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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炼:作为元哲学的自然主义

更新时间:2014-12-06 20:46:02
作者: 程炼  
如果一个句子既不能翻译为这种只使用基本语汇的句子,又不能单凭逻辑判断其真值,那么它就是无意义的。借助于这个意义标准,卡尔纳普可以这样处理怀疑论论题。笛卡尔设想了两种经验情形,一种情形是我关于蓝皮书的观念是外物造成的,另一种情形是它是恶魔使坏造成的。根据假设,没有任何经验能够将这两种情形区分开来。那么,这两个明显对立的情形在经验上实际是同一回事。也许你想用进一步的、非经验的前提,比如说,关于上帝的学说,关于先天认知结构以及关于经验界- 本体界之区分的学说,来区分外物存在和恶魔使坏这两个情形。不过,这些前提既不造成经验上的差别,也不是逻辑真理,因而是无意义的。

   早期卡尔纳普对怀疑论的处理受到许多质疑,如基始语汇到底是什么、翻译是怎么可能的、意义标准本身能不能通过有意义性的检验等等。后期卡尔纳普做出了重大调整,其核心思想是借助语言框架来区分内部问题和外部问题[Carnap1950]。一个语言框架,粗略地和抽象地讲,是一套谈论对象、属性和关系的方式。在卡尔纳普看来,脱离一个特定语言框架,无拘束地谈论某种物项是否存在,是混淆性的和误导性的。以数学哲学家的问题“存在自然数吗?”为例。卡尔纳普认为这个问题有两种问法。作为一个内部问题,它问的是,给定某个语言框架,自然数是否存在。假定算术语言是我们所采纳的语言框架,那么答案是一目了然的。在另外一个完全没有表达数的语汇的框架中,答案将是相反的。如果一个人说,我想要知道的是自然数是否真的存在,而不只是想知道在一种谈法中它们存在、在另一种谈法中它们不存在,那么卡尔纳普会说,这个问题问的是我们是否应该采纳一个容纳谈论自然数的框架。这个问题不是一个任何框架之内的问题,而是框架之间的取舍问题,因而是一个外部问题。在外部问题上,不存在哪个框架为真、哪个框架为假的问题,只有好坏——好使还是不好使——的问题。物理对象的情形是类似的。如果你问,“蓝皮书存在吗?”或者“外物存在吗?”,这个问题没有绝对的、独立于框架的答案。出于实践考虑,我们可能倾向于采用容纳外物的语言框架,一旦这么做,我们的语言框架将告诉我们哪些因素使得“蓝皮书存在”这个句子为真、哪些因素使得它为假。一旦框架起作用,说蓝皮书存在就要么为真、要么为假,取决于我们在世界中发现什么。但世界上不存在任何关于哪个框架为真、哪个框架为假的事实。一旦我们记住内部问题和外部问题的区分,怀疑论问题消失了。

   第一哲学在解决怀疑论问题上的三个代表学说都面临着巨大的困难。这些困难的存在为自然主义者抛弃第一哲学提供了动机和契机。许多人认为,笛卡尔对怀疑论问题的解决是完全的失败。如果真有这样一位上帝,那的确是皆大欢喜的事情。问题是,一位听任黑死病肆虐、南京大屠杀发生的“无所不能的仁爱之神”凭什么要关心我们的知觉系统是否出现系统性的错误呢?

   康德在怀疑论问题上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撇开他的自在之物领域不谈,构成他的先验哲学体系的一些要素与后来的数学和科学的发展是不相容的。换句话说,如果康德是对的,那么后来的某些科学发展似乎不可能。康德声称,空间作为我们的纯粹直观形式是欧几里得式的,因而所有经验上可能的对象必须符合欧几里得几何的原则。这意味着人类不可能思考非欧空间是什么样子,更别提产生和理解黎曼和罗巴切夫斯基那样的工作。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所蕴含的四维空- 时思想亦不见容于康德的时间和空间作为直观的纯粹形式的断言。被康德宣称是为科学提供辩护的普遍必然的真理与当代最好的科学结论相抵牾,是康德式的第一哲学家们的尴尬之处和难言之隐。

