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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知常 彭海涛:声音系统的权力实践——春晚主持人分析

更新时间:2014-11-09 20:45:43
作者: 潘知常 (进入专栏)   彭海涛  

  而现代的主持人,则在一种动态的关注中,随时牵线搭桥,互通互感,调整着关系和运动的平衡。播音只传递着信息,呈现出数学式的决断,而主持则挥洒着情感,饱含对现实的理解和创造。播音员那里,世界看似客观,却无法通过日常感知,而主持人那里,看似主观,现实世界却在生成。

  同样,声音≠语音。在《约翰福音》那里,“词”(word)成为世界的开端,这个词通过上帝的声音得到确认和呈现。而在古希腊哲学家看来,发出词的声音由三个部分组成:语词、语音和语义,词一旦发音,声音就是这三部分的统一体。声音的奥妙之处就是它的神性,它具有对现实世界进行构造的力量。就像我们在说“这是树”的时候,我们不是在为事物命名,相反世界在我们一旦发出声音的时候发生了精神的折射,我们利用这个声音、利用发声,通过符号形态建构、理解创造了现实,并使现实成为了一种存在。这是语言的能指和所指的游戏,同样也是难以理解的神的游戏。语音在新闻学中表明了播音的风格特征,它规定了生理意义的发音器官的长短厚薄,规定了音质的频率、振幅、语速的快慢以及现实世界的被动依存;但是声音超出了语音的范畴,它带有语音的所有外在表征,但是却具有另外的意义和价值,它使被动变成了主动,使播音变成了主持,使人变成了主体。语音充其量只是声音其中的一小部分,语音只是声音的祭品。

  倪萍说道“拍下了这张全家福”、“拍下了第二张全家福”、“第三张全家福”、“拍下了这张彩色的全家福”,虽然“全家福”都是在语音上完全相同,但是通过已经非播音员的主持人的话(word),这些都带上了不同的色彩和记忆,最终构造了现实和历史。当赵忠祥以其深刻厚重的嗓音宣称,“亲爱的朋友们,春节好!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春节好!……”,他站在春晚的舞台上,他就是主持人。与他同时的《新闻联播》的播音员仍在坚守岗位,但赵却开始了他同动物、自然、综艺娱乐一同的旅程。值得注意的是,赵忠祥的语音,在某种意义上被人称为了嗓音,好像在人们的记忆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记;但人们对他的嗓音如痴如醉的同时,是否想象得到这更是一种声音呢?而在倪萍那里,语音的表皮真正的脱落了,最终剩下的正是那声音的表演。

  春晚主持人终于作为了一个大的类别得到确立,得到全国人民的首肯。首先,主持人空间被固定了下来,如同样板戏里的“高大全”的形象那样出场,他们被放置在屏幕的中央,受着聚光灯的灼烤,有时还被群众演员众星捧月似的包围着。其次,主持人时间也被观众领会体悟。主持人基本会第一个出场,发出严肃的指令,使春节除夕之夜真正降临到我们每个人的头上。他们也会最后一个出场,宣告狂欢的落幕和终止。午夜最关键的子时零点当仁不让是属于他们的,这是祭祀、祷告、祈福的属于神的时刻。再次,主持人本人成为了社会焦点。2004年年末公布的《中国广播电视播音员主持人职业道德准则》规定:广播电视播音员主持人不得将自己的名字、声音、形象用于任何带有商业目的的文章、图片及音像制品中。央视向全台的播音员、主持人发出倡议,要求大家“塑造良好的公众形象,做德艺双馨的新闻工作者”。最后,主持人节目也需计算在春晚节目单之内。除了报节目名,主持人还得为电报、公司名称、世界各国大使馆等应接不暇,甚至有时还有国家领导人物,这些只能由主持人来对待应付;除了像倪萍那样在专门的时间中进行话剧表演以外,在小品《人体复印机》里,赵忠祥还以他的哥哥做了替身娱乐了一下大众,而周涛也能和冯巩上演一段警察和出租司机意味暧昧的小品,孙小梅成了女驸马,罗京也为了暂时挤入真正意义主持人的行列,而来一段字正腔圆的京剧唱段。

  

  声音学一:以男性父之名

  

  著名作家梁晓声把赵忠祥归为“另一些人”,认为“而另一些人的知名度,却完全超出了专业领域或职业范围,被最广大的民众所熟悉,就像熟悉自已的老朋友一样。他们的名字与广大民众之间有一种亲和关系。他们的名字在民众中‘普及化’了。他们的知名度最大剂量地溶解在民众的‘公共情感需求’中了。”6没有声音的春晚不可想象,特别是不能没有“另一些人”的声音,如同倪萍说的:“没有咱俩(赵忠祥和倪萍)的春节联欢晚会那还有什么味?”

