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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越胜:渎神与缺席 ——评张志扬新作《幽僻处可有人行?》

更新时间:2014-11-26 22:05:16
作者: 赵越胜 (进入专栏)  
姑且名之“无名”。“无名天地之始”,正是这“无名”为志扬“敞开”了音乐天地。透过黄昏橙黄的光,他依稀看到有个天国,他要进入这天国,明知路上布满荆棘。为了买一把练习用琴,志扬拿出全部业余时间来打工挣钱,拖瓜,送煤,一架板车竟成了进入天国的华辇。他告诉我,最吃力的活是拉砂石,板车在码头装满砂石,拉到堆场,路上要爬个大坡,双手紧持把,肩上套上纤索,一个坡上下,肩膀头勒出血印。就这样干,硬是攒出钱,买了一把“工农兵”牌小提琴。我知道这琴,基本上调不准音,琴声刺耳,我称它是“三合板琴箱”。但志扬视之若“斯特拉地瓦利”,每天收工回家就吱吱呀呀地拉,硬是拉完了整本《开塞》。后来志扬拜了个老师,每周一堂课,每月八元学费。老师教他的是基本功,上弓、下弓、臂平、腕松。他不知道志扬的音乐感受早就和大卫 奥依斯特拉赫、列昂 柯岗一道儿了。工作的繁重,让志扬无余力挣出这八元学费,有时交晚了,老师就给脸色看。于是,退学,满心的失败感,久久不能释然。其实志扬不知他早就进了音乐天国,他是不循路径,直入门墙,一弓一世界,一曲一天堂啊!我不能想像志扬那笨拙的手指如何挣扎着在纤细的琴弦上跑动。那不是他拉琴,是琴拉他,是音乐的精魂拉他飞升,直入美幻的天国。与他的学琴生涯告别时,老师冷冷地扔过一句话:“你问了几次的那支曲子叫 耶路撒冷 ”。

   志扬去音乐辞典里查,没查到这曲子。我猜莫不是那支被称作“金色耶路撒冷”的犹太古曲?这曲子后来作了电影《辛德勒名单》的主题曲,帕尔曼在卡内基音乐厅演奏过它,拉得满场唏嘘,一支咏叹犹太人苦难命运的曲子。志扬似和这曲子有命定之缘,曲中所悲歌的迫害和苦难竟成了他命运交响曲的前奏。

  

   返家途中,电车行经一处建筑,高高的灰色围墙,上面有电网。志扬在我耳边轻轻说:“这是武汉警备区的看守所,我在里面坐了七年单身牢房”。话带着克制的平静,脸色却大变。他在《墙》中写过这段经历。让我惊异的是,他把狱卒的残酷和维罗纳晚祷的钟声放在一起,同时感受凶残与凄美。士兵的皮带抽打在他的右脸上,“后颈和右耳火灼样的热辣,刀刮般的撕裂”。这种遭遇引起他思索的确是“真正惊人的美,会有一颗期求极高的心灵。它向生活要的东西太多,这是它天赋的权利”。而“丑,是生活忍受痛苦和不平的被扭曲的印记。它正是爱的阳光理应普照的遗弃之地,因而也是美的自我完成”。他把毒打他的士兵看作一个反思的对象:“你看我抚摸我的伤口时,还在忧虑,他们经受得住这种暴行的腐蚀与毒化吗?”

   初读志扬的文章,感觉他的文字极有力度和韧性。即使是论述问题也带有辩论的味道。这辩论并无对象,仿佛是自己左右互博。待知道了他的经历,才明白他的很多思索来自冰冷坚硬的“六面墙”中。他一旦与人辩驳,无论是和高尔泰先生还是和朱光潜先生,都有点抓住不放,不依不饶的感觉。爱德蒙·威尔逊曾评论马克思与人辩论,“一路鞭打到底,丝毫不肯放手”,志扬于此庶几近之。这固然因为志扬是从读马克思入手,又通过马克思浸染了黑格尔的风格,但更重要的是七年单身囚禁的经历。面对光秃秃的水泥墙,除了在思想上和论敌厮杀之外,又能怎样呢?甚至还要以自己为对手,拼命鞭打,遍体鳞伤亦在所不惜。别人的思索来自书房,志扬的思索来自牢房,因此,当他从牢房进入世俗的学术圈时,他从不得意于一孔之见,相反他永远怀疑自己思索的意义,甚至常常惶恐,他在信中谈到这种惶恐,“写到后来,竟出现了这样可怕的冷漠,我几乎要对我写的每一个字问 什么意思 ”?在提审室里,他不开口,那时他充实,得意于享有沉默的权利。而当他能开口,却感觉空虚,焦虑于思想的意义在流失。

