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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砺锋:论纪批苏诗的特点与得失

更新时间:2014-12-10 14:15:20
作者: 莫砺锋 (进入专栏)  
以诗戏之》一诗全篇皆从孟嘉、徐邈二人说起,纪批却说:“此种从姓起义,恰有孟、徐二酒事佐之,又不以切姓为嫌。”(卷二一)又如《和孔君亮郎中见赠》中“只恐掉头难久住,应须倾盖便深论”二句分用杜甫《送孔巢父》“巢父掉头不肯住”之典与《孔子家语·致思》所载孔子道遇程子“倾盖而语终日”之典,纪批亦说:“此切姓氏却好,以句有意故耳。”(卷十五)如将上述批语合而观之,则可知纪昀的态度是,用典首先要求有意义,所用之典须有助于诗意的表达,然后才能论其精确巧妙。“切姓”之典当然是巧妙的,但仅仅关注“切姓”,则不免成“小样”或“俗格”。应该说,这种批评是切中苏诗之肯綮的。

   第三,纪批对苏诗所体现的宋诗特征有所揭示。纪昀的诗学观念,较为通达,他认为:“文章派别,不主一途,但可以工拙为程,未容以时代为限。”[11](P1717)但是他虽能跳出宗唐、宗宋之争的圈子,却由于宗尚儒家的温柔敦厚之说,所以对宋诗仍不免有所鄙薄,时时指责苏诗带有“宋气”、“宋格”,例如说《次韵王都尉偶得耳疾》“宋气太重”(卷二九),又说《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中的《望云楼》“纯用宋格”,《二乐榭》“此则宋格之恶者”(卷十四),又说《次韵刘贡父李公择见寄二首》其一:“三四宋调之不佳者。”(卷十三)等等,不一而足。那么究竟何谓“宋气”、“宋格”、“宋调”呢?让我们举例明之。对于《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无言亭》一诗,纪批先说它是“气机一片”,又说:“此宋格之不嫌宋格者。《无言亭》先是宋题,则不得不作宋诗矣。”(卷十四)此诗全文如下:“殷勤稽首维摩诘,敢问如何是法门。弹指未终千偈了,向人还道本无言。”此诗纯用禅宗话头改写而成,它虽然包含着较深的哲理,所以纪昀说它“气机一片”,但若与苏轼理趣诗中的名篇《题西林壁》、《泗州僧伽塔》等相比,则此诗显然缺乏生动鲜明的意象,更谈不上纪昀所推崇的兴象深微之境界。所以纪昀虽然对它有所赞赏,但仍然指出它是“宋诗”,并探究其原因为“先是宋题”。的确,以“无言亭”为题,本身就倾向于哲理的思考而不是情感的感悟,也就不得不写成“宋诗”了。纪昀论诗,本来就不主道学一派,他评说金履祥的《濂洛风雅》说:“自履祥是编出而道学之诗与诗人之诗千秋楚越矣。……以濂洛之理责李、杜,李、杜不能争,天下亦不敢为李、杜争。然而天下学诗者终宗李、杜,不宗濂洛也。此其故可深长思也。”[11](P1737)苏轼的诗当然不是道学之诗,但是像《无言亭》一类的诗却与道学之诗非常相似,所以为纪昀所不取。再看《次韵答子由》的次联:“好语似珠穿一一,妄心如膜退重重。”纪批说:“三四真宋格。”(卷二十)当亦出于同一原因。

   当然我们也应注意到,纪昀对苏轼的“宋诗”并不彻底否定,例如《赠善相程杰》的五、六两句:“书中苦觅原非诀,醉里微言却近真。”纪批说:“五六是到骨宋诗,然是真语。”(卷三二)意即这两句诗确是典型的“以议论为诗”的“宋诗”,但它们揭示了生活中的哲理,言意真切,自有其价值。从全书来看,纪批指实为“宋气”、“宋格”的苏诗不是很多,而且纪昀还指出苏诗与道学之诗有根本区别,例如《虢国夫人夜游图》,纪批说:“收得淡宕,妙于不粘唐事,弥觉千古一辙之叹。”又说:“直以庄论作收,而唱叹有神,此为诗人之言,异乎道学之史论。”(卷二七)按此诗前面八句均写画中情景,最后六句则云:“明眸皓齿谁复见,只有丹青馀泪痕。人间俯仰成今古,吴公台下雷塘路。当时亦笑张丽华,不知门外韩擒虎。”以陈后主、隋炀帝反衬唐玄宗之荒淫误国,并抒发古今如出一辙的感叹。诗思跳荡,感慨深沉,与道学家理直而词严的史论大异其趣。再如《和子由记园中草木十一首》之三,纪批说:“纯乎正面说理,而不入肤廓,以仍是诗人意境,非道学意境也。夫理,喻之米,诗则酿之而为酒,道学之文则炊之而为饭。”(卷四)今按此诗全文为:“种柏待其成,柏成人已老。不如种丛篲,春种秋可倒。阴阳不择物,美恶随意造。柏生何苦艰,似亦费天巧。天工巧有几,肯尽为汝耗。君看藜与藿,生意常草草。”此诗虽是说理之作,但全诗皆以比兴手法写成,诗人的旨意寄寓于物象之感兴而不是逻辑的推论,故纪批说它“仍是诗人意境”,与直接以“载道”为目标的道学文字截然不同。“酿米为酒”与“炊米为饭”的比喻非常生动,说出了苏轼的含有理趣的诗与道学家的说理文字的本质区别。由此可见,纪昀所不满的仅是苏诗中那些近于道学家之诗的作品,他所批评的“宋诗”也仅是指一部分宋诗中缺乏兴象的不良倾向而言的,这并不意味着纪昀对整个苏诗的轻视。

