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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德如 毕彩云:严复的政体观:以孟德斯鸠《法意》为中心

更新时间:2014-12-09 18:48:36
作者: 颜德如 (进入专栏)   毕彩云  
因此,都会有相应的"法"来予以维持。严复大概就是从这个角度来理解"法"的。所以,他才会说中国秦朝也有"法",也是专制之治。明白了严复对"法"与"专制"、"君主"的关系,我们就清楚他为何不把"专制"列入"治制"种类中:既然有法或无法的"君主"都可能是"专制",我们何不就统称为"君主"呢!

   由上可知,严复对孟氏"专制"之说颇有意见。就在他译完上一段之后的下一段,即"The more extensive the empire, the larger the seraglio ; and consequently the more voluptuous the prince. Hence the more nations such a sovereign has to rule, the less he attends to the cares of government; the more important his affairs, the less he makes them the subject of his deliberations." 他迫不及待地下了两段按语。第一段按语如下:

   孟氏之所以言专制之治者,可谓痛心疾首者矣。若以是而加诸中国之治制,不必尽如其言也,亦不必尽不如其言。夫法度之朝无论已,上有宵衣旰食之君,下有俯思待旦之臣,所日孳孳者,皆先朝之成宪,其异于孟氏此篇所言者超乎远矣!虽然,及其叔季,若东京之桓、灵,若陈、隋之宝、广,乃至有明之世,其君或十余载不窥朝堂,阉人口衔天宪,宰辅以封事自通,则亦何以异于孟氏此篇之所言者。故使如孟氏之界说,得有恒旧立之法度,而即为立宪,则中国立宪,固已四千余年。然而必不可与今日欧洲诸立宪国同日而语者,今日所谓立宪,不止有恒久之法度已也,将必有其民权与君权分立并用焉。有民权之用,故法之既立,虽天子不可以不循也。使法立矣,而其循在或然或不然之数,是则专制之尤者耳。有累作之圣君,无一朝之法宪,如吾中国者,不以为专制,而以为立宪,殆未可欤!

   不管孟氏对专制如何地"痛心疾首",在观点上,严复毫不妥协。这就是他所说的"若以是而加诸中国之治制,不必尽如其言也,亦不必尽不如其言"。尤其是对孟氏有关"立宪"的界说,他指出其有限性:"有恒旧立之法度"只有在"民权与君权分立并用"的情况下才是成立的。中国属于"法立矣,而其循在或然或不然之数"的国家,不能算作立宪之治。其实,严复的这种敏感有些多余。在孟氏眼中,中国不过是"专制"的代表!

   又孟氏所分治制,公治、独治、专制三者。其所称之独治,于中本无民权,亦非有限君权,但云有法之君主而已。使译人知立宪之目,常以称英、德,奥、义诸邦,名经久用,意有专指,便不宜更译此书之蒙纳基为立宪,以致学者误会也。乃操译政者,既翻之为立宪矣,其意中必悬一英、德、奥、义之胜制,于是遇原文所及独治之微辞,辄奋臆私,篡为褒语,其失真乃益远矣。不佞见立宪二字,意义葛藤如此,遂于此译,悉屏不用。遇原文蒙纳基,则如其义,但翻君主,或翻独治,诚有所不得已也。

   我们必须注意严复在这里把孟氏所言的三种政体又称之为:公治、独治与专制。与前面的差异在于把"君主"换成了"独治"。当然,此处的用意不是要解释这一点,而是要说明为何要把蒙纳基Monarchy译为"君主"或"独治"而不译为"立宪"。严复的意思是,"立宪"主要指"英、德、奥、义之胜制",如果把Monarchy译为"立宪",极有可能"奋臆私,篡为褒语",使"其失真乃益远"。弦外之音是Monarchy只有译为"君主"或"独治"才能不失其贬抑的意味。孟氏实际上并没有表现明显的好恶,也未必倾向于以"立宪"翻译Monarchy 。再者,"立宪"的英文表达并不是Monarchy,这在《社会通诠》中严复已有接触。所谓"立宪"对应的是Constitution。严复后来在《宪法大义》中有详细解说。其实,此处再次暴露他对君主的嫌恶,进而对孟氏政体三分法的不苟同。只要再考察他对三制的精神(张雁深译为"原则")之认识,就会了解得更清楚。

  

   三

      严复在译述了孟氏政体的三种表现形式后,又对三种政体所体现的精神(或原则)予以了相当的关注。

   关于民主或公治的精神,纳琴特的译文是:" There is no great share of probity necessary to support a monarchical or despotic government. The force of laws in one, and the prince's arm in the other, are sufficient to direct and maintain the whole. But in a popular state, one spring more is necessary, namely, virtue." 严复译道:

   君主之治,无论为宪政,为专制,其所恃以立者,不必有至德要道之可称也。宪政之君主,其道齐而奠定之也以法;专制之君主,其詟服而弹压之也以威。威伸法行,足以治矣。独至民主之国,非有一物为之大命则不行,道德是已。

   我们首先发现严复把monarchical译为"宪政",而不是"君主"或"独治"。为何这样,他未加任何说明,大抵是以为二者没有什么不同。不过,他是否太过健忘了。因为就在此段话的前面,他还说过不能把monarchical译为"立宪"。其次,关于专制之治,严复的翻译是意译,突出了它的精神"威"。再次,纳琴特以a popular state代替了democracy,他照常译为"民主之国"。值得分析的是,纳琴特为何这样做?严复没有深究。笔者以为,与democracy的原初意义即"人民的统治"有关。纳琴特用popular强调了人民的普遍性与普通性。至于民主的精神,严复把virtue译为"道德"。在该段的下一段之后,引用他人的话作为按语:

   拉哈布曰:"甚矣,世俗读书之不审也!俗尝谓必民主而后有道德,犹之必君主而后有尊荣。此言出于孟德斯鸠,乃相与訾议其不审,不知孟氏原书具在,彼固未尝为此言也。使孟氏而为此言,是亦谬悠之辞而已。孟氏岂其然哉!"

