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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知常:大众文化:从“事实的财富”到“思想的财富”——关于大众文化的思考

更新时间:2014-11-30 21:09:02
作者: 潘知常 (进入专栏)  

  诸如:“研究文化产品的社会科学方法的主要目标,应该是发展一些利用媒体的特点解释媒体广泛传播的文化产品性质的理论。媒体是怎样塑造和构架文化的?创造和广泛传播这些产品的的广义语境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等等。至于德国的批判学派、英国的文化研究学派、美国的经验学派关于大众传媒与大众文化的研究更是蔚为大观。

  同时,由于现代技术与大众传媒就其实质而言都只是一架欲望机器,欲望的制造、欲望的复制、欲望的批发、欲望的消费、欲望的诱导、欲望的催生,就是它们的全部内涵。而且,它们本来就源于人的欲望,但是却又反而凌驾于欲望。这样,它们在满足人们的欲望的同时,就又在制造着人们的欲望。甚至,正是由于它们的出现,人们开始不再按照自己的需要生活,而是把因它们诱导而出的欲望当作自己的欲望,从而不惜去全力展示欲望、表达欲望、刺激欲望。因此,应运而生的大众文化自然也不能例外。它同样与欲望密切相关。而这就恰恰导致了人类文化的转型。与传统文化的与理性保持着内在的一致不同,大众文化转而与为传统文化所不屑一顾的欲望保持着内在的一致。马尔库塞就发现,传统文化的自由竟然是靠不自由来实现的,换言之,理性的自由竟然是靠禁欲来实现的。而“唯一与理性这个心理机制的新组织相‘分离’而继续不受现实原则支配的思想活动是幻想” 大众文化正是“幻想”的实现,至于在其中被“幻想”携裹而出的,则正是被理性长期压抑着的感性欲望(对此,美国后期雅皮士直接称之为:“贪婪就是好”)。

  不过,“欲壑”毕竟“难填”。 何况,弗洛伊德还一再提示说:人类真正的欲望是意识不到的,这样,因为意识不到真正的欲望,因此人类也就永远无法去满足真正的欲望。因而,对于大众文化来说,并非欲望欲求满足,而是欲望欲求着新的欲望,也并非对满足欲望的追求,而是对新的欲望的追求(未来的欲望永远比现有的欲望更为诱人)。世界再没有什么可欲望之物,或者再没有什么新的欲望,是大众文化所绝对无法想象的境遇。阿奈斯特•爱克斯说:“东西好,绝不是畅销的理由,让人觉得好的吸引力是15分,让人觉得要买的吸引力是90分,中间还有75分的差距要跨越!消弭这75分差距的,不是努力,而是惊叹号,让人眼前一亮的惊叹号。”这里的“让人眼前一亮的惊叹号”就是新的欲望!还有人说:在大众文化,不是优胜劣汰,而是异胜同汰。这里的“异” 也同样是新的欲望 !大众文化就是这样创造着原先根本没有的东西,人们为此甚至不惜以“感觉的幸福”替代“幸福的感觉”, 不惜以虚幻的满足凌驾现实的满足,不惜以自己的为所欲为掩饰自己的无所作为……类型化的表演,脸谱化的形象,快餐式的片断,无限制的趣味,无趣味的猎奇,历史的招贴画,情感的神话,缺乏道德的荣誉,缺乏智慧的理性,缺乏幸福的快乐,以及包装大于内容,形象大于商品……都纷纷招摇过世,犹如一朵塑料的精神之花。由此,必须强调,假如说大众文化是把我们的梦想偷去加以重新包装,然后又高价卖给我们,那么,这里的“梦想”就肯定不是真实的欲望,而是虚假的欲望。而且,大众文化所消解的往往是人本身,而并非现实的矛盾、痛苦、悲剧、异化,或许,这就是西方美学家所体积的“美学意识形态”、“美学乌托邦”?!

  这样,正如迈克•费瑟斯通所说:在大众文化“影像中,以及在独特的、直接产生广泛的身体刺激与审美快感的消费场所中,情感快乐与梦想、欲望都是大受欢迎的。”大众文化“使用的是影像、记号和符号商品,他们体现了梦想、欲望与离奇幻想;它暗示着:在自恋式地让自我而不是他人感到满足时,表现的是那份罗曼蒂克式的纯真和情感实现。当代消费文化,似乎就是要扩大这样的行为被却无疑的接受、得体地表现的语境与情境之范围。” 因而,尽管我们必须看到大众文化并非“魔弹”,大众文化的受众也并非“靶子”,而且,其中还充盈着抗争、沟通、妥协、转换,充盈着谈判的空间 ,但是从总体而言,我们仍旧可以把大众文化的根本内涵界定为以满足为需要而需要的虚拟幻想为目的,把大众文化界定为人类社会迄今为止唯一一种造梦与圆梦的文化,一种让“美梦成真”同时也让“恶梦成真”的文化。

