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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凯旋:诗人的洞见

更新时间:2014-12-10 21:42:18
作者: 景凯旋 (进入专栏)  
但他对此都无动于衷。他的忠心换来丰厚回报,在战后成为波兰驻外国大使,过着优裕的特权生活。他心里很清楚,历史法则是由权力者操纵的。他能和心怀不满的外交官一起骂政府,然后微笑着将这名外交官派回国办事,心里清楚此人将一去不返,被直接送进监狱。他积极拉新人到自己阵营,把这视为最大的满足,因为只要有内心自由的人存在,他就会感到不安。后来他回国后掌管文化工作,他写的小说《真实》没有任何真实。他在文学上一无成就,只好在管理作家的职位上获得成就感。

   “歌手”德尔塔(Delta)是一位诗人,喜欢以奇行异言来显示自己与众不同,大庭广众高声朗诵自己夸饰的诗歌。他不乏想象力,喜欢以谐谑的口气表现绝望的主题。但在米沃什看来,表面上的特立独行,往往都是二流艺术家的行径。他后来在《路边狗》中曾谈到波兰的文学:“波兰人之所以不善于写长篇小说,很可能是因为他们对旁人的事不闻不问。每个人只关心他自己和波兰。如果去掉波兰——浪漫主义文学历来如此——那么就只剩下他自己了。”这话似乎可以用在德尔塔身上。他是一个狂热的爱国主义者和反犹主义者,同时又是个人主义者。这种人具有强烈的寻求归属感,战后他找到了自己的老板——国家。在西方或东欧,民族主义一直被视作右派的观点,但对波兰左派政府而言,德尔塔从前的民族主义反而增加了他的利用价值。虽然不能再公开反犹,但他却可以讴歌苏联和波兰的伟大,讴歌经济复兴,重振国威。

   会怀疑的诗人

   这些都是有一定文学才能的诗人和作家,他们想要获得自由,结果却失去了自由,自觉地成了历史过程的牺牲品。这种自觉地奔向奴役是20世纪的一大特征。

   不可抗拒的历史法则、无所不能的辩证法和温暖的不可抗拒的历史法则集体主义氛围,使东西方的知识分子相信,存在的一切都是合理的。

   《被俘获的心灵》出版后,也遇到了奥威尔的《1984》、纪德的《从苏联归来》、恰姆斯基的《非人性的土地》,它们都遭遇同样的冷遇。在当时的西方,谁反对苏联,谁就会受到谴责。伽利玛出版社虽然出版了此书,但发行人却出于左派观点从没让它上过书架。波兰国内的作家们更觉得受了莫大侮辱,一致对米沃什口诛笔伐。这些左翼作家的共同点都是把人类看成历史的材料,而不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他们看来,现实不再是一个人眼睛看到的,而是一个人应当了解的现实。只有那些处在极权中心的人深知,这一预先被规定好的现实是如何单调乏味,正如一位新政权官员私下对米沃什所说,这一伟大的进军就像做数学一样单调,“唯一有趣的事就是观察人类材料的反应”。

   可是,在米沃什看来,人类材料有一个缺陷,即不甘心仅仅被看做是人类材料。生活目标与历史目标是不相同的,它是参差多态、目标各异的,而极权制度却试图将生活变成所有人的共同事业。

   在波兰和中欧国家,诗歌的抒情力量一直都很强大,但现代以来正是这个地区最早产生了一种怀疑主义,那就是对极权主义兴起的警惕与抗拒。除了米沃什提到的维特科维奇,另一位波兰作家斯坦尼斯罗·雷蒙上世纪50年代也写了一部科幻小说,描写在遥远的星球上有一个国家,那里的居民们被迫像鱼一样生活在水下,嘴里吐出的泡沫就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对话。

   这两部反极权主义作品采用的都是小说形式,正好印证了米兰·昆德拉的话,怀疑往往是小说的品质,诗歌的品质则是抒情的。《被俘获的心灵》表明,米沃什是一位具有怀疑素质的诗人。

