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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和:《生死疲劳》:人畜混杂,阴阳并存的叙事结构及其意义

更新时间:2014-12-15 22:01:01
作者: 陈思和  
就是这样来解读《红楼梦》的主题。但是如果我们简单地将这套理论搬用到《生死疲劳》,解读还是有一定的难度。如果我们以土改为因,五十年中国农村艰难道路为果的话,我们仍然无法找出“贪欲”的隐喻所在:是地主西门闹的贪欲引起了杀身之祸?还是洪泰岳的贪欲导致了农村的土改?如果我们以农民蓝脸坚持单干为因,最终农村人民公社的解体为果的话,好像也难以解释:是蓝脸的单干道路是贪欲?还是洪泰岳的集体化道路是贪欲?好像两面都说不通。直到我读到小说第五十三章阎王与狗灵魂的对话时,才豁然开窍,再继续往下看时全无困难,作者意图渐渐地清楚了:少欲无为,身心自在。我想,这八个字才是莫言读佛经怦然心动的关键,也是他创作这部小说的最初动力。我们似乎可以用倒轧账的办法,来找一找谁是《生死疲劳》里少欲无为、身心自在的人,也就是莫言的理想中的人物。

   真让人想不到,莫言仿佛是极不经意的淡淡一笔,写了一个人物,马改革。他是地主西门闹的亲生女儿西门宝凤与小学校长马良才结合所生的儿子,一个最没有故事的人物。莫言只是在小说临近结尾的时候,仿佛是突然想起来似地带了一笔:宝凤的儿子马改革胸无大志,是一个善良、正直、勤劳的农民,他赞成母亲和常天红的婚事,使这两个人,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我为什么要引这么一段话,因为这是小说里唯一写到马改革的故事。读者读到这句话一定会感到一阵亲切,朴素到极点的话语,就像我们童年时代阅读过的无数民间故事的最后一句结束语,包含了普通人对于幸福生活的期望:不求高官厚禄,不求金银财宝,唯求美满幸福,有情人终成眷属。推究起来,这也是《生死疲劳》所描绘的世界里唯一幸存的好结果,莫言用了“幸福美满”这样平庸而温馨的语词来形容他们,这是他的小说里极少有的境界。如果我们将马改革与他的同代人相比:善良正直的蓝开放饮弹自杀,为的是爱上了表妹庞凤凰,有乱伦之嫌;浪子回头的西门欢和扮酷作妖的庞凤凰都是千金散尽,大彻大悟,抛弃了一切荣华富贵而街头卖艺,最后也在街头遭到厄运,一个惨死,一个产后死亡。但是他们俩实为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一是西门闹的儿子、旅游开发区董事长西门金龙的养子,一是金龙与县委书记庞抗美的私生女,这一对小儿女看透了父母辈的贪欲如何生出邪恶,邪恶又如何生出不义之财富,而不义之财富只能给人生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这就是“疲劳”。所以他们兄妹俩自愿走出贪欲的世界,在街头卖艺中找到自由自在的含义,我们不由想起《红楼梦》中贾宝玉的最后撒手出走。可是由于他们自身的孽并未消除,终于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只有马改革,无贪无欲,宽厚孝亲,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得到了善果。马改革赞同母亲的再婚,也算不上善事,然而他母亲之所以再婚,一来是常天红本来是她的闺中情人,二来是她元配丈夫马良才本来是个安分的农村知识分子,因一念之差辞职下海,受到了通报批评,竟恼羞成疾而死,可见在人生道路上,一丝一毫的贪欲也会带来无穷无尽的烦恼。西门欢、庞凤凰、蓝开放、马改革是七十年代末生人,他们由奢入俭,归朴返真,证明了莫言对中国的未来并非彻底绝望,不过这个微弱的希望,也是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而获得的。

