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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向晨:现象学,抑或犹太哲学?——对莱维纳斯哲学犹太性的探讨

更新时间:2014-12-15 23:23:13
作者: 孙向晨 (进入专栏)  
多年以后他曾写道:"人们可以原谅许多德国人,但有一些却是不可原谅,人们很难原谅海德格尔。 "(注: E. Levinas, Nine  Talmudic Readings (Bloomington:Indiana University Press,1990),p.25.)

   当然莱维纳斯著作的犹太印记,不仅仅是血缘使然。他坦率地承认:"如果说在我思想中清晰地具有犹太因素,那是因为涉及奥斯维辛。"(注:Robert Bernasconi & David wood(ed),The Provocation of Levians(London:Routledge 1988),p.175.)犹太人现代命运的核心事件就是"奥斯维辛"。"奥斯维辛"虽然针对犹太人,其意义远远超出了犹太人的范畴。在莱维纳斯看来,这一事件是极权主义政治的真实写照和体现,不仅是历史事件,更是哲学事件。在此之后,哲学再不能沿着固有的轨迹前进,它促使人们重新思考"伦理"问题。

   其实,早在1934年,希特勒的暴行还没有完全暴露之前,莱维纳斯就在法国Esprit杂志上发表了"对希特勒主义哲学的某些反思"一文,揭示希特勒主义在西方世界兴起的基础与环境。这是欧洲最早试图从哲学上理解纳粹的文章之一。多年后,当莱维纳斯回顾这篇论文的意图时,他说:"这篇文章来源于这种信念,纳粹的血腥野蛮不在于人类理性中偶发、反常的原因,也不在于意外的意识形态的误解。这篇文章表达了这种信念,它来源于原始恶的本质的可能性,我们可以通过逻辑进入这种恶,而西方哲学不足以确保自己反对它,而这种可能性镌刻在本体论中…"。(注:Critical Inquiry, Autumn 1990,p.63. )换而言之,莱维纳斯暗示正是西方哲学的缺陷导致了这场灾难。他认为西方近代的思想放弃了而不是保留了传统的伦理和人性的因素,因而不再能够严肃地理解人的自由与尊严。希特勒主义哲学的兴起不仅有着政治、经济的原因,更是近代西方思想绵软无力和彻底破产的结果。莱维纳斯之后的哲学与此认识不无关系,他一方面批判西方的本体论哲学传统,另一方面试图从别的向度重建哲学,按拉比Leon Klenicki的说法就是, 莱维纳斯的哲学追求的是奥斯维辛之后的犹太意义。 (注:见 New York Time, 1995年12月27日,关于莱维纳斯的讣告。 )这是具有普遍性的犹太意义。

   这涉及到第二个方面,在学理上如何展现这种犹太意义,也就是说,希伯来文化之于莱维纳斯不仅仅是个人思考的背景,更是他学理研究的重要方向。莱维纳斯这方面的工作主要得益于一位云游四方的犹太神秘智者舒萨尼。他使莱维纳斯认识到"一种通向拉比智慧的新途径",(注:Judith Friedlander, Vilna on the Seine ( Yale University 1990),p.88.)塔木德的阐释与现代的生活世界由此密切联系起来。从此莱维纳斯开始了一段集中研究塔木德的时期,大致是1947年至1951年。我们看到莱维纳斯在现象学上坚定地以"伦理"的立场来批判胡塞尔和海德格尔也正是在这个时期。(注:如1950年发表的"基本本体论基本吗?")对犹太文化的研究,使他在现象学上有了自己更坚定的立场。

   此后,一个关键的问题对莱维纳斯来说始终萦绕于怀,即"圣经的主题如何成为哲学的。"(注:Raoul Mortley,French Philosophers in Conversation (London:Routhledge,1991),p.21.)扩而言之, 一种犹太的精神如何进入西方的哲学。在希伯来思想传入西方的历史上曾有过斐洛的最初尝试,但人们始终对这种尝试是否成功大加疑问。有人问莱维纳斯,"从理智的观点来看,斐洛是否被认为太掺杂了,也许是太希腊了? "(注: Raoul Mortley, French Philosophers  in Conversation(London:Routhledge,1991),p.20.)这个问题是尖锐的,它质疑一种犹太哲学是否可能。