   三

   纪昀对苏诗的评点不是一时兴至的随意涂抹,而是精心结撰的诗学著述,所以纪批虽然仅以查慎行的《初白庵苏诗补注》为对象,并未广参苏诗的各种版本,但是它在评论苏诗时非常关注其文本的是非真伪,有些批语竟具有校记的性质。例如《中秋月三首》,纪批说:“题当有‘寄子由’三字,不然,则二首忽称‘君’者为谁?”(卷十七)检孔凡礼点校《苏轼诗集》卷十七的校勘记中即引这则纪批,且称之为“纪校”。[12](P907)又如《赵昌四季》其二有句云“开卷便知归路近”,纪批说:“‘知’字疑是‘如’字之误。”(卷四四)检《苏轼诗集》卷四四的校勘记中即引纪批,亦称之为“纪校”。[12](P2714)又如《谢曹子方惠新茶》,纪批说:“题必有误,与诗不应。以《左传》‘晋重耳’、‘蔡甲午’之例例之,陈王称‘陈植’亦可,然终是太生。”(卷三二)按此诗原文为:“陈植文华斗石高,景宗诗句复称豪。数奇不得封龙额,禄仕何妨似马曹。蠹简久藏科斗字,剑锋新莹鸊鹈膏。南州山水能为助,更有英辞胜广骚。”后来冯应榴在注中指出:“此诗通体无谢新茶意,初疑题必有误。后阅刘贡父《彭城集》有《送曹辅奉议福建转运通判官》诗两首,下一首即此诗也,据此则非先生诗矣。”[13](P1591)另如《秋晚客兴》,纪批说:“查云:‘此诗不类东坡手笔。’细看之,实不相似,亦是晚唐人语。”(卷三二)后来王文诰指出:“此诗见《至元嘉禾志》,乃沈括作也。”[12](P2548)纪昀据文本分析判定诗题或作者有误,竟为注家的文献考订所证实,可见其眼光之敏锐。

   此外,纪批还指出了一些混入苏诗的词作,例如《次韵曹子方运判雪中同游西湖》,纪批说:“此是诗馀,误入诗集。”(卷三三)按此首原文为:“词源滟滟波头展,清唱一声岩谷满。未容雪积句先高,岂独湖开心自远。云山已作歌眉浅,山下碧流清似眼。樽前侑酒只新诗,何异书鱼餐蠹简。”检其格律,与晏殊的《木兰花》、宋祁的《玉楼春》完全一致,其风格也近于词,可见它确是词作而非诗作。孔凡礼点校《苏轼诗集》卷三三的校勘记中引此则纪批,[12](P1780)甚为确切。

   当然,纪批最有价值的地方还在于它对苏诗艺术特征的细致分析,正是在这些方面,纪昀的见识远远超越了历代的注家,即使与清初著名诗人查慎行的苏诗评点相比也呈后来居上之势。