   由此往上推究,我们才看得清楚,西门欢这一辈只是贪欲的牺牲品,而他们父辈一代,才是贪欲的直接体现者。这是中国二十世纪历史上最贫乏的一代人,在成长过程中由于物质的极度缺乏和精神的极度空白,造成了严重的精神贫血和鲜廉寡耻,无论是面对外部世界的物质财富,还是自己生命内部的欲火中烧,他们都毫无抗衡能力。莫言在小说第二十五章借狗的嘴巴说:五十年代的人是比较单纯的,六十年代的人是十分狂热的,七十年代的人是相当胆怯的,八十年代的人是察言观色的,九十年代的人是极其邪恶的。这恐怕不是指单个的“人”而言,指的是民族集体无意识的心理在某个历史阶段的特殊表现。不幸的是,在一九九○年代的改革开放过程中,久久压抑的无意识毫无遮拦地打开了闸口,成为一种人欲横行的时代里,西门金龙这一代贫乏的人首当其冲。他们本来就一无所有毫无道德感也无所顾忌,对于时代给他们带来的亏欠怀有深深的怨恨和报复心理,所以,由他们一代人来担当“极其邪恶”的贪欲人格正逢其时。以西门金龙为例,他原来是地主的儿子,为了表现进步他不得不背叛养父,分裂家庭,以疯狂、残忍的行为,害死了其实是他亲生父亲的西门牛。从传统伦理的立场上说,这个人十恶不赦,毫无人性,但是在那个非理性的时代里,这一切不仅能得到鼓励,而且让他顺利混上了西门屯的领导位置。不过作家写这个人物时手下还是留了情,写他并没有完全泯灭良知,只是贪欲太强,灵魂与肉体都不得安宁。西门金龙后来当上了革委会主任、养猪场场长,改革开放以后亦官亦商长袖善舞,利用权力在西门屯的土地上开发旅游项目,把西门屯重新夺回到他西门家族的手中,终于逼得发疯的洪泰岳身怀炸药与他同归于尽。而另外几个同代人——蓝解放为情所困不惜放弃党籍官印,与比他小二十岁的春苗私奔,过起逃亡者的生活。庞抗美身为县委书记贪污腐化,终于东窗事发,判处死刑自杀于狱中。他们一个个都为贪欲所困扰所驱使,仿佛是地狱之鬼一样,挣扎在欲火烧烤之中。虽然蓝解放与庞春苗的爱情精神得到了作家赞扬,但在作家的价值判断中仍然属于“从贪欲起”之一种典型,所以最终不得善果,春苗遭遇了飞来横祸而身亡,连同所孕的婴儿。在这一辈人中唯有西门宝凤——地主西门闹的女儿,马改革的母亲,一个最为平淡、郁郁寡欢的女人,成为比较自在的农村赤脚医生。

   生死疲劳,本来是指生、死、疲、劳,四种人生现象,皆源于贪,终于苦。现在我们来看西门屯的第一代人: 西门闹虽然自以为好善乐施仁慈多多,土改时仍然被当做恶霸地主枪决,冤气冲天,阴阳不宁,轮回在畜道继续遭罪不得超度,这是死之苦;他的元配妻子白氏一生是苦,三十几岁就被丈夫嫌弃,土改后丈夫枪毙,家产被没收,两房小妾都反戈一击另适他人,唯她被定了地主婆的罪,生不如死,这是生之苦;蓝脸一生热爱土地,因为坚持单干而受尽磨难,家庭破散,土地瓜分,连心爱的家畜都不能保护,驴被杀,牛被烧,终日劳苦于一亩六分的土地上,唯有月亮相伴。好容易捱到人民公社垮台,土地保住了,人们很快地又为贪欲所驱使放弃了土地,他亲手抚养长大的下一代一个个走到了他的前头悲惨死去,他那“黄金铸成”的土地最后变成了一片坟场,自己带着老狗躺到自己掘好的坑里,埋葬了自己,此人精疲力尽到了极点,这是疲之苦;洪泰岳一生宁左勿右,自以为是,一旦时代变化,理想成了镜中月水中花,他也随之发生了“辛辛苦苦三十年,一觉回到解放前”的错乱,所有劳碌最终一场空,可谓是劳之苦。生死疲劳之苦,在老一代的西门屯人中间一并俱全。洪泰岳与金龙同归于尽,在洪泰岳,是乌托邦理想破灭走上极端,在西门金龙,是恶贯满盈咎由自取,两者都有死的理由,但这样的恐怖暴力行为发生的原因,倒是更加值得人深思。洪泰岳是西门一家两代人的血仇之人,由西门金龙推溯到西门闹,可以想象作为几千年封建地主阶级成员的西门闹,虽然本人或无血债,但是身为残酷的经济剥削和政治压迫的专制关系中的一员,他无法避免恐怖暴力冲突的发生,也无法避免个人成为其中的牺牲品。我们从小说开篇地主西门闹成为阶级复仇的牺牲品到小说结尾西门金龙与洪泰岳在暴力冲突中同归于尽,都看到了作家面对财富两极分化、贫富冲突激化时怀有的极大忧虑与悲天悯人之心。所以,他要用他在西门闹一代人遭遇中看到的“果”来警告西门金龙一代戒贪节欲,不要重蹈当年的历史覆辙,也就是从西门闹一代的生死疲劳追溯到贪欲之因,从金龙一代的贪欲中推导出苦相之“果”,贪即是苦,苦皆因贪,互为因果,互为因缘。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在西门屯三代人的命运演绎中全部都囊括进去了。我以为,这是《生死疲劳》最隐蔽的主题,也是作家直面当前痛心疾首的感受而后返诸历史寻找教训的创作本意。