   “犯人就不是人,是狗”,这是狱吏给志扬上的第一堂课。那时他还没读胡塞尔,更不熟悉现象学。但他却体会到“时间的悬置是真正的还原,吃饭、拉屎、睡觉”。丰盈精致的生命被还原为简单的生物反应,人性被还原成基本的动物性。在此际遇中,什么东西能呈现人的尊严?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犯人转监时塞给志扬两本书,马克思的《一八四四年哲学经济学手稿》(简称《巴黎手稿》)、卢森贝的《十九世纪四十年代马克思恩格斯经济学说发展概论》。这两本书救了他,使他“从胡塞尔回到笛卡尔”。狱卒的提审、毒打、单身囚禁似乎只关涉他的“动物性”一面,他的精神却漫游在精神的国土。他反复读这些书,书中的文字仿佛被他咀嚼烂了,和血吞下。就这样,因“我思故我在”的确证,他保持了人之为人的尊严。所以,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首读志扬的稿子,觉得那一行行文字像罗马军(微博)团列阵,士兵们呼喊着投出的标枪。

   茨威格写过《象棋的故事》,讲一个被单身囚禁的B博士,如何因一本棋谱得救又几乎疯狂的故事。志扬在牢里得到的那部《巴黎手稿》就如同B博士冒死偷来的那本棋谱,B博士不过住了几个月的单身牢房,而志扬一住就是七年。看志扬批驳高尔泰先生的文字,能想起B博士出狱后,在船上与象棋冠军对弈的场景。B博士拿起棋子就发抖不能自已,志扬文字中也洋溢着抑制不住的激情和快感。其实,志扬是个多么温和朴厚的人啊。志扬给我看过他给慧超嫂画的肖像,那是他在狱中用钢笔画的,娴淑静美的慧超竟被画得头发如钢丝般竖起,脸部肌肉扭曲,双眼流出恐惧。这显然是志扬把自己当时的感觉投射到慧超身上,才有如此变形。七年单身囚禁,要多么坚强的神经,人才不会疯掉!之后,志扬思道求学,永远摆脱不掉这个背景。

   一九八四年九月五日,志扬给我信说:“哲学界的一些朋友越来越重视语言问题,其中少数人对 不可言说性 极为关注。可他们是在做学问中做出来的,而我是在生活中倍受它的折磨而为求解脱才去不得不做的”。“不可言说性”在志扬那里首先不是个哲学问题而是一个生存问题。提审员凶神恶煞地向他“逼供”,他首先想到的是捍卫沉默的权利。如果沉默是葆有生存的基本条件,这背后一定有着本体论和认识论的意义。随后志扬明白了:“我再也无法逃匿了,踏上思之途,而思在超越,它太险恶,太艰难,是无期的苦役”。它们难以言说,因为词语怎能正确地传达沉默的形态与活力”。

   志扬思考不可言说性,八十年代中期关注维特根斯坦。但他思考的源头却不是纯语言哲学的问题,倒不如说对语言问题的思考把他引向生存论的深处。他的独特经历使沉默自然地成为思考对象,它契合维特根斯坦的名言“对不可言说者,只能沉默”。此何以故?斯坦纳以为:“集中营的世界,是在理性的范畴之外,也是在语言的范围之外。如果要说出这种 不可言说 的东西,会危害到语言的存在,因为语言本是人道和理性之真理的创造者和承载者。一种充溢着谎言和暴力的语言,不可能有生命”。如果说斯坦纳是从欧洲现代史的角度赋予“沉默”以文本学的意义,志扬却从中国现代社会政治的角度,通过把“沉默”转换为“缺席”而赋予沉默以人本学的意义。

   在此背景下,作为道德和自由承载者的个体如何生存、选择?志扬试图通过申彰个人“缺席”的权利,避免个体的撕裂,使个体仍有可能在“基本善”的范畴内,葆有整全。“所谓缺席,就是不参入认同共识,不接受认同共识的根据及其价值判断,为了新视野的开拓,为了与神共居的空间”。

   但是,“缺席”在什么意义上不是逃避呢?如果“你被强行置入一个既定的封闭环境中不得不接受非此即彼的拷问,要么承担责任,要么放弃责任,你必须在价值的好坏、善恶、美丑之间作二择一的取舍。这时你能对生活、对社会要求缺席的权利吗?”志扬的这一问,颇似“苏菲的抉择”。但在我看来,决心“缺席”已经做出了选择,它内含着理性的“天命”,独立勇敢地运用自己的理性。同时,它也意味着个人是伦理责任的承担者。在这个问题上,从康德到萨特,所论虽异,实质同一。缺席于众声,便选择了独见,缺席于迎合,便选择了批判。后来,志扬更明确地界定缺席的权利,把它限制为“ 缺席 的权利是知无的有者的自保能力,它并不一般地抗拒有,而只是抗拒有的无限僭越的垄断”。这个黑格尔式的表述有点绕,但我理解他是把“缺席的权利”当作造就独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的必要条件。我宁愿把它当作知识人的品性。如阮步兵咏怀诗所言:“云间有玄鹤,抗首扬哀声,一飞冲青天,旷世不再鸣”。

   我喜爱志扬书中的一段话:“亲人友人所给予的理解和爱,像生活的常青树环抱着灰色的理论,为了让密纳发的猫头鹰在夜幕垂降中唱起森林之歌......