   在怀疑论问题上,卡尔纳普的第一哲学与前两者的重大不同是,前两者试图直接回应怀疑论者的挑战。笛卡尔援引人类知识的外部担保者,而这个担保者的存在是单凭我们的自然理性就可以领会的。康德援引的是我们自身的认知能力并将知识的范围加以限制。这两种第一哲学的策略都是试图建立先天的、一劳永逸的关于人类知识的可能性和局限性的结论,为自然科学提供亘古不变的认识论和形而上学基础。卡尔纳普的第一哲学则无意从事这些工作。在他看来,哲学就是解释和澄清不同的语言框架,让各种科学来选择最有效的、管用的框架。传统的哲学问题,如怀疑论问题,在卡尔纳普的第一哲学中不是得到解决,因为根本就不存在这个值得解决的问题,而是经过澄清要么变成其他问题要么证明是假问题。但是,这种以澄清语言框架为任务的第一哲学碰到很大的麻烦。再次以我手里的蓝皮书为例。设想有两个不同的语言框架,一个框架容纳对外物的谈论,另一个框架则使用纯现象语言。根据卡尔纳普的宽容原则,这两个框架没有对错之分,人们可以自由决定采纳哪个,只要他们觉得一个比另一个好使。假定人们做出一个决定并做出“物理的语言框架比现象的语言框架更好使”的判断。问题是,这个判断句使用了哪个语言框架?这个简单的问题在卡尔纳普的框架中竟然很难回答。更严重的问题是,卡尔纳普理论的基础——内部- 外部问题的区分面临崩溃。在卡尔纳普看来,内部问题的解决取决于经验上的证据,如果这些问题是真正的经验问题的话;外部问题的解决则依赖于实用上的因素,如简单、方便、有效等。但是,被卡尔纳普当作解决外部问题的考虑因素,实际上也被科学家们用来处理经验层次的问题;类似的是,在卡尔纳普看来属于框架替换的事情实际上是出于经验上的考虑。与康德第一哲学的命运相仿,在科学实践面前,卡尔纳普的第一哲学也很难立足。至此,我们看到3 种代表性的第一哲学,至少在处理怀疑论问题上,都是难言成功。

   第二个论证则是简单而直接的。17 世纪以降,自然科学在理论和实践上获得了巨大成功。借助于这种成功,人类能够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可靠地预言、控制和解释自然现象。人们越来越相信物理科学以及达尔文的进化论提供了关于我们生活的世界以及关于我们自身的最正确的知识。科学探索有法可依,有理可循,有事可证。科学提供的产品具有累积进步、逐步完善、稳定可靠的特点。当代一些科学家和哲学家正在憧憬一个终极、大一统的关于我们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科学理论[Weinberg 1994]。与之相比,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哲学探究则呈现出另一番景象:一方面,哲学体系众多,哲学思想与从业者的历史文化背景纠缠太多,表达哲学体系的语言含糊而缺少规范,另一方面,哲学探究缺少方法论上的约束,既无数学中的形式方法,又无自然科学中的观察和实验手段,哲学家们在议题上都难达成共识,遑论形成共同体。如果自然科学已经给了我们最可信的关于世界和自身的知识,哲学的目的何在?

   把这两个论证结合起来,自然主义者不信任乃至拒绝第一哲学的念头就不难理解。如果为科学提供认识论和形而上学基础的尝试不成功,也不存在一种独特的、为科学澄清语言框架的哲学工作,那么还有什么事情留给哲学呢?面对科学的巨大成功,赢不了对方就加入对方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哲学的根本任务,从最一般的意义上讲,是理解世界的结构和我们在这个结构中的位置。而科学的成功或许提示我们,自然科学已经或者将会提供正确的、说不定唯一正确的世界图像。美国哲学家塞拉斯(Wilfred Sellars)以这样的口气表达这种对科学的崇拜:“在描述和解释世界方面,科学是万物的尺度,是什么东西存在、什么东西不存在的尺度。”[Sellars 1997, p. 83] 塞拉斯所表达的是一个自然主义的元本体论论题:自然科学所承诺的,就是世界中存在的;自然科学没有承诺的事物,就没有实在性。这个论题颠倒了传统的第一哲学理解哲学与科学关系的秩序:与其让形而上学独立于科学而为科学提供基础,不如反过来让科学指导和约束形而上学探究。这是自然主义者声称的哲学与科学的连续性的形而上学侧面。在其认识论的侧面,自然主义者对哲学知识的性质有了与传统哲学不同的理解。哲学知识不必是自成一体的(sui generis )、先天的、不谬的和一劳永逸的,而是与科学知识一样,是可以修正的。蒯因主张,不存在作为第一哲学的认识论,认识论是经验科学的一部分,具体而言,“在心理学一章中占一个位置”。纽拉特曾把科学活动比喻为在海上改建一艘船,蒯因把纽拉特之舟的比喻用到自然主义的哲学探究上:

   自然主义哲学家在继承的世界理论中按照当前状况开始他的推理。他暂时照单全收,但也相信某些不明部分是错的。他试图从内部改进、澄清和理解这个体系。他是纽拉特之舟上忙碌的漂流族。[Quine 1981, p. 72]

   需要注意的是,上面两个论证仅仅使得自然主义的元哲学立场变得可以理解,但不足以建立更强的结论,比如像许多自然主义者声称的那样强的结论:自然主义是唯一合理的元哲学,或只此一家不作他想的哲学纲领。这是因为,尽管上面讨论的第一哲学的三个代表都不成功,我们并没有找到一般性的理由来封杀一切第一哲学的成功的可能性。我认为我们不太可能做到这一点。一方面,我们尚未弄清不同的第一哲学是否共享某些定义性的特点,否定一些(哪怕是最有影响的)第一哲学不足以否定全体。另一方面,新形式的第一哲学在不断涌现。例如,近几十年出现的对付怀疑论的语境主义(contextualism)策略就是新面孔的第一哲学尝试。

   自然主义者的两个口号,拒绝第一哲学和强调哲学与科学的连续性,仔细分解,包含有下面两个内涵:

   (1)元本体论论题:受尊重的自然科学的解释中推设的物项是仅有的真正存在的物项。

   (2)元认识论(或方法论)论题:关于世界的真正的知识只能通过遵循自然科学的方法才能得到。

   限于篇幅,本文下面的讨论只集中在第一个论题上。

   在这个论题上,我们首先要清除一些含糊之处。哪些科学是受尊重的自然科学?几乎所有的自然主义者,都把物理学作为自然科学的典范,因此物理学最受尊重是毫无疑问的。更开明和更合理的做法是把化学和生物学也包括进来,但心理学、社会学和经济学不在其中。一部分自然主义者相信科学的统一或者还原主义;而与还原主义保持距离的自然主义者至少接受这样的想法:化学或生物物项,即使不能还原为物理物项,也是由后者构成的。在当代文献中,“自然主义”、“唯物主义”和“物理主义”几个术语常常交替使用,被认为表达的是一个意思。这种等同在一定的语境下不会引起误解,但在概念上它们是有差别的。在当代形而上学的背景下,这3 个词指的几乎是同样的本体论承诺①。离开了这个背景,歧义便开始出现。例如,在元伦理学中,自然主义是一种有影响的关于道德本性的理论,但伦理的“物理主义”或“唯物主义”让人摸不着头脑。准确的说法是,唯物主义是自然主义者的本体论,而物理主义是唯物主义本体论在当代的正统表述,就像阿姆斯壮(D. M. Armstrong)定义的那样:“世界只包含物理学所承认的物项。”[Armstrong 1981, p. 156]

   物理主义是一个很强的立场,很明显,它绝不是对第一哲学的不信任加上对科学的崇拜在形而上学探究中的直接产物。物理主义者有超出这两个态度之外的

   ① 这个等同的意思是,一个人可以交替使用这三个词来代表他的本体论,但这个本体论不必在内容上等同于另一个交替使用这三个词的人的本体论。换言之,两个物理主义者,如消除的物理主义者与还原的物理主义者,可以有不同的本体论。

   独立的和更进一步的理由,这些理由合起来为物理主义的形而上学提供了强大的支持。物理主义的吸引力反过来促进了广义的自然主义立场的繁荣。下面略述这些理由。

爱利亚人原则(Eleatic principle):“..任何东西,只要有任何影响另一东西的力量,或者会被另一东西所影响,哪怕只是一小瞬间,不管原因多么微不足道,不管结果多么渺小,都是真实存在的;..存在的定义不过是力量而已”,柏拉图《智者篇》中的爱利亚生客如是说。检验一个东西是否存在,就看它有没有效能,造不造成影响。因果上惰性之物没有本体论地位。(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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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科学文化评论》第 9 卷第 1 期(2012): 2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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