个子比我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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