   或者有读者问:西门闹白氏为地主阶级成员,他们的贪欲为其阶级本性使然,在生死之苦报应前已有孽债,洪泰岳是权势中人也自有报应,这且不去说它,唯有蓝脸忠厚本分热爱土地,蓝解放为爱情而挂官印弃党籍在所不惜,这都是作家所同情所赞扬的自由精神之象征,怎么把他们也归入贪欲呢?我想这正是小说叙事中最为复杂的现象。在小说的显性文本中作家确实是用赞美的笔调描述蓝脸的故事;作家对于蓝解放的婚外恋故事虽然语多讥刺调侃,但仍然是赞美有加。这是作家不加掩饰,读者心领神会,两无隔膜的。但是从小说的叙事结构来看,小说第一部和第二部的主要情节就是围绕了蓝脸坚持走单干道路引起的悲剧惨剧,第四部主要情节是围绕了蓝解放的婚外恋事件。而这些冲突事件的性质本身似无绝对是非可言,它只是体现了时代变化中不同观念的互不相容。因为观念的执著,惹出了无穷无尽的烦恼,一切悲剧皆从中来。从佛教的理念来说,两者都离不开贪欲的执着。蓝脸偏执于一小块土地,蓝解放偏执于自己的情欲,假如对此横加干涉,暴力扼杀,固然有悖人道,但一味坚持,偏执无悟,也是注定要劳苦终生,疲惫不堪,也如水中月镜中花,于己于人都是幻象。这在蓝解放和春苗的爱情悲剧中已经表现得很清楚。再以蓝脸为例,他坚持单干道路是因为抱定了一个自古以来的观念:亲兄弟都要分家,一群杂姓人,硬捏合到一块儿,怎么好得了?应该说,这是几千年小农经济生产方式所派生的农民生活经验和伦理观念,农民在自己的土地上劳作是一种理想,但并非是真正自由自在。蓝脸的形象告诉我们,农民是热爱土地的,但他爱的是属于自己的土地,并非广义上的土地。对照贾平凹的《秦腔》中的夏天义的形象,他也是一个离不开土地,最后葬身于此的老派农民,但是他并不在意土地是属于集体的还是属于自己的,他只是本能地热爱土地热爱劳动,认定了农民只有靠地吃饭才是最可靠的。所以夏天义与土地的关系比较宽泛,出于一种农民热爱土地的本能,而蓝脸的界限是热爱自己的土地。最后他在自己土地上种出来的粮食吃不完,作为陪葬,都埋到了自己的坟墓里。这个意象似乎也暗示了土地最终成为蓝脸自我束缚的枷锁。因此,蓝脸父子的逆潮流而动都出于个人的欲望所驱,就个人的追求而言自有其动天地泣鬼神之伟力,但从一个大的境界而言,也只能看作是孽障未尽心魔犹在的证据。所以佛说,要少欲无为,才能真正做到身心自在。由于小说叙事复杂,作家自己的复杂心态也难以清晰表述,主题被掩埋在一般的历史事件背后,很难完整呈现。

   三

   很显然,这部小说的真正主题完全是来自现实的感受,作家借助于佛的说法来警告现实生活中的贪婪者们,警告他们这样下去不配做人,轮回里应该进入“畜道”受苦磨难。由此他追溯历史,推出了一部冤冤相报的阶级斗争的苦难史。对于作家这种宗教的历史观是否能够准确表达历史的真相,我不想做评论,因为任何作家都有权力从他个人的理论认识出发来解释历史,但我想讨论的还是一个文本的“缝隙”,即如前面所说的,少欲无为,身心自在,这种形如枯木,心如死水的理想境界,是从宗教箴言的逻辑推理出来的理想境界,还是莫言的心底里的理想境界?因为我们明明看到,莫言惯有的元气酣畅的文笔、稀奇古怪的艺术想象,以及充满生命肉感的语言艺术,与他在小说里所表彰的“幸福美满”生活的西门宝凤、马改革等人物的生活方式和生命状态显然是不符合的。这种没有欲望,没有痛苦,也没有罪恶感的生活理想,是几千年来中国小农经济生产关系下的道德理想标准,这种标准放在现代社会的技术发展中,显然是苍白无力,或者说是难以为继的。小说第四十七章有一段对西门宝凤母子俩的正面描写,是从西门闹的生命转世者狗小四的眼睛看出去的:

   在我所有的记忆中,她都是郁郁寡欢,脸色苍白,很少有笑容,偶尔有一笑,那也如从雪地上反射的光,凄凉而冷冽,令人过目难忘。在她的身后,那小子,马改革,继承了马良才的瘦高身材。他幼年时脸蛋浑圆,又白又胖,现在却长脸干瘪,两扇耳朵向两边招展着。他不过十岁出头,但头上竟有了许多的白发。

这就是西门家族里最安全、生活也最平静的一对母子,他们安贫乐道,少欲无为,但是他们的身心是否就自由自在呢?至少在小说文本里我们是看不出的。如果按照题词里的四句话的逻辑,那么这对母子是可以作为“幸福美满”的理想人物,(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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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当代作家评论》2008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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