  在1997年春晚上,配乐诗朗诵《北京时间》展现了“赵倪”这对绝妙的组合:

  (画)北京时间牌的大钟表

  赵忠祥:此刻,我们的心跳已经接近了除夕零点,耳边是踏雪而来的牛年急骤的奔腾!

  倪萍:此时此刻北京时间伴随着我们的生命律动。12亿中国人脉搏和北京时间山鸣谷应。

  赵忠祥:此刻,改革开放的中国正迎接八面来风。北京时间秒针一动,就是大河上下鼓角连营。

  倪萍:啊,中国,北京时间。北京时间,中国。左手一条高速路,右手一条航天城。

  赵忠祥:喝令长江改道,走东海,召唤大漠天涯刮绿风。

  倪萍:今夜,让我们趁除夕夜色,向零点集结。踩着本世纪的残雪倒计时冲刺,向着繁荣。此刻,南中国海的涛声,是如此的清静又是如此的多情。

  赵忠祥:1997,香港归航的汽笛将正点鸣响,中国,将用北京时间的6个月去跨越一百年的时空。

  倪萍:你听,你听,北京时间的滴答声里,寒雪下面,青草伸展着小手,溪流欢跳着歌唱。

  赵忠祥:你看,你看,料峭的春风里飞来了一只红蜻蜓。

  倪萍:啊,让我们以最隆重的礼仪迎接这北京时间新春的零点。

  倪萍:让我们以北京时间的速度和名义向世界宣布:中国将提前向未来时间发出邀请。

  倪萍:发出邀请!

  赵忠祥、倪萍、众人:发出邀请!

  赵忠祥自1984年开始担任春节晚会主持人,在以往20多届晚会中,他大约主持了15届,系主持时间最长、次数最多的人,直至2000年后才基本淡出。赵忠祥以其独特的声音始终为人们所记忆,有人如此形容:声若洪钟、音若金吕、抑扬顿挫、摄人心魄。他以“踏”、“急骤”、“奔腾”、“大河上下鼓角连营”等等具有无比刚性的音节语调,用一种非同寻常的声音震慑着人们。这被赵自身称之为“硬派风格”。赵就是关西大汉,赵就是手持铜板高歌大江东去的苏东坡。

  赵忠祥认为,“所谓硬派风格,这是近年来的外来电影中对某一类男主人公的一种称谓,如日本的高仓健,美国的史泰龙、施瓦辛格,法国的阿兰•德隆。他们所扮演的角色往往是文化不高的游侠或劳动者,不是学者、政治家,也不是吟诗作画的文人,影片有时故意表现他们的粗俗,但这类形象并不代表最有成就的男人的形象,更没有根据来说明所有成熟的男人都喜欢这种形象。不信你去调查40岁左右的有文化的男性观众,他们不见得像小青年一样去模仿这些典型。男人的魁力不完全表现在硬派孔武,而表现在智慧、隐忍和对社会的责任感。”令赵钟祥引以自豪的是,1994年1月29日《重庆日报》第六版发表了重庆市统计局信息咨询中心的调查材料《重庆人最喜爱的艺术家是谁——生活方式与消费水平调查系列之四》,该项调查的结论是:“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赵忠祥为最受欢迎的人。”这份调查统计表按统计顺序列举了包括台湾、香港等中国10位文化界人士,我位居榜首。文中说:“大家对赵忠祥的厚爱并不敢决于他的外表、年龄,而是取决于他深厚的艺术功底,精湛的演技,较高的艺术修养,对事业执着追求以及对电视观众的满腔热情。他的屏幕形象没有华丽包装,没有哗众取宠,而是以朴实、亲切、庄重、诚挚,以鲜明的民族文化格调赢得了观众。”

  为了形成这种风格,赵忠祥经历了艰苦的求索。据赵回忆,主播85年新闻节目的“文革”当中的专题片就已经有意识的用到了“硬功”,这是一种偏于高亢的追求阳刚的路子。赵透露他确实花过一番苦功,在话筒前的发声法上摸索出一条科学用声的道路,国内著名声乐表演艺术家都曾与他探讨如何能做到高低位的统一与松弛的闭合。1975年以后,在从事译制片的解说中,在中央电视台著名录音专家曾文济的帮助下,经过差不多两年的探索,赵还找到了以气息力度和声带轻度闭合相辅相成的话筒前的发声法,对硬功加深了理解:硬中还要带情。赵早年师从王嘉样、林俊卿等声音训练大师,在练声基本功上下了多年苦功。既学过美声,也学过民族发声和戏曲曲艺,更用3年时间掌握了王老师的鼻弹音和林老师的气泡音、咽音训练方法。在近10年的实践中,赵已探索出一种最能适应中国的解说风格。

