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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洪:远离苏格拉底!

更新时间:2014-12-03 20:11:39
作者: 陈建洪 (进入专栏)  

   一、阿里斯托芬的警告

   千百年来,苏格拉底是哲学家的典范。苏格拉底毕生都奉献给哲学事业。在世是哲学爱好者的偶像,离世依然是哲学门徒的楷模。不过,与此同时,远离苏格拉底的警告也一直伴随着崇拜苏格拉底的热情。比如说,离我们不远的尼采就指责苏格拉底是败坏希腊精神的转折点。其实,苏格拉底在世之时,就有人已经发出了远离苏格拉底的警告,最为典型的例子是著名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

   苏格拉底是哲学的代言人,阿里斯托芬是喜剧的卓越代表。一般来说,哲学严肃,喜剧幽默。两者看似毫无瓜葛,实际上却渊源甚深。比如说,哲学家苏格拉底之死和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就有一定关系。  雅典判了苏格拉底死刑,苏格拉底也选择了死在雅典,从而为这座城市留住了永恒的哲学名声。雅典判定苏格拉底有罪,有一种流传已久的说法起了关键的作用:苏格拉底是一个智者,凡天上地下的一切无不钻研,且能强词夺理并传授强词夺理之术。  换句话说,苏格拉底研究物理学或者自然哲学,并教授修辞学。用现代的眼光来看,苏格拉底其实是一个非常了得的教授,既研究自然科学,又能教授修辞学。这最起码也算是一个文理皆通的学术大师。然而,这两门学问却为他带来杀身之祸,雅典城判定他的物理学研究藐视传统神灵,他的修辞学则教会了趋鹜新奇的青年人强词夺理,所以判定苏格拉底不敬神灵和败坏青年之罪。对苏格拉底的这种描述,阿里斯托芬的《云》最有代表性。  这部喜剧作品最为清楚地刻画了苏格拉底的智者形象,沉迷于研究天文地理,并教授年轻人强词夺理之术。不同于诗歌和悲剧,这两门学问不仅于人间伦常无所住心,而且对既有观念秩序具有摧毁作用。所以,在《云》中,苏格拉底就是典型的追求和传播真理的新潮知识分子。但是,知识上赶新潮并没有问题,根本问题在于他不是隐藏而是教导真理。这一点舍斯托夫说得很明白,苏格拉底被判死刑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发明了新的真理和新的神灵,而是因为他想用他的真理和神祗来说明一切,是因为他"不善于或是不愿意三缄其口,"是因为他败坏了雅典人的生活。  这个问题,阿里斯托芬就已经看得很清楚,因此在他自己的喜剧作品《蛙》中借歌队之口发出远离苏格拉底的警告:"你最好别和苏格拉底坐在一起!"

   阿里斯托芬的喜剧作品《蛙》描述了古希腊两代悲剧作家的争执:代表传统价值的老派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和追求新奇思想的新派悲剧作家欧里庇得斯之间的争执。这部喜剧讲的是酒神狄俄尼索斯下到阴间,去主持新旧两位悲剧作家的竞赛,判断到底谁的悲剧作品更胜一筹,更有利于安邦定国,从而裁决他们俩谁更应该回到阳间,造福雅典人民。由于两位作家在才艺上各有千秋,难分高下。狄俄尼索斯最终根据他们的政治立场而非他们的诗学品质来定输赢。欧里庇得斯在政治上反对雅典的政治和军事天才阿尔基比亚德,埃斯库罗斯则主张接受阿尔基比亚德。根据他们对阿尔基比亚德的态度,狄俄尼索斯最终判定埃斯库罗斯胜出,返回阳间以造福雅典。

   在《蛙》这部喜剧剧终时,狄俄尼索斯判定埃斯库罗斯胜出,欧里庇得斯败北。剧终退场时,阿里斯托芬以歌队形式说明了这场胜负和苏格拉底的关系。歌队首先唱道:

   头脑丰富、强壮的人

   才是幸福的。

   很多东西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因为谁展示了

   知识和智慧,

   谁就能重返阳世。

   他拥有善德,

   这对朋友和亲人都好,

   对他本人及城邦也有益处。

   这里歌颂的是埃斯库罗斯的立场。歌队接着形容了欧里庇得斯的立场:

   你最好别和苏格拉底坐在一起,

   喋喋不休。

   放弃诗歌,

   放弃任何

   高雅的悲剧艺术。

   你这样在故作深沉的诗句里

   和没有意义的对话中

   浪费时间,

   真是再清楚不过的蠢行为。

   这段歌唱意味着:欧里庇得斯和苏格拉底在同一战线,这是导致他在竞赛中落败的根本原因。阿里斯托芬的喜剧指责欧里庇得斯沉溺于苏格拉底的修辞术和无休止的对话之中,无论对其本人还是城邦皆无益处。这个指责与《云》剧对苏格拉底的挖苦异曲同工。要想对其本人和城邦皆有益处,应该返回诗歌和高雅的悲剧,远离苏格拉底的新知和言语。这是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的警告。在柏拉图的对话名篇《会饮》中,政治家阿尔基比亚德也发出了同样的警告,警告新派悲剧诗人阿迦通不要跟苏格拉底坐在一起,警告他不要被苏格拉底的言词冲昏了头脑。

   二、苏格拉底的胜利

   《会饮》的主要内容是,苏格拉底的追随者阿波罗多洛斯向人叙述十余年前的一场聚会,这场聚会的因由是庆祝青年才俊阿迦通赢得戏剧大奖。  对话一开始,就提到了阿迦通、苏格拉底和阿尔基比亚德三人的名字。史载,公元前416年,美男悲剧作家阿迦通一出手便夺得了年度戏剧大赛桂冠。这就是说,阿波罗多洛斯所报告的那次聚会发生在公元前416年。次年也即公元前415年,雅典人出征西西里。阿尔基比亚德是力主出征也是领兵出征的主要主要将领。就在雅典军队出征在即,雅典城内却发生了重大的渎神事件:赫尔墨斯神像的脸部和私处遭到损毁。阿尔基比亚德的政敌指控,这件渎神事件应当归咎于阿尔基比亚德。但为免军队支持阿尔基比亚德,决定先让军队出征,中途再从军中召回阿尔基比亚德。阿尔基比亚德深知,中途回到雅典必遭处死,所以叛逃斯巴达。阿尔基比亚德的叛逃也是导致雅典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落败的一个重要原因。

   公元前416年阿尔基比亚德还在雅典,第二年他叛逃斯巴达。此后,阿尔基比亚德这个叛国贼的名字在一段时间内自然是一个敏感话题,不能随便谈论。但是,阿尔基比亚德这个政治和军事天才却能够重新让雅典人接受他,并于公元前407年回到了雅典。既然人民已经重新接纳了阿尔基比亚德,那么他也就不再是一个政治禁忌,有关于他的一些禁忌话题也就变成可以公开谈论的话题了。一度成为禁忌的政治人物也可能因此重新成为人们关注的重点。所以,《会饮》一开始就表明,这几天不断有人向苏格拉底的忠实追随者阿波罗多洛斯打听十年前在阿迦通家那次聚会的情况。从阿波罗多洛斯的语气可以了解到,格劳孔和那位匿名同志都是有钱的"俗人"。他们对哲学本身的兴趣不大,可能更为关心政治人物阿尔基比亚德而非哲学家苏格拉底的情况。作为苏格拉底的崇拜者,阿波罗多洛斯因为与苏格拉底及其崇拜者群体密切关系,可以了解到了外人无从了解的信息。这些信息曾经是秘密,是禁忌,现在可以公开,可以解密了。作为苏格拉底而非阿尔基比亚德的崇拜者,阿波罗多洛斯可以决定自身的解密方式。

   公元前416年,阿迦通年方三十。如此年轻便摘得文学桂冠,自然可喜可贺。获奖当晚庆祝酒会之后,第二晚阿迦通又邀请雅典的文化名流到府把酒言欢。因大多数人在前一个晚上已饮酒过量,所以经过民主协商,决定当晚不再拼酒,代之以比拼文才。这场文才竞赛的主题是大家轮流即席赞颂爱神,比谁的赞辞最精彩。戏剧竞赛已然落幕,以新派悲剧才俊阿迦通获胜告终。另一场竞赛则刚刚拉开帷幕,这场竞赛因苏格拉底的参与而成为哲学与悲喜剧诗人们之间的竞赛。主要发言者有七个,根据发言顺序依次为斐德若、泡萨尼阿斯、埃里克西马库斯、阿里斯托芬、阿伽通、苏格拉底和阿尔基比亚德。虽然总共有七个人发言,但是真正以爱神为主题的发言其实只是前六个人。阿尔基比亚德只是在前面六人完成讲演之后才闯进来的,而且他所赞颂的对象也不是爱神而是苏格拉底。

