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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德如 贾磊:严复自由观再探:围绕"国群自由"与"小己自由"的分析——以《法意》为中心

更新时间:2014-12-10 19:40:44
作者: 颜德如 (进入专栏)   贾磊  
也就是说,society并不是一般意义的"群",而是经过一定进化过程的。

   再如,他把Domestic Slavery译为"国群奴隶" ,civil Laws又译为"民群之法" 。此处的"国群"与他把political liberty译为"国群自由"中的"国群",有何不同?他有时又把political liberty译为"群理之自由" ,这又是为何?估计严复很难回答,也没有细致考虑到这个问题。而他以下的翻译,使得我们把他所说的"国群"大致相当于"社会"的结论动摇:

   The political liberty of the subject is a tranquillity of mind arising from the opinion each person has of his safety. In order to have this liberty, it is requisite the government be so constituted as one man need not be afraid of another.

   严复的译文是:

   所谓国群自由者,合众庶之心太平而成者也。人人自顾其身家,其势皆安如磐石,则国群自由立矣。故欲得国群自由者,其立国之法度,必使民不为非,于天下之人皆可以无畏。

   只要对比一下张雁深的译文就知笔者所言不虚:

   一个公民的政治自由是一种心境的平安状态。这种心境平安是从人人都认为他本身是安全的这个看法产生的。要享有这种自由,就必须建立一种政府,在它的统治下一个公民不惧怕另一个公民。

   严复的问题出在对The political liberty of the subject与political liberty的翻译无甚区别。但是,就在后来的翻译中,他经常把the subject译为"小己"。比如:

   Of the Laws That Form Political Liberty, in Relation to the Subject.他译为:"论法制之关于小己自由者。" 这里把the Subject译为"小己"。

   The constitution may happen to be free, and the subject not. The subject may be free, and not the constitution. In those cases, the constitution will be free by right, and not in fact; the subject will be free in fact, and not by right.他译为:"是故,有法制立而国群自由矣,而小己自由,则犹未也;亦有小己自由,而国群宪法则不足以语此。盖其国宪法,有自由之理,而或无其实;或小已有自由之实,而宪法未具,臣民无可据应得之权。" 此处除把the subject译为"小己"外,又把the subject译为"臣民"。

   Of the Liberty of the Subject.译为"臣民小己之自由"。 也就是"臣民"与"小己"是一回事。

   严复在《群己权界论》中也经常使用"小己",它所对应的英文是individual。当然,他有时又把individual译为"特操" 。正如论者所指出的那样:"当与庸众或国家权威相对时,他喜欢用'特操异撰之士'、'特操'这类涵摄正面道德价值的翻译,以突出个体自由的价值,……当与包含个人在内的群体大我相对时,他通常使用'小己'、'小己主义'等词,以彰显群体与个人之间的融含关系,并尽量冲淡个人的特殊性。""他将个人诚意修己、特立独行、循性而动等品德,约相当于西方个人主义中所谓人格发展、特殊性、个性等性质,都归入'特操'一类,而将形体上及自然状态下的一己之身,称为'小己'。这两个名词,在不需要区分时,当然也可以混合使用,但牵涉到价值问题时,'特操'与'小己',则各有其不同的意义内涵。"

   以上表明,严复至少把两个英文词即individual、subject译为"小己",但是,他似乎未加说明与区分。事实上,subject很难与individual对等,它译为"臣民"或"臣属"才是比较恰当的,当然也可以译为中性的词"国民"。因此,严复译为"臣民小己",大概是意识到了二者的殊异。关于"小己"一词的来源,严复自有说明:

   东学以一民而对于社会者称箇人,社会有社会之天职,箇人有箇人之天职。或谓箇人名义不经见,可知中国言治之偏于国家,而不恤人人之私利,此其言似矣。然仆观太史公言《小雅》讥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谓小己,即箇人也。大抵万物莫不有总有分,总曰"拓都",译言"全体";分曰"么匿",译言"单位"。笔,拓都也;毫,么匿也。饭,拓都也;粒,么匿也。国,拓都也;民,么匿也。社会之变相无穷,而一一基于小己之品质。

   黄克武、王宪明均认为,"小己"一词源于司马迁《史记o司马相如列传》:"太史公曰:《春秋》推见至隐,《易》本隐之以显,《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讥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以言虽外殊,其合德一也。" 王宪明先生还引了颜师古的注释:"'小己'者,谓卑少之人,以对上言'大人'耳。"并指出:"'小己'一词再巧妙不过地道出了大、小《雅》时代'大人'即上层统治者与'小己'即下层民众之间的对立和互动关系。" 严复此处文字还道出如下信息:"箇人"的说法来自于日本学界,是"一民而对于社会者"言;"社会"是"总"是"全体","箇人"或"小己"是"分"是"单位";"小己"就等于"个人",也等于"民";"小己"是"社会"的基础。由此,严复有时把individual译为"民"。