  其实,赵的声音大概并非新鲜。在柏拉图的《理想国》里,口头辩论被给予了极高的地位,辩论培养的是公民,它为决策提供了一种政体模式,同时也提供了修辞和辩论艺术的教化,培养了个性、教育和政治生活等与古希腊理想息息相关的记忆术。应该说,声音引发着辩论,给人们带来的是一个辩论和记忆的舞台。现在的白领和普通人讲话都是要憋着嗓子的,她们是“变掉嗓音的白领”,“你完全可以感觉到潜伏在她们话语背后的傲慢:上海某名牌大学的毕业生,西方某老牌的进修生,上海与新加坡或香港或韩国的某合资企业的总裁或副总经理”。7

  围绕赵氏声音的相关辩论早就发生了,它可以追溯到国共冲突的时期;而声音则是政治的衍生物,主持人勾连着国家、社会和个体,包括对历史的记忆。在张闳看来,革命题材的电影向我们敞开了两种性质、立场的声音。一种声音是国民党政府电台,带着南方腔调的国语,它软绵绵、娇滴滴、性感、颓废万分;另一种声音则是延安电台,带有北方化的清越、干脆和坚硬。延安时期的广播是革命时代国家声音样板的雏形。8

  赵2004年在接受《三联生活周刊》采访的时候,他清楚的表明自己的师承渊源,“1961、1962年时候国际上发生一个最大的事,社会主义阵营分裂,中苏论战,我们发了一个‘九评’,那是中央组织的写作班子写的一个系列政治评论,应该说是我们建党以来,在理论上,特别是国际共产主义理论上,最成熟的、最完美的而且政治和艺术最完满结合的一种形式。那九篇文章,从它的史料价值和当时的分量来看,那是无可替代的。那么当时是中央电台,由我的老师夏青去播的。你们可以问你们的父辈们都会言犹在耳,当时电台里能够传出‘九评’信息的时候,给中国人精神上的振奋和鼓舞,可以用今天的话来讲是无与伦比。夏青播得可以说荡气回肠,大气磅礴,是我们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人能够达到的,没有人可以跟他比的。像他播到第五评的时候,周恩来、邓小平、陈毅非常感动,他们联合起来到广播事业局,那时候我才20岁左右,周恩来接见夏青和所有领导人。说实话,无论当时有夏青的组长、处长、台长,人家总理是冲着夏青来的,接着总理亲自设宴,招待夏青及几个我的师长。”(《岁月随想》)夏青的声音同样以硬度见长,带有浓厚的无产阶级革命的禁欲色彩和坚定的革命意志,它显示了爱憎分明的立场。“强大的论辩和教谕色彩,则赋予其播音艺术以超越日常言谈的声音形态和言说逻辑,也超越了作为声音主体的个体化特征,达到与新政权的政治理念和毛式话语充分一致的高度,成为国家声音标准化的样板”。9

  在表达国民党政府的声音和表达延安声音的强烈对比下,以及在和多愁善感的倪萍的对比下,赵忠祥呈现出男性气质,特别呈现出父亲特质的男性气质。赵忠祥通常以地位尊贵、年事颇高的男性祭司身份出现在春晚上,他念念有词:

  神州沃土,华夏膏壤。

  五色交辉,载玄载黄。

  昆仑珠峰,民族脊梁。

  血脉灌注,黄河长江。

  育吾子民,岁吉年祥。

  厚德载物,礼仪斯张。

  与时俱进,国运大昌,

  金瓯一统,再铸辉煌。(2003)

  在他的书中,总会引用无比刚硬的如文天祥的诗词: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在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是气所磅礴,凛冽万古存。

  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他自述道:

  “首先,喜欢那种本色的、没有经过‘化妆’的主持人。当然不是指面部化妆,或是着装。而是说无论是在性格上,还是在对一些问题的看法上,和他自己的理解及掌握知识的程度上,我不希望他有一种夸张,或者矫揉造作的感觉。我希望他是真实的人,哪怕他水平低。另外,作为观众心理,我也希望一个主持人出现以后,看着很顺眼,给人一种美感,至少从感观上给我这一印象。这种美感不单是指英俊和美貌,而是由真挚和善良产生的美感。我过去有个座右铭,即‘宁丑勿媚’。这个‘丑’不是指生理缺陷,或是面部表情凶恶。这种丑,是一种稚拙、纯朴。还有一副对联我很喜欢,那就是‘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学识是不能装腔作势的。”(《岁月随想》)

  这一切的一切表明了赵的男性父亲角色。央视的一位小女生姜丰道:“我真想拉着他去喝酒,(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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