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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毅衡:广义叙述时间诸范畴

更新时间:2014-12-06 20:19:15
作者: 赵毅衡 (进入专栏)  

   摘要:时间问题,一直是叙述研究的核心问题,也一直是众说纷纭。本文讨论所有叙述体裁中的时间问题,情况复杂化了,问题反而容易说清楚。“叙述时间”是个模糊的大概念,指被叙述时间,叙述行为时刻,叙述内外时间间距,叙述意向时间。都称作“时间”,其实是时间有三种不同形态:时刻;时段;时向。这四个范畴,三种形态,组成了一个复杂的时间关系网络。而每个叙述体裁,甚至每个叙述文本,时间网络的布局都很不相同。本文分析了几种可能的组合,最后试图得出一个基本的分类方式。而时间方式的分野,实际上就是各类叙述的本质特征之所在。

   关键词:时间;广义叙述学;时刻;时段;时向

   1.时间与叙述

   时间问题,是叙述研究的最核心问题,因为叙述在根本上是一种时间性表意活动;反过来说,叙述也是人感觉时间,整理时间经验的基本方式,是人理解时间的手段,没有叙述,人无法理解时间;没有事件的时间流逝,只能用物理方式衡量,无法在人的生存中产生意义:我们靠事件,以及事件的叙述,才能取得时间意识。

   这点其实并非玄谈,很容易理解:一觉无梦,睡眠度过的时间就无法感知,需要看日光或钟表,即采用物理方式测定时间;而一旦有梦,我们虽不能准确知道睡眠度过的时间,却能意识到时间的消逝。叙述描述的,是在时间流逝中发生的有关人物的变化,使我们对时间的意识得到充实。

   赫尔曼《新叙事学》中叙述,“叙述就是对连续事件的再现。”[i]这个说法实在是过于简单了。叙述是一种复杂的时间活动,它的各环节,与时间有三种关联方式-----被叙述时间,叙述时间,叙述文本内外时刻间距-----三者构成了一个复杂的时间意识网络,因为叙述行为的出发点,过程,对象,和接收,各有其时间特点,而且不同的叙述体裁,这三方面的关系非常不同,各种叙述用迥异的复杂网络处理意识中的时间,就显示出各种体裁的最大特点。而所有样式的叙述(哪怕是历史、日记等“时间清晰”的体裁),其时间性的共同特征,都与物理时间的“强编码”方式不同。利科说,“情节化……对时间难题的思辨,是通过一种诗性的方式”。[ii]叙述掌握时间的方式是“诗性的”,因此是感性的、不确定的、变化无端的、也是人性的,叙述也是我们除了用物理途径之外,把握时间的唯一途径。

   讨论叙述时间的文献汗牛充栋,以“叙述”与“时间”关系作为主题的论著,仅标题就可以排满一本小册子。实际上,所有比较系统地讨论叙述的著作,没有一部能避免讨论时间问题。那么,本文关于这个问题还有什么新意可说?

   本文讨论“广义叙述”的时间问题,打通所有的媒介和体裁,讨论所有各种叙述中时间性的共同点与不同点,如此做的目的,是提供一套实际分析的工具,也是为了理解叙述的本质。历来关于叙述时间的文献,大多数是对一个叙述体裁作出的细致分析,至今没有人讨论过能适用于所有各种叙述体裁-----电影、游戏、算命、壁画、展览、口述故事等几乎无法比较的体裁-----的共同时间规律,而任何单一体裁分析,无法导向对叙述时间的根本性质的认识,因此,笔者认为“广义叙述时间”的讨论,是必要的。

   小说的确是人类文明创造的最复杂的说故事方式,很多人设想,只要把小说叙述的时间特征研究透了,其他体裁的叙述,只消类推小说时间研究的成果即可。例如弗卢德尼克说“非文学学科对叙事学框架的占用往往会削弱叙事学的基础,失去精确性,它们只是在比喻意义上使用叙述学的术语”。[iii]赫尔曼在为《新叙事学》一书写的引言中认为“走出文学叙事……不是寻找关于基本概念的新的思维方式,也不是挖掘新的思想基础,而是显示后经典叙事学如何从周边的其他研究领域汲取养分”。[iv]笔者认为这两位“后经典叙述学”的领军人物,对广义叙述的复杂性和重要性认识不足,从下文的分析可以看到,各种叙述中的时间问题,与小说很不相同,远不是“比喻使用”小说叙述研究就能解决。