   由于严复认为"社会有社会之天职,箇人有箇人之天职",所以以"小己"来翻译individual,"目的在于突出国家与构成国家的每个个人之间的对立与互动关系"。 有的论者由此还认为:"遍阅严复的翻译与著作,他从来没有说过要人牺牲个人特操去成全国群利益的话。相反,他将个人特操视为国群独立与富强的前提。" 这些说明,严复以"国群"来翻译political liberty就是要强调"全体",同时也不能以牺牲"小己"之自由为代价。所以,他在翻译完"It is true that……"那段话后下了一段按语,认为孟氏"诠释国群自由之义最为精审",他的翻译也是"字字由戥子称出",因此学者"于自由要义不至坠落野狐禅"。 也就是说,严复自认为自己的翻译非常成功,学者也不会有所误解。

   事实上,他确实预料到读者会误解,以下这段话正好说明了这一点:

   西士计其民幸福,莫不以自由为惟一无二之宗旨。试读欧洲历史,观数百年、百余年暴君之压制,贵族侵陵,诚非力争自由不可,特观吾国今处之形,则小己自由,尚非所急,而所以祛异族之侵横,求有立于天地之间,斯真刻不容缓之事。故所急者乃国群自由,非小己自由也。求国群之自由,非合通国之群策群力,又非人人爱国,人人于国家皆有一部分之义务不能。欲人人皆有一部分之义务,因以生其爱国之心,非诱之使与闻国事,教之使洞达外情,又不可得也。然则,地方自治之制,乃刻不容缓者矣。窃计中国即今变法,虽不必遽开议院,然一乡一邑之间,设为乡局,使及格之民,推举代表,以与国之守宰相助为理,则地方自治之基础矣。使为之得其术,民气不必缘此而遂嚣,而于国家纳举目张之治,岂曰小补?上无曰民愚不足任此事也,今之为此,正以愈愚,但使人人留意于种之强弱,国之存亡,将不久其智力自进,而有以维其国于泰山之安。且各知尊主隆民为人人之义务,则加赋保邦之事,必皆乐于自将。

   这也是严复为何要说"夫泰西之俗,凡事之不逾于小己者,可以自由,非他人所可过问,而一涉社会,则人人皆得而问之。乃中国不然,社会之事,国家之事也。国家之事,惟君若吏得以问之,使民而图社会之事,斯为不安本分之小人,吏虽中之以危法可也。然则,吾侪小人,舍己私之外,又安所恤?且其人旣恤己私,而以自营为惟一之义务矣,则心习旣成,至于为诳好欺,皆类至之物耳,又何讶焉?" 的原因。

  

   三

   由上可见,严复以"国群之自由"与"小己之自由"相对,与他以"社会"与"小己"之相对,大体是一致的 。当然,很难说他真正理解了political liberty、individual的西方意义。从他把"自由"很多时候理解为"自主"、"自治" 即可知。此外,严复有时还用"行己"一词。这大概是严复在译著《群己权界论》中对穆勒所谓"行为自由"的译法,他译为"行己自繇"。穆勒在原书中把个人自由也就是严复所言的"小己自繇"划分为三部分:(1)最广义的良心自由,包括思想自由、情感自由、言论自由、著作自由、出版自由等;(2)一定范围的行为自由;(3)有条件的结社自由。他所译的"行己自繇"就是穆勒所谓的"行为自由"。后来,严复又把"行己自繇"写作"行己自由"。比如,他说:

   盖民所不得自由者,必其事之出乎己,而及乎社会者也。至于小己之所为,苟无涉于人事,虽不必善,固可自由。法律之所禁,皆其事之害人者。而风俗之成,其事常关于小己,此如妇女之入庙烧香,又如浮薄少年,垂发覆额,至种种衣饰好尚,凡此皆关风俗,皆关小己,为民上者,必不宜与聚赌讹诈之类等量齐观,施以法典之禁。何则?烧香束发,人人皆有行己之自由也。

   "行己"的说法,大概是出自《论语》。有两处,一处是:

   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公冶长篇)

   另一处是: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子路篇)

   两处的"行己"意思大约都是指自己的行为。严复借用来翻译"个人行为的自由",大致是不错的。笔者由此也可以说,当严复以"小己自繇"来译"个人自由","行己自繇"来译"行为自由"时,与他以儒家所谓的"恕"或"忠恕"、"絜矩之道"来理解西方的"自由"是一致的 。"忠恕"从积极而言就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雍也篇);消极方面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卫灵公篇)。这些其实不过是如严复所言"专以待人及物而言"。与西方的自由差异在于后者"于及物之中,而实寓所以存我者也。"

   总之,严复将孟氏的自由二分为"国群自由"与"小己自由"时,他既想方设法要洞悉西方自由之真谛,又想竭力使国内读者明白他译文的意思。这样一来,他即使做到了"达"、"雅",却牺牲了"信",他的翻译基本上呈现"不中不西"、"即中即西"的特点。难怪,当时就有不少人讥议严复的翻译 。他用心良苦地希望为中国社会传播自由思想之火种,却往往给"自由"涂抹上别样的色彩,这大概就叫思想的"异化"吧。

  

   来源:《福建论坛(人文社科版)》2006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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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张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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