   首先,纪昀阅读苏诗时精研文本,不但深切地体会诗意,而且仔细分析其字句,对苏诗的艺术特征及诗人的用心良苦之处深有会心。试看数例:《惜花》:“吉祥寺中锦千堆,前年赏花真盛哉。道人劝我清明来,腰鼓百面如春雷,打彻凉州花自开。沙河塘上插花回,醉倒不觉吴儿咍,岂知如今双鬓摧。城西古寺没蒿莱,有僧闭门手自栽,千枝万叶巧剪裁。就中一丛何所似,马璃盘盛金缕杯。而我食菜方清斋,对花不饮花应猜。夜来雨雹如李梅,红残绿暗吁可哀。”纪批说:“柏梁体间一句用韵,体例俟考。”(卷十三)此诗除“就中一丛何所似”一句外,句句用韵,纪昀观察得非常仔细。《和陶和胡西曹示顾贼曹韵》有两句云:“宁当娣黄菊,未肯姒戎葵。”纪批说:“‘娣’、‘姒’字是东坡用字法。”(卷四二)按此诗以“长春如稚女”的比喻开篇,全篇都用双关手法,表面上是咏长春花,实质上是哀悼朝云,“宁当”两句亦是双关语,借赞美长春花的品格来赞美朝云的高标绝俗。“娣”、“姒”二字用比喻而浑然不觉,用拟人手法而不显生硬,正是苏轼最擅长的手法,纪批拈出此点,非常准确。《聚星堂雪》的写作背景是“元祐六年十一月一日,祷雨张龙公,得小雪”,纪批说:“句句恰是小雪,体物神妙,不愧名篇。”(卷三四)试读此诗中如“窗前暗响鸣枯叶,龙公试手行初雪。映空先集疑有无,作态斜飞正愁绝”、“恨无翠袖点横斜,只有微灯照明灭”、“模糊桧顶独多时,历乱瓦沟才一瞥”等句,可知纪批真是切中肯綮。《登州海市》的结尾是:“斜阳万里孤鸟没,但见碧海磨青铜。新诗绮语亦安用,相与变灭随东风。”纪批说:“是海市结语,不是观海结语。”(卷二六)苏轼写景之准确细腻,与纪昀评点之准确深刻,堪称相得益彰。苏轼写诗以挥洒如意为写作特征,赵翼说:“坡诗实不以锻炼为工,其妙处在乎心地空明,自然流出,一似全不著力,而自然沁人心脾,此其独绝也。”又说:“坡诗放笔快意,一泻千里,不甚锻炼。”[14](P1196、1201)此话当然不错,但是事实上苏轼的诗千姿百态,并非完全不讲锻炼之工。上述纪批至少说出了部分苏诗在艺术上精益求精的特点,这对我们全面地理解苏诗是非常必要的。

   其次,纪昀对某些苏诗名篇的评点既准确,又生动,堪称名评,它们不但有助于读者更深入地把握苏诗的风格及成就,而且自身也具有诗学理论的价值,试看数例。

   《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一诗,纪批说:“纯以海棠自寓,风姿高秀,兴象深微,后半尤烟波跌宕,此种真非东坡不能,东坡非一时兴到亦不能。”(卷二十)按此诗作于元丰三年(1080),时苏轼刚到黄州贬所。诗中首先用拟人手法对海棠的绝艳高标作了淋漓酣畅的描写,“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等句既似写花,又似写人,笔歌墨舞,兴会淋漓。诗的后半联想到自己与海棠都是自西蜀移至黄州,遂生“天涯流落俱可念”之感叹,真可谓神来之笔。纪批点明此诗“纯以海棠自寓”,又说“后半尤烟波跌宕”,堪称探骊得珠。更值得注意的是纪批的最后两句,说此诗不但是苏轼的绝诣,而且即使苏轼也不可能随时随地写得出来,非得“一时兴到”而后可。的确,诗人若非亲身经历了乌台诗案,若非独自一人流落在举目无亲的荒僻之地,若非偶然发现幽独无伴的故乡名花,如何能写出如此兴象深微的好诗来?纪批事实上说出了一个重要的诗学原理,即真正的好诗必需触发灵感的生活土壤。

   《法惠寺横翠阁》:“朝见吴山横,暮见吴山纵。吴山故多态,转折为君容。幽人起朱阁,空洞更无物。惟有千步冈,东西作帘额。春来故国归无期,人言秋悲春更悲。已泛平湖思濯锦,更看横翠忆峨眉。雕栏能得几时好,不独凭栏人易老。百年兴废更堪哀,悬知草莽化池台。游人寻我旧游处,但觅吴山横处来。”纪批说:“短峭而杂以曼声,使人怆然易感。”又说:“眼前真境,而自来未经人道。”(卷九)后一则针对“雕栏”以下几句而言,诗人对景伤情,往往会思及外物长在而人生短促;而苏轼却说不但诗人易老,即使雕栏画阁亦同样不能长久,此意确是“自来未经人道”。前一则更体现出纪昀独特的艺术眼光:此诗全篇不长,前八句为五言句押入声韵,是谓“短峭”。第九句起变为七言句,韵脚亦变成舒缓的平声,是谓“曼声”。更巧妙的是后半首在两个平声韵之间插入押上声韵的“雕栏”两句,“好”、“老”两个韵脚的声调悠长且先抑后扬,读来竟如两声长叹。全诗的声调与情愫的变化配合得天衣无缝,从而达到了“使人怆然易感”的效果。此则纪批指出诗歌的声调对表情述意的重要辅助作用,很有启发意义。

宋诗好发议论,历来为人诟病,苏、黄两人更成为后人批评的箭垛。但是纪昀对苏轼的说理诗却颇有好评,试看二例。《泗州僧伽塔》:“我昔南行舟系汴,逆风三日沙吹面。舟人共劝祷灵塔,香火未收旗脚转。回头顷刻失长桥,却到龟山未朝饭。至人无心何厚薄,我自怀私欣所便。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若使人人祷则遂,造物应须日千变。今我身世两悠悠,去无所逐来无恋。得行固愿留不恶,每到有求神亦倦。退之旧云三百尺,澄观所营今已换。不嫌俗士污丹梯,(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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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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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韵文学刊》(湘潭)2006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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