   波兰诗人扎加耶夫斯基在《诗歌与怀疑》中论及米沃什的作品,曾谈到诗歌与怀疑之间的关系:“诗歌之需要怀疑要远远大于怀疑之需要诗歌。通过怀疑,诗歌才能消除修辞的不诚实、无意义的喋喋不休、谎言、青春期的饶舌、情感空泛(不真实的)。而一旦远离了怀疑严厉的凝视,诗歌——尤其在我们黑暗的日子里——很容易退化为多愁善感的歌谣小曲,抑或没有思想只知拔高的称颂,对世界的形形色色毫无意义的赞美。”作为一位诗人,扎加耶夫斯基深刻意识到怀疑在诗歌中的作用,这种现实主义诗学产生于有着浪漫主义诗歌传统的波兰,显然是文学对当代生活做出的反应。正是在直面现实这个意义上,晚年的米沃什曾不无调侃地说,当他与华沙当局决裂后,才真正按照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要求来写作。

   米沃什的怀疑并不属于哲学上的怀疑主义,而是基于一种根深蒂固的信仰,那就是对欧洲文化传统的坚守。毫无疑问,早年所受的天主教传统教育对他影响甚巨,尽管出于诗人的个人主义,他从不喜欢天主教的集体仪式。他之所以没有像他的那些作家朋友们一样,被历史法则和集体主义所俘获,就在于他坚持几世纪以来的欧洲文明,坚持自然社会所维系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坚持自由、正义、尊严、节制等传统的价值,这正是他拒绝心灵被俘的力量所在。

   在《米沃什词典》中,作者回忆自己在1939年就已经认识到,人们感到自己渺小是因为缺乏精神独立,大多数人必须“充当某些领袖和暴君手里的玩物”,“只有我们确信自己独特的存在,只有我们确信自己的命运只能由自己来承担,我们才会相信灵魂不朽”。因此,他一再告诫人们,应当将镜头倒过来,把自己放大,而不是缩小。

   从前的文化告诉人们,在变动不居的世事之外存在着永恒不变的价值,构成人的内心律令。米沃什是一位从前的诗人,这使他对现代极权具有一种罕见的洞察力。面对现代人内心一无所有的问题,米沃什说:“假如但丁内心空无一物,他就写不出《神曲》,蒙田也写不出散文,夏尔丹也画不出一个静物来。因为现代人相信自己内心空无一物,所以才会接受任何信仰,即使知道它是有害的,唯有这样他才可以同他人联系在一起,不致孤独无依。”

   人的内心空无一物是因为现代人失去了传统的信仰,失去了内心生活,只能依靠社会的归属感才能摆脱人生的孤独,而这恰恰又必须以内心的更加空无一物为代价。但“假如一个人可以无须外在的压力而活着,假如他可以制造自我的内心紧张,那么人心空无一物的说法就不是真实的。这样做就将是一种有信仰的表现。”从前的艺术家内心丰富,但并非没有孤独的感觉,只不过他们明白,创作就意味着疏离,今天的艺术家们却盼望创作能获得奖赏。

   而米沃什写作《被俘获的心灵》是因为他觉得有责任说出真相,履行自己的义务。在他所有作品中,他最看重的还是诗歌,这些诗歌由于怀疑的精神而变得更加丰富,就像他在《祭奠》中所写:“你告别旧时代以为新时代来临/错把仇恨的灵感当做诗情画意/错把盲目的力量当做利甲坚兵。”但诗人的怀疑终归是有限度的,有一种对意义的追求高于怀疑之上,这就是扎加耶夫斯基所说的,米沃什的诗歌有着“对宇宙缺陷和人类(包括作者自己)不完美的宽容忍耐”。

   换句话说,米沃什那些充满洞见的作品依然有着对这个世界的信任,给我们指出那些看不见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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