   在"希腊"与"希伯来"之间,或者说在"哲学"与"犹太"之间确实存在着巨大的对立。对犹太思想来说倾听戒命是首要的,哲学却追寻世界的第一原则;犹太思想要求爱邻人,而哲学却是爱智慧。犹太的先知和希腊的哲学家有着根本的不同,以致于在教父时代,奥利金就在感叹,是雅典还是耶路撒冷?斐洛以后的中世纪哲学试图在雅典与耶路撒冷之间寻找调和,而帕斯卡、克尔凯郭尔、舍斯托夫则强调两者的对立。莱维纳斯身为犹太人更直接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尖锐性。他有意用两种方式来写作,"希伯来"著作直接诉诸犹太经典,而在哲学著作中,他拒绝通过信仰或引用圣经经典来为哲学作论证。(注: Richard A.Cohen(ed), Face to Face with Levinas(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86),p.18)莱维纳斯甚至在两家不同的出版社出版他两类不同的著作以表明他的态度。但我们却不能把这些当作"两个"莱维纳斯的依据,一个是现象学家,一个是犹太思想家,这种割裂是过于简单化的。我们的着眼点是如何在莱维纳斯的哲学中感受其犹太的向度。

   圣经主题之成为哲学的,在莱维纳斯看来,不在于是否以圣经作依据,而在于是否依赖我们真实的生活经验。他认为,"从根本上讲它们可能有共同的启示来源,"(注:Richard A.Cohen(ed), Face to Face with Levinas(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86),p.18)犹太教以启示的方式,哲学以理性的方式, 揭示的是共同的生活世界。在"今日犹太思想"一文中,莱维纳斯认为,犹太思想的"基本信息就是把每一种经验的意义都带回到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中去,诉诸于人的个体责任,在其中他会感到被拣选和不可替代,这一切都是为了使人类社会把人当作人。"(注:E.Levinas,Difficult Freedom(Baltimore:The John Hopkins University),p.159.)在此, 他把犹太教看作一种对他人承担责任的宗教,把犹太人所固有的作为上帝子民"被遴选"的观念与对他人的责任概念联系在一起,强调他者优先,责任优先,伦理优先。这是莱维纳斯对犹太思想的一个基本认知。在这个意义上,莱维纳斯的哲学思想与其犹太著作的思想是完全一致的,其哲学可以理解为犹太人从西奈山到欧洲大陆的延续,从"希伯来语"向"希腊语"的转换,但作为哲学家,莱维纳斯必须用分析、论证、推理的方式来表述这一犹太见解。莱维纳斯把这些思想归结为"伦理学是第一哲学"这一鲜明的哲学命题,这也是其哲学著作一直围绕的主题。本世纪犹太哲学,在强调伦理和责任问题上,有着惊人的一致。莱维纳斯曾指出,"在哲学史上犹太因素的贡献总是与表现伦理作为存在的首要重要性相伴而来。"(注:Raoul Mortley, French Philosophers in Conversation (London: Routhledge, 1991),p.20.)确实,科亨、罗森茨维格、马丁·布伯等典型的犹太哲学家都有"家族相似"的特征,都把伦理放在首位,把伦理理解为对他者的具体责任。事实上,莱维纳斯也深受这些哲学家的影响,但我们关心的不是莱维纳斯对这些犹太哲学家的具体涉略,而是其哲学所表现出来的犹太特点。