   既然不再比拼酒量而改拼文才,酒神狄俄尼索斯也就因此退场,主宰文艺的阿波罗神登场。整个《会饮》可以看作是酒神狄俄尼索斯和太阳神阿波罗互相角力的过程。希腊的年度戏剧大赛本身就是祭拜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庆典之一,所以整篇对话的起因都跟狄俄尼索斯有关。这也决定了这篇对话跟沉醉、神秘、狂欢、放纵有关。但是,经过前一个晚上的豪饮狂欢之后,平常的理性、清醒、平静和节制在这一个晚上复苏。阿波罗神的清醒暂时取代了酒神的沉醉。但是,阿波罗神并不能一劳永逸地放逐酒神。文才比拼结束之后,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正准备要跟苏格拉底再理论一番,烂醉而放肆的阿尔基比亚德突然到来。狄俄尼索斯由此重新登场,并最终将这个晚上重新变成狂饮之夜。当然,阿波罗神也没有完全消失。因为苏格拉底对酒精的抵抗力无比惊人,酒神也就始终未能将阿波罗的清醒精神完全驱逐出场。所有其他人要么趁早躲避要么抵挡不住酒神的魅力,苏格拉底却始终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清醒。他清醒地抵达,最后也清醒地离开。当他抵达之时,其他人还没有从头天晚上的沉醉之中恢复过来;当他于清晨离开之时,其他人又重新陷入沉醉,连海量的阿里斯托芬和阿迦通也最终昏昏睡去。看起来,无论在文辞方面还是在酒量方面,苏格拉底都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根据阿里斯托芬的喜剧《蛙》,欧里庇得斯因为反对阿尔基比亚德,因而被酒神狄俄尼索斯判定在文才比赛中落败。歌队的唱词又暗示了,欧里庇得斯因追随苏格拉底的新学问而落败,也暗示了苏格拉底新学问和传统悲剧精神道德之间的冲突。柏拉图的《会饮》则重启一种竞赛,并且重新判断胜负。《会饮》的起点是新派悲剧已经取得了事实上的胜利,因为欧里庇得斯的朋友阿迦通已经摘得戏剧比赛的桂冠。在《蛙》中,阿里斯托芬将欧里庇得斯的落败等同于苏格拉底精神的落败;在《会饮》中,柏拉图则并没有把阿迦通的胜利等同于苏格拉底精神的胜利。柏拉图重新规划了竞赛场地,整个晚上的比赛的一方是哲学家苏格拉底,另一方是智者门徒和悲喜剧诗人。苏格拉底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苏格拉底在言辞方面的胜利,最终由醉醺醺的阿尔基比亚德亲口宣布。这也是一个反讽。酒神通过醉醺醺的阿尔基比亚德宣布了苏格拉底的胜利,因为所有其他人都不能抵挡酒神的强大力量。其他人要么畏惧酒神,要么臣服酒神,惟有苏格拉底除外。在酒量方面的胜利,则由柏拉图的戏剧描述本身来揭示。

   三、苏格拉底的智慧

   既然苏格拉底最终获得了全面胜利,为什么柏拉图还在《会饮》中让阿尔基比亚德和阿里斯托芬一样,发出了不要和苏格拉底坐在一起的警告?难道柏拉图和阿里斯托芬一样,也认为和苏格拉底坐在一起进行对话是既没有意义又浪费时间的愚蠢行为?如果这样,那么柏拉图的所有著作就是没有意义的话语集。如果不是这样,阿尔基比亚德的警告又提示了什么?换句话说,苏格拉底及其哲学精神究竟包含着什么样的危险?

   《会饮》开篇就通过阿波罗多洛斯的身份和性格间接地展示了苏格拉底的危险性。阿波罗多洛斯是苏格拉底的忠实崇拜者,虽然跟随苏格拉底才三年功夫。阿波罗多洛斯身上有一种疯狂的精神、一种愤世嫉俗的情绪。 阿波罗多洛斯执著于哲学,而且是性情中人。阿波罗多洛斯还深爱着苏格拉底,因此深爱着哲学。三年来,他日日夜夜都在学习苏格拉底的一言一行。自从跟了苏格拉底之后,才明白其他事情都是空忙,只有投身哲学才是有意义的生活。哲学的生活才是有意义的生活,非哲学的生活则是无意义的生活。换句话说,阿波罗多洛斯身上有一种愤世嫉俗的气质,对世人的通常观念和想法嗤之以鼻或者义愤填膺。这就是这位苏格拉底崇拜者的性情和气质。

苏格拉底也承认,青年人喜欢和苏格拉底在一起,喜欢听他和别人辩驳。但是,苏格拉底和别人辩驳,其首要目的是为了寻找真正智慧的人,从而反驳苏格拉底是世界最智慧者这条神谕。(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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