  当然,在因技术而生并为技术而生这一根本渊源和以满足为需要而需要的虚拟幻想为目的这一根本内涵之外,大众文化还有其最大特征,这就是:为人类建构了一种全新的体现着人类的共同的审美追求、共同的文化趣味的文化。这当然也与大众文化的母体——大众传媒直接相关。例如,大众传媒导致了人类的传播方式的相应转换。个人的隐密空间无疑与人际传播的空间彼此对应,社会的权力空间与组织传播的空间也无疑彼此对应,至于当代社会所要建立的公共空间,无疑正与大众传播的空间彼此对应。而大众文化则正是公共空间的产物。不过,如果要从更为广阔的背景上加以考察,大众文化还与三个因素的介入密切相关。这就是:技术化的“魔杖”、市场化的“撒旦”、全球化的“地球村”。

  我们知道,一种文化的诞生,总是因为一种生存方式的先它诞生而诞生,一种文化的衰亡,也总是因为一种生存方式的先它衰亡而衰亡。就大众文化而言,自然也是如此。借助于市场化、技术化、全球化这三大推动力量,进入二十世纪之后,人类的生存方式从垂直结构转向了横向结构,从共同生存转向了公共生存。所谓垂直结构,意味着就生存方式而言,不论其形态如何各异,但是就其根本而言,却又有其共同之处,这就是都要决定于背后的地域、民族、阶级、阶层、血缘、家庭。中国人常讲的“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中国人过去十分看重的出身、成份、政治面貌、社会关系,等等,都与此有关。横向结构的出现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地域、民族、阶级、阶层、血缘、家庭都不再起作用,一切的一切都是“无缘无故”的。而所谓共同生存,则意味着就生存方式而言,不论其形态如何各异,但是就其根本而言,却又有其共同之处,这就是都是向心的,都是非匿名的,都要服从于一个统一的价值标准。不论是强调隐秘生活的私人领域,还是强调集体生活的社会领域,都如此。公共生存却与此不同。它是离心的,也是匿名的,不服从于任何一个统一的价值标准。作为对于传统生存方式所建构起来的个人的隐密空间与社会的权力空间的突破,它所建立的是:公共空间。于是,社会生活从共同生活转向公共生活。显而易见,这是一种为市场化、技术化、全球化所必须的生存方式,也是一种为以公园、商场、广场、影院、酒吧、网络世界、娱乐场所、高速公路、快餐店、舞厅、体育馆、美术馆、旅游胜地……等公共场所为核心的城市生活所必须的生存方式。

   也因此,人类文化无疑也要发生根本的转换。正如人类进入二十世纪之后,都开始面对着相同的社会难题、经济难题,进入二十世纪之后人类也开始面对着共同的文化难题。人类必须为自己创造出一种新的文化,必须为自己建构起一种新的文化适应的机制。不如是,人类就无法在“地球村”学会并且进行必须的交流,从而走出自我感受的局限,完成自身的文化身份、文化心态的转换。而这就正是应运诞生的大众文化的根本内涵之所在。它不再以垂直结构和共同生存为纽带,而是以横向结构和公共生存为纽带,也不再以人际传播与组织传播为纽带,而是以大众传播为纽带。 文化的“流动空间”取代了文化的“地域空间”, 安德森所瞩目的 “想象的共同体”从民族国家转向了世界,一种与地域、民族、阶级、阶层、血缘、家庭无关的、人人都能够“无缘无故”的得以“共享”的文化,王子与庶民同乐而且“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文化,成为人们的共同的美学追求与文化追求。(注释:说来有趣,早在19世纪,报纸开始从传统向现代转型之急之际。在新的读者中,就先是增加了工农大众,继而增加了妇女儿童,日益在走向全民。而进入20世纪,以电视为核心的大众传媒更是把我们完全带入一个公共的世界。由于阅读相似的报纸、观赏类似的电视节目,每个人也就与全世界的其他人构成了一种共同关系,也正是因此,我们才会认识自己,同时也认识世界,进而对整个世界和人类社会有了一种认同感。在上个世纪以前,人们实在很难想像,非洲的环境污染既非他们所造成、也不会影响到他们,跟他们会有什么关系。)

