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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德如:从君民关系之"取譬"省察民本思想

更新时间:2014-12-02 19:44:27
作者: 颜德如 (进入专栏)  
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6]75这就是世人耳熟的民本说。

   民本说在流传中,还有其他的说法。《春秋穀梁传》说:"民者,君之本也。"《吕氏春秋·有始览·务本》则说:"主之本在于宗庙,宗庙之本在于民"[16]719。西汉的贾谊说:"国以为本,君以为本,吏以为本。故国以民为安危,君以民为威侮,吏以民为贵贱。此之谓民无不为本也。"(大政上篇)[17]338在另一处又认为:"夫民者,万世之本也,不可欺。"(大政上篇)[17]341《淮南子·泰族训》则说民为城墙之基:"国主之有民也,犹城之有基,木之有根。根深则本固,基美则上宁。"[18]228朱熹认为:"国以民为本,社稷亦为民而立,而君之尊,又系于二者之存亡。"(《孟子集注》卷十四)[19]367《元史·食货志》明确指出:"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本,衣食以农桑为本。"王夫之在《周易外传》中又说:"君以民为基。"凡此种种,都鲜明的表达了一个看法:民对于君主的有序统治来说是如此重要,对此不可小视之!

   2.何谓"本"?

   民本的"本"到底是什么意思?《说文解字·木部》对"本"的解释是:"本,木下曰本。从木,一在其下。"[20]118《广雅·释木》又说:"本,干也。"由此可见,"本"的本义是树之根、木之干。由于树木之生长起始于根部,所以"本"也含有初始的意义。正如李鼎祚集解引王弼注:"初为本。"

   从"本"的本义来说,它要表达的观念应是:民是先于国家、君主而存在的。它解释了中国古代社会与国家的历史发生逻辑,而没有给出统治与服从的合法证明。商周以来流行的天命说,解决的正是这个问题。既然,民的存在是国家、君主存在的依据,那么"民"存在的价值又何在呢?在以男耕女织为主导生产模式的王朝社会中,"民"是物质财富创造的主力军。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民"的主体是农民。所以,"本"的另一内涵指的就是农业,它对应的"末"则指工商业。《汉书·食货志上》中说:"今背本趋末。"其中"本"说的就是农业。农业为何是"本"?因为它是君民的衣食之源。正如《后汉书·肃宗孝章帝纪》所说:"王者八政,以食为本。"《晋书·石苞传》则明确认为:"农殖者,为政之本,有国之大务也。"王夫之非常具体地阐述了这一思想:"民之所为,务本业以生,积勤苦以获为生理之必需。佐天子以守邦者,莫大乎谷帛。农夫终岁以耕,红女终宵而纺,遍四海历万年,惟此之是营也。"(齐武帝五)[21]464

   既然,农业对于王朝社会存续如此重要,所以历代统治者竭力驱民务农。正如《商君书》说:"国之所以兴者,农战也。"(农战)[22]56"业不败农,则草必垦矣。"(垦令)[22]51民对于开疆辟土、增强王朝国家的经济军事实力,是非常重要的。由于"民"被限定于"务本业",那么管理国家的政事就交由其他人去做了。然而,如何使数量众多的民能安于管理,老老实实做顺民,这又是历代君主日夜思虑的难题。而务农恰恰可以使他们心性纯朴而易于安抚了。这就是《商君书·农战》中所说的:"圣人知治国之要,故令民归心于农。归心于农,则民朴而可正也"[22]74。

   3.从国家的构成要素而言,以"民"为"本"

   驱民务农实际上是把民牢牢的束缚在土地之上。而民、土地是诸侯非常看重的东西:"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尽心下)[15]335这表明,民是国家的构成要素之一。问题是,所谓的"宝三"对于国君来说,是否具有同等的重要性?《礼记·大学》明确指出民是居于第一重要位置的:"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7]905

   清初思想家唐甄认为:"国无民,岂有四政!封疆,民固之;府库,民充之;朝廷,民尊之;官职,民养之。"(明鉴)[23]108没有民的支持,国家政事根本无法正常运行。既然如此,君主就应先爱民、利民。正如《荀子·君道篇》所说:"故有社稷者而不能爱民,不能利民,而求民之亲爱己,不可得也。民不亲不爱,而求其为己用,为己死,不可得也。民不为己用,不为己死,而求兵之劲,城之固,不可得也。兵不劲,城不固,而求敌之不至,不可得也。"[2]234-235正是民存在的重要价值使统治者不得不以"本"视之。

   三、"以民为本"能否摆脱"万民之主"的掌控?