   "拉哈布"是何许人在此处无关紧要。紧要的是,严复引用其言的目的:民主之国的固有精神是"道德",而不是实行民主之治后,它的精神才转化为"道德"。其深层意思不是称颂孟氏的精审而是告诉世人:一个道德不高的民族或国家,是无法实行民主的。只有理解了这一点,才会明白严复为何那样重视"民德",为何那样顽固地反对仓促实行共和。换言之,他是绝对首肯孟氏把"道德"视为民主的精神。

   这种"道德"具体体现为Moderation,纳琴特英译如下:"Moderation is therefore the very soul of this government; a moderation, I mean, founded on virtue, not that which proceeds from indolence and pusillanimity." 严复如是译道:

   是故礼让为国者,贤政治制之精魂也。且吾所谓礼让者,必基于生人之德心,出于葸琐苟偷者,不足济也。

   严复的翻译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moderation译为"礼让",是否妥当?当然,为了让深受传统文化影响的中国人理解moderation,译为"礼让",大概是最为合适不过了。二是virtue在这里又被译为"德心",此前译为"道德",二者有何区别?为何这样翻译?他是否是为了强调"贤政民主之精神"与"庶建民主之精神"之异?因为,后者是以"道德"为精神,前者理应与它有所不同。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在这一节的第一段孟氏已经说过:"As virtue is necessary in a popular government, it is requisite also in an aristocracy. True it is that in the latter it is not so absolutely requisite." 严复译为:"民主非德不立,是固然矣。即贤政之制,亦以仁义为之基,特其在贤政也,不若民主相需之殷耳。" 也就是说,他是知道贤政也是需要"道德"的。这里,严复还把virtue译为"仁义"。至此,virtue已有三种译法:"道德"、"仁义"与"德心"。

   关于君主或独治之精神,孟氏明确指出并非"道德"。严复译道:"故吾云,君主之朝,治国精神不由道德者,即谓之不刊之论可也,非必其恶而绝之也,以其物于君主之朝无所可用故耳。" 就在这句话之后,严复有一长段评论:

   酷矣,孟德斯鸠之论君主也!使非生于狭隘酷烈之朝,而又值公理将伸之世,彼又乌能为此言哉!夫君主,以言其精神则如此,以言其形质又如彼。而吾中国自黄、炎以至于今,且以此为继天立极、惟一无二之治制,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詈桀、纣,颂尧、舜,夫三代以前尚矣,不可考已,则古称先者,得凭臆以为之说。自秦以降,事迹分明,何治世之少而乱世之多也?且《春秋》所载二百余年,而《国策》所纪七国之事,稽其时代,皆去先王之泽未远也,顾其时之人心风俗,其为民生幸福又何如?夫巳进之化之难与为狉榛,犹未辟之种之难与跂文明也。以春秋、战国人心风俗之程度而推之,向所谓三代,向所谓唐、虞,祗儒者百家其意界中之制造物而已,又乌足以为事实乎!思囿乎其所已习,而心常冀乎其所不可期,此不谓之吾国宗教之迷信,殆不可已!

      在严复看来,孟氏关于君主之形式与精神的言论,实在是太过激烈了。他肯定是"生于狭隘酷烈之朝,而又值公理将伸之世",才敢于说出这些话的。敏感的严复,立即联想到中国的君主治制。除了佩服孟氏言论自由之勇气外,他也表示对儒家向往的三代之治或唐虞之世的不满。不过,他把这种行为归为"吾国宗教之迷信",而不是如孟氏所言的没有遵循"道德"之精神。原因或许是,言必称道德、仁义的儒家本身就是君主之治的精神支柱,又怎么会说它缺乏"道德"的精神?所以,笔者认为,严复钦佩孟氏的勇气,并不表示他会赞同其观点,尤其将这些观点应用于中国时。

   君主治制的精神到底是什么呢?纳琴特译道:"A monarchical government supposes, as we have already observed, pre-eminences and ranks, as likewise a noble descent. Now since it is the nature of honour to aspire to preferments and titles, it is properly placed in this government." 严复的译文是:

   如前章言,则君主之制,所以为之要素者,名位爵禄与门第之崇卑而已。盖其民既以荣宠相矜矣,则未有不争求获上,以邀此一命之荣者,故曰其治制以此为精神也。

   偏向于意译的严复,将honour译为"荣宠"是否贴切呢?从今天所见的辞典来看,honour没有"荣宠"的释义。但是,这样译有无道理呢?他在译完下一节之后,专门下了一条按语进行说明:

荣宠之宠字,与宠爱义别。《汉书·司马迁传》"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又《萧望之传》"出入传呼甚宠",所用宠字,义与此同。曩颇有西人言,中国无与翁那尔(Honour--引注)相当之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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