   但有一只猫头鹰飞出了森林,它听到土拨鼠的声音,田野上一片寂静。

   凭借大地的守护,土拨鼠像是另一世界的使者,松动板结的大地之光。

   我喜欢猫头鹰,但我是土拨鼠”。

  

   志扬总提起东湖,说那里景色奇佳,颇值一游,又说,他的许多想法是在东湖边散步时有的。但杂事繁多,直到上庐山的前一天傍晚,才被志扬拉到东湖。九月下旬,秋声初起,湖边荷田已不见盛夏的热烈,秋风(微博)暗剪荷衣,败叶褴褛。湖边几不见游人,一岸晚树婆娑。在我记忆中,东湖并不是个公园,而是一片清旷辽远的水面。暮霭中,珞伽山映衬在这空阔无际的沧浪上,似虚似幻。山上武大的老校舍飞檐斗拱,琉璃瓦白绿相间,海市蜃楼般隐现云间。岸边沙石小路纤秀蜿曲,湖上薄雾乍起,飘渺侵路。沿途信步,若登云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贤主嘉宾,竟真是个“四美俱、二难并”的时刻。

   在武汉这几日,与志扬谈的深入、细致,也看了他的一些手稿,发现以往对志扬思考方向的认识有些偏。他固然从马克思反溯黑格尔和德国古典哲学,自己亦自诩为“青年黑格尔派”,心中最牵挂的却是美学。他告我他出狱后下功夫啃的书是黑格尔的《美学》。这个外表冷峻,文字犀利的汉子,内里却是一腔柔情,对美感觉敏锐细腻。艺术领域的各个门类,他几乎都关注,尤对电影格外用心。他青年时曾梦想作个电影人,六十年代初就动手改编电影脚本,寄给专业人士,也得到过正面回应。但那是个什么年头儿啊,志扬的梦像达利的画《荷马的殊荣》,一派变形的荒诞。

   命运的坎坷,未曾消磨志扬的向往,甚至在监狱里,他也从马克思的《巴黎手稿》中挖掘审美的意义。他从巴乌斯托夫斯基那里得了一个誓言“我要到处颂扬美,无论在哪里遇见它!”男人若爱美到了极致,常常要靠哲学来救赎,这几乎是宿命。他在艺术品面前,甚至在艺术化的生活中感受着激情,为一幅画、一支曲、一阕诗心魂震荡、匍伏颠倒,泄露出内心的柔弱。他不甘于此,他要把握住这种在感觉上彻入骨髓,在知性上却无法道明的东西,惟有依靠理论形式,用言说的逻辑,概念的盔甲把奔逸之美纳入论说的结构。他们凭此交流美,也扼杀美,甚至拉斯金论绘画,勋伯格评音乐,尽管已是此中翘楚,也让人觉隔靴搔痒。这种两难困境,证实着济慈的哀叹“美是难”。

   沿湖畔曲径缓行,与志扬谈得酣畅,记得志扬讲到朋友之间诵读自己所作的好处,说萌萌特别重视这个方法,她写诗总要在朋友间先读过。我知道萌萌的这个习惯,她常在电话中给我读一段她得意的文字,或是她自己的或是志扬的。其实我们先人本就颇精唱和,“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求的就是知音。欧洲文艺沙龙中,为朋友朗读、与朋友切磋更是常事。志扬说他曾朗诵过自己改编的电影剧本。我想志扬那浑厚的男中音,朗诵起来一定极有味道。说起改编剧本,志扬就提起《死于威尼斯》。依他的看法,剧本和小说差得很远,演员的表现并不出色,只是电影音乐美得不得了,似乎整部电影全靠音乐支撑着。

志扬似乎不知道这电影音乐就是马勒c小调第五交响乐第四乐章《柔板》。八十年代初,马勒的音乐在中国尚未普及,熟悉的人不多。我便给志扬介绍了马勒其人其乐,志扬听得入神,说这音乐凄迷美艳,让人想不到是交响乐中的乐章,拿来配托马斯 曼的作品实在是天作之合。话头转到音乐,我不觉说得兴奋。其实音乐也是志扬心中至纯至柔的一隅。志扬问我,马勒这个乐章婉转缠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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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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