   尽管不同时期的统治者或政论家们,程度不同地宣扬或美化民本思想,然而一旦结合君主在整个国家或政事中的主宰地位来看,"以民为本"便成为"以君为本"的工具性手段,民所谓的重要就淹没于其卑微的身份地位中。

   1.有关君主是根本的说法

   君亲民子说和牧民说,实际上已经表明君相对于民的至尊地位。国家大政方针皆由君主来最终决断,这就是孔子指出的:"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季氏篇)[1]174当天下陷于礼崩乐坏的无道之世,拨乱反正的重任就落在权势者的肩上,所以《墨子·尚同上》才说:"天子唯能壹同天下之义,是以天下治也。"[24]59

   国家到底是谁的国家?尽管《吕氏春秋·孟春纪·贵公》中说"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16]45,但这种论调并不居于主导。韩非子说:"国者,君之车也;势者,君之马也。"(《韩非子·外储说右上》)[25]464又说:"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韩非子·扬榷》)[25]57国家不过君主的所有物,国家政事皆由以君主为中心的统治阶层来把持。论证君权天授的董仲舒认为:"君人者,国之本也。"(立元神)[9]168那位写出旷古巨作《史记》的司马迁,转述并承袭了荀子的看法:"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史记·礼书》)[26]154身兼政教大任的君主,才是政治的根本。宋朝著名思想家陆九渊明确主张:"君之心,政之本"(《政之宽猛孰先论》)[27]356。理学之集大成者朱熹提出"大、小根本"之说:"天下事有大根本,有小根本,正君心是大本。"(《朱子语录》卷一百零八)[28]2678正君之心是天下万事的"大根本",而"以民为本"最多不过是"小根本"。

   孟子喊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口号,近代著名启蒙思想家严复据此美化他,认为他鼓吹了民权思想[29]241。明朝奠基者朱元璋却将他视为儒家思想的"异端",不仅任意删述《孟子》,还令人将其搬出孔庙。然而,请不要忘了,孟子还说过国君"为民父母"(梁惠王下)[15]41的话。

   2.君乃民之主

   君舟民水说,警告君应认识到民的强大力量。即便如此,民也不可能居于国家之主导,君才是万民的主人。君是民之主这个观念,《尚书·多方》中早有记载:"天惟时求民主,乃大降显休命于成汤,刑殄有夏。""乃惟成汤克以尔多方简代夏作民主。"[6]236所谓君主,就是君为民之主的意思。直至清初,以批判反思君主专制政体著称的王夫之还说:"拘有知贵重其民者,君子不得复以君臣之义责之,而许之以为民主可也。"(唐僖宗九)[21]842

   如果再结合"民"的内涵来看,民处于依附于君的奴仆地位,更是不待费辞。首先,"民"是一个数量庞大的集合群体。《尚书》中关于"民"记载的颇多,其中有不少在"民"之前加了一些表示众多的限定词。有的称为"兆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吕刑)。[6]283有的表述为"庶民":"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无逸)[6]219有的则说"万民":"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无逸)[6]221作为群体性存在的"民",如果"群龙无首",又没有一定的组织,就成为"乌合之众",他们就亟需一个权威来统治管理。其次,"民"是"愚氓"的同义语,是愚冥无知的群体。西汉董仲舒说:"民之号,取之瞑也,使性而已善,则何故以瞑为号?……性有似目,目卧幽而瞑,待觉而后见,当其未觉,可谓有见质,而不可谓见。今万民之性,有其质而未能觉,譬如瞑者待觉,教之然后善。"(深察名号)[9]279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对"民"、"氓"的解释是:"民,众萌也。""氓,民也。"[20]265清代段玉裁的注疏是:"萌,犹懵懵无知儿也。""民"作为愚昧无知的群体,是亟需统治者来教化的。最后,"民"是处于社会底层的地位卑贱者。主张"民无不以为本"的贾谊这样说:"夫民者,至贱而不可简也,至愚而不可欺也。"(大政上篇)[17]339《淮南子·精神训》明确把民视作禽兽:"夫牧民者,犹畜禽兽也"[18]75。作为政治地位卑下的"民",他们是无权参与政治的,是当然的被统治者。他们又怎能摆脱手握生杀荣辱大权的"万民之主"的掌控?