   近年来关于叙述时间的讨论中,许多中外学者热衷于讨论“空间叙述”。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课题。但是“空间化”讨论的前提,是把叙述看作为一种时间性文本,这种根深蒂固的时间性,可以从若干不同方面加以“空间化”。一旦我们处理广义叙述,局面就完全不一样,许多媒介的叙述,尤其是图像,实物,身体,本来就是空间存在,而叙述本质上依然是时间性的,此时研究者面临的主要挑战就翻了过来:这些空间叙述体裁在什么条件下被“时间化”的?

   因此,本文并非现有研究的综合与改造,而是从对象材料开始,就重起炉灶:不是为了追求广义化而有意拉大审视范围,而是试图到我们熟悉的体裁之外,窥见叙述时间的更本质的特征。

   本文标题所说的叙述时间诸范畴,是指被叙述时间,叙述行为时刻,叙述内外时间间距,叙述意向时间。这四种时间,我们都称作“时间”,其实是时间的三种不同形态之合称。三种形态,就是时刻(moment),即时间点;时段(duration),即绵延一定时长的时间;时向(directionality),即朝向过去、现在、未来方向的意识。这三者完全不同,却都被放在“叙述时间”一个大课题下讨论,因为的确很难载每个场合一一分清。本文在讨论中将尽可能小心处理所用术语,尽可能明确说清是“时刻”,还是“时段”,如果两者兼有,才用“时间”一词。而意向时间问题过于复杂,只能另文处理。在此提及,只是表示本文注意到有这个时间范畴存在。

   2. 第一类叙述时间范畴:被叙述时间

   被叙述时间(time of the narrated),常又被称为“情节时间”(event time)、“故事时间”(story time)、“所指时间”(signified time),“底本时间”(fabula time),这些术语都有一定道理,但没有一个十全十美,都有可能导致误会:“情节”与“故事”使用场合太多,意义混乱,不太准确;“底本时间”,与“述本时间”相对,这对概念卷入的争论太多;“所指时间”与下文将说的“能指时间”相对,如果标明时间的能指阙如,这一对时间概念就都会落空。因此,本文考量再三,用“被叙述时间”(narrated time),看来最为稳妥。被叙述时间,指的是被叙述出来的文本内以各种符号标明的时间,并不是指客观经验现实中事件发生的时间,下面会说到“经验现实”是很难确定的。

   利科在其巨著《时间与叙述》第一卷开场就清晰声明:“没有被叙述出来的时间,无法思考时间……对时间的反思,是不确定的沉思,只有叙述活动能对此作出反应”。[v]但是利科认为叙述的时间处理方式有三步:从对经验中的变化之意识预构(prefiguration)出发,通过情节化(形成一个“故事”)来对时间进行建设性的塑形(configuration),用以取得文本世界与生活世界冲突的再构(refiguration)。这三步,实际上都是在处理“被叙述时间”,即把叙述对象时间化。

   被叙述时间,叙述文本中往往用某种特殊的“标记元素”,亦即所谓“时素”(chronym)说明。它可以是“明确时素”,年月日等的时间标注法,也可以是“形象时素”,即特殊时代的打扮、衣着、建筑、谈吐、风俗、背景事件等。“明确时素”实际上是在指称物理时间,出现在某些特殊的叙述体裁中。纪实型叙述历史、日记、传记等,提供的时素最为清晰,而且与经验世界比较容易嵌合;而虚构型叙述(小说、戏剧等),提供的时素模糊,与经验世界脱离。只有某种风格的小说(例如现实主义小说,历史小说等)被叙述时间才会清晰标明,而大部分虚构的小说和电影,无须清楚标明被叙述时间,大致说明某个时代即可。完全缺乏时素,不说明大致时间岁月的叙述文本,倒也并不多见。