   对此,我们可以从麦当劳、肯德基的流行中得到有益的启迪。没有人能够否认,作为一种无色、无香、无味而且高脂、高卡的“垃圾食品”,麦当劳、肯德基的流行不仅是一个世界性的经济奇观,而且是一个世界性的文化奇观。必须看到,作为企业的麦当劳、肯德基从诞生之日起就在创造着文化,而作为文化的麦当劳、肯德基同时也在创造着作为企业的麦当劳、肯德基。因此,当麦当劳、肯德基突如其来地占领了市场之后,就不能只从经济上找原因,而还应从文化上找原因。那么,原因何在?除了它们都是对于市场经济下消费革命的契机的把握,都代表着工业社会的文化形象(省时、经济、健康、公平)之外(这一切事实上也与大众文化有关),最为重要的就是它所带来的世界口味。具体来说,麦当劳、肯德基首先或者对于胃口的满足(因此与垂直结构无关),或者是对于舌头的满足(这是一种格外的奢侈),这使它区别于所有的传统的正餐,诸如满汉全席之类的对于胃口与舌头的同时满足,其次,更为重要的是,即使是对于胃口或者舌头的满足,麦当劳、肯德基也不同于传统的小吃。传统的小吃强调的都是纯粹的地域特征,地域风情。没有特定的地域口味,就没有传统的小吃。千万里之外的游子,往往会被传统的小吃勾起思乡的缕缕情思。就象方言,传统的小吃所竭力维护的,正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心理的、情感的特定空间。而麦当劳、肯德基则不然,它所推出的完全是一个口味上的大同世界,完全是一种脱离任何地域的世界口味。相比之下,麦当劳、肯德基更象普通话,开放、易懂、畅通无阻,更易于不同地域间的人们进行交流。显而易见,麦当劳、肯德基之所以能够“流行”,而所有的传统小吃之所以只能偏于一隅,关键就在于前者是世界口味即公共口味,是文化领域中的“普通话” ,后者却只是地域口味即共同口味,只是文化领域中的“方言”。

  大众文化也如此。作为一种更多地与大众传播密切相关的文化,无疑与传统的更多地与人际传播、组织传播密切相关的主流文化、精英文化明显不同。而它的贡献也不在于取传统的主流文化、精英文化而代之,而在于顺应市场化、技术化、全球化以及生存方式的转换,在传统的美学追求、文化趣味之外,又体现着一种新的美学追求、文化趣味。大众文化之所以能够与主流文化、精英文化在当代世界鼎足而立,道理就在这里。华裔少女陈美说过:她之所以要用电子小提琴演奏,就是因为,不如此就无法表现自己内心深处的现代感受。法国现代钢琴家克莱德曼也发现:只有对古典名曲加以改编,或者对奥斯卡获奖歌曲加以改编,才能真正表达现代人的感受。至于这种现代感受究竟是什么,则应该说是表现在方方面面。例如,著名作家王安忆就在中国的城市中颖悟到一种普遍存在的“外国味”,她说:“我在某些街区里,发现了一种奇异的,我称之为‘外国味’的气味,这是由汽车的尾气、化学合成皮革、现代建筑材料、国际香型的洗涤剂、化妆品以及美式快餐的炸鸡味、调料混合成的气味。这种气味迅速弥漫开来,浸染了我们的城市。” 再如,著名作家方方也在到处流行的怀旧风潮中感悟到了一种新的“戏说”的趣味,她指出:“我们现在已经变得越来越喜欢在我们的作品里叙述往事了。我们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讲着一些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就好像我们自己亲身经历或目睹过。我们削尖脑袋在我们其实很陌生的历史环境中,使劲地用我们的想象力和一知半解的常识去构想当年的情境。……因为我们已经看到那些被我们翻阅出来的东西实在太奇怪太玄妙太变化莫测了,它让我们感到了生命的无常,或说是人生的无法自控,而这种无常和无法自控则是我们一生中都想要参透却又无力参透的内容。”

   而且,假如说主流文化、精英文化都是以差异、区别、对立、界限、悬殊作为根本,那么大众文化就是以无差异、无区别、无对立、无界限、无悬殊作为根本。在大众文化之中,文化的种种差异都被拉平,这就是大众文化的奥秘之所在。王朔说的在大众文化中要“拉平一切”,正是这个意思。所谓高者抑之,下者上之,损有余以补不足,高贵者最卑贱、聪明者最愚昧,只要能够让人们“开心地笑一次”,就一切OK。颇具深意的是,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认为:将来体育运动必然会分化为两类,一类是适合电视口味的体育运动,另一类是不适合电视的体育运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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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张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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