   四、"爱畏交加":调节君民关系的矛盾心态

   从君民关系的种种譬喻来看,民对于国君来说一方面是非常重要,以至于被视为"本",另一方面又是影响江山社稷存亡的巨大力量,以至于要竭尽能事弱化、防范他们。这就造成了君主对民仁爱、畏惧交加的矛盾心态。

   1."仁者爱人"

   民的重要性使君主认识到其利用的价值,而要充分利用民,就应使自己成为或者装扮成仁爱之君。孟子、荀子的教诲反映的就是这种思想。孟子说:"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离娄下)[15]197荀子说:"故君人者爱民而安,好士而荣,两者无一焉而亡。"(君道篇)[2]236为此,君主就应想法设法的养民、富民、保民、教民。

   关于"养民",《尚书·大禹谟》记载说:"德惟善政,政在养民。"[6]38孔子认为"有君子之道四焉"之一就是"其养民也惠"(公冶长篇)[1]48。关于"富民",《管子·治国篇》明确指出:"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13]149关于"保民",《尚书·康诰》:"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6]182明成祖如是说:"圣王之于百姓也,恒保之如赤子,未食则先思其饥也,未衣则先思其寒也。"(《明太宗实录》卷九十二)[30]1210-1211关于"教民",孟子认为:"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尽心上)[15]306总之,通过这些举措使自己得民心从而得天下。

   2."能制天下者,必先制其民"

   正因为"民"是一个庞大的可怕的群体,贾谊才说:"夫民者,大族也,民不可不畏也。"(大政上篇)[17]341唐太宗也才明确宣称:"书云:可爱非君,可畏非民。天子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民可畏论》)[31]303君主要稳坐金銮殿,又不得不对民进行安抚、防范和控制。

   关于"安抚",《尚书》中多有记述,如"安民则惠,黎民怀之"(皋陶谟)[6]46,"抚民以宽,除其邪虐。功加于时,德垂后裔。"(微子之命)[6]176程颢在《代吕公著应诏上神宗皇帝书》中以为"为政之道"之一就是"以安而不扰为本"。关于"防民",《国语·周语上》借邵公之口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4]4防民的措施是否奏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要防。法家的思想于此体现无遗,其手段不过是严刑重罚。正如韩非子所言:"夫严刑者,民之所畏也;重罚者,民之所恶也。故圣人陈其所畏以禁其邪,设其所恶以防其奸,是以国安而暴乱不起。吾以是明仁义爱惠之不足用,而严刑重罚之可以治国也。"(《韩非子·奸劫弑臣》)[25]140关于"制民",法家思想多有论述。《商君书·画策》:"昔之能制天下者,必先制其民者也;能胜强敌者,必先胜其民者也。故胜民之本在制民,若冶于金、陶于土也。本不坚,则民如飞鸟禽兽,其孰能制之?民本,法也。"[22]376制民之术,不外法、术、势也。

   总而言之,"爱畏交加"的心态使君主对民采取软硬两手,其最终的目的不过是使民臣服于己,以至"山呼万岁"。历史的可笑之处就在于,君主多是"满口仁义道德"之辈,"以民为本"成为他们粉饰自我的道具而已。隋炀帝是中国历史上昏君暴君的代表,他也曾诏告天下:"非天下以奉一人,乃一人以主天下也。民惟国本,本固邦宁,百姓足,孰与不足!"(《隋书·炀帝纪》)[32]61由此来看,君主到底如何处理自己与民的关系,不仅要听其言,还要观其行,更得责其效。世人不要陶醉于种种"以民为本"的论调中,当把"民"嵌入社会结构来观察时,他们始终逃不出那符合天地运行之道的等级之"塔":"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周易·系辞上传》)[33]230"君尊民卑"的既定之局受到莫大的震动,是在王朝统治陷入风雨飘摇之际的晚清。以"冲决网罗"著称的谭嗣同,第一次拿"本"与"末"来划定"民"和"君"之关系。他说:"生民之初,本无所谓君臣,则皆民也。民不能相治,亦不暇治,于是共举一民为君。夫曰共举之,则非君择民,而民择君也。夫曰共举之,则其分际又非甚远于民,而不下侪于民也。夫曰共举之,则因有民而后有君,君末也,民本也,天下无有因末而累及本者,亦岂可因君而累及民哉?夫曰共举之,则且必可共废之。"[34]339这就预示着,告别"以民为本"而转向"以国民为本"的时代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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