   三、莱维纳斯哲学的希伯来特性

   我们知道,莱维纳斯的哲学以对"他者"问题的思考而著称,从现象学看,他承续了现象学对于他者问题的思考;从犹太思想看,他认为犹太思想的核心奠基于"与他者的伦理关系"。可见,他者问题是莱维纳斯哲学与其犹太思想的结合点。我们要注意的是,一方面,莱维纳斯在哲学上、在现象学上是如何抵近"他者"问题的?另一方面,其"他者"思想的展开又是如何具有希伯来的特征的?在此之前,我们尤其要分清其论述中的两种"他者",一是西方哲学传统中的"他者",可以转化成同一或自我的他者,如"他我"之于"自我",或"共在"之于"此在"。这种他者还不能揭示"他者"的真正涵义。莱维纳斯强调的是"彻底的他者"。其特点是"他者"绝不能还原为自我或同一。"他"绝不是另一个我,我只能与之面对面地"相遇"。问题是在西方哲学中没有这种"相遇""他者"的传统,西方传统对于"他者"只有一个原则,那就是"占有",使之与其他事物同一,并融合进总体之中,这方面,黑格尔哲学是最大的代表。而莱维纳斯的哲学立场,概而言之,就是反对这种总体,保护"他者"的独立性,使之免受"总体"或"同一"的侵害。

   莱维纳斯的哲学围绕"他者"展开,但前后侧重有所不同。在《总体与无限》中,莱维纳斯通过"脸"(face)这个概念,来引伸出"他者"问题;在《存在之外或超越本质》中,他诉诸"言说"(saying)来探讨一种别样的、包含着"向他者"的主体概念;最终(在逻辑的意义上),莱维纳斯的"他者"思想指向"上帝"这一终极他者,回归犹太信仰的支点。虽然莱维纳斯强调的是哲学论证和分析,但通过其引述圣经的只言片语,却分明透露出思想中的希伯来特点。

   脸与"不可杀人":

在莱维纳斯那里,要理解与他者的关系本质上是伦理的这一点,他人之"脸"是解开这个问题的关键。对于他者,莱维纳斯既不是从先验自我出发来建构,也不是将其视为此在存在的一个环节,莱维纳斯强调,与他人"相遇"是一种"面对面"(face to face)的关系,这表明他者以一种原初的、不可还原为总体的关系呈现在我面前。在莱维纳斯的现象学中,他人之"脸"不仅仅是一个一般的意向对象,更有超出现象的涵义。所以莱维纳斯不是用"appearance"来表示"脸"的显现,而是用"epiphany"来表示他人"脸"的出现。我们知道"epiphany"这个词,更多的是出现在圣经中,表示耶稣的莅临,而莱维纳斯为什么要用这个独特的词来表示"脸"的显现呢?他借此要强调"脸"的非意向性,一方面莱维纳斯对"脸"进行现象学的描画,故有人称其现象学是"脸的现象学";(注:参见Adriaan Theodoor Peperzak, Beyond The Philosophy of Emmanuel Levinas,  Dialogue with Edith Wyschogrod/(Evanstion: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1997).)另一方面他又注重"脸"的非认知意义,"脸的意义使脸逃离存在,逃离作为认知的对应物。"(注:E. Levinas, Totality and Infinity(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 1969),p.87. )在描绘了可描绘的"脸"之后,"脸"还向我们显现了什么?是一种伦理的向度。因为面对"脸",你所作的不单纯是"注视"对象,同时也是对"脸"的"回应"、"应答"。莱维纳斯回溯"回应"(respond )这个词的词根,把它看作与"责任"(responsibility)是同一回事。"你对脸的反应就是一种回应,不仅仅是回应,而且是一种责任,这两个词密切相关。"(注:Robert Bernasconi and David Wood( eds. ) The Provocation of Levinas,(London:Routledge,1988),p.169.)那么,在面对他人之脸时,所作的最基本的回应是什么,或者说面对他人所承担的最基本责任是什么呢?莱维纳斯认为,最基本的责任是"不要杀人"。他认为"我"生存的自然特性是占有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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