   里蒙-基南曾批评热奈特的细致的小说时间研究,指出他采用的“叙述时间”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概念。[vi]因为不好度量。其实被叙述时间是可以“度量”的,只不过其时间表达方法很复杂。叙述中有三种时间,一是以篇幅衡量,文字长短对时间有相对的参照意义;二是以空缺衡量,在二个事件中明显或暗示的省略也表明时间值;三是以意义衡量,“三个月过去了”指明了时间值。这三者综合起来,才形成叙述的时间框架。

   被叙述时间的清晰程度,不仅有体裁、风格的区分,甚至因民族而异。某些重视历史的民族,比较注意各种叙述(哪怕神话传说)中的时间标明,有的民族(例如古代印度人)对时间准确性很淡然,他们对各种叙述,都不要求清晰时素。因此,被叙述时间的标明方式,是在追求某种文化风格效果。

   美国汉学家韩南曾指出:“(中国)白话小说对空间与时间的安排特别注意。《水浒传》、《金瓶梅》之类的小说中可以排出非常繁细的日历,时时注意时间,到令人厌烦的程度。”[vii]异族人(哪怕是汉学家)对中国小说的这个评价,我们可能完全没有想到。但是与别的民族的小说一对比,中国各种叙述体裁中,这种共有时间关注很明显。连唐传奇的奇幻故事,也注意时间的明确性和完整性,以追求历史叙述那种时序的整饬。《古镜记》一开始就说明故事发生在“大业七年五月”,以后每个片断都有时间,最后神秘的古镜消失是在“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在白话小说中,把时间交代清楚更加成为必不可少的事。稍作对比就可以看出:《三言》一百二十篇小说,情节发生具体年代不清的只有三篇.而时代相差不远的意大利小说集《十日谈》一百篇,说出年代的没有几篇。

   不同媒介的叙述文本,对时素明晰程度,要求很不相同。文字媒介的童话,被叙述时间不需要很清楚,但是一旦转换媒介,就要求时素清晰度转换。《尼尔斯骑鹅旅行记》是童话,时素可以模糊。而在其插图中,在改编的动画片中,小童尼尔斯的打扮,是我们根据写作年代估猜的,是根据瑞典女作家塞尔玛·拉格洛芙的生活年代拟设的,实际上不是原来文字文本的被叙述时间。动画电影虽然号称“改编”,实际上是另样叙述文本,其被叙述时间不得不另设。例如《红楼梦》的插图和影剧,用明代人物打扮,这是凑当代中国观众的欣赏偏好。

   图像等非记录型媒介的叙述体裁,“形象时素”不得不具体。图像叙述中的希腊神话诸神的打扮,是根据希腊人当时的打扮构想的,印度梵天诸神的打扮,也是以印度人的形象资料而定;教堂壁画中天使长的衣着,是中世纪教士的衣着。这些都是“无根据地”据人画神,神话最终是历史的人的叙述。

   往往出现在文字叙述中的“伪明确时素”,经常难以理解。贾宝玉经历了“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的一段生活,要隔了“不知过了几世几劫”才有空空道人道青埂峰下抄下他的故事,如果采信了这个“被叙述时间”,贾宝玉林黛玉生活的年代就太古老,但是虚构的被叙述时间,并不需要证实,对于被叙述时间,唯一的原则就是叙述文本中“说什么就是什么”,谈不上准误对错。《红楼梦》自称是“无朝代年纪可考”,有意颠覆中国小说的历史癖,书中还是有不少习俗、官职、衣装、习俗,作为“形象时素”。

   记录性叙述一旦用了“明确时素”,就会引出时间的先后顺序问题。评点家姚燮(“大某山民”) 《红楼梦类索.纠疑篇》一文特别挑刺说《红楼梦》有不少时间错讹:“元妃生于甲申年,书有明文,至省亲时,实系二十九岁,宝玉是年十五岁……后元妃于甲寅年薨,系年三十一岁,今书中作元妃死时四十四岁,殊不合。三十六回云明儿是薛姨妈生日,时盖壬子年夏末秋初也,至第五十七回亦云目今是薛姨妈生日,时癸丑年春二月间也,岂一人有春秋两生日耶?”[viii]如此等等的时间错误有不少。

用这种严格时间顺序考量,没有几本小说能通得过,而且由于“明确时素”出现较多,中国小说反而更经不起这种考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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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符号学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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