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周贵华:关于印度唯识学的有为依与无为依两分:澄清与阐明

更新时间:2014-11-09 16:38:24
作者: 周贵华 (进入专栏)  
当然也有错译。真谛的改译多属于有意误读,通常将有为依唯识性质的论典改为无为依唯识性质,即将印度唯识学解释为无为依唯识类型,也就是心性如来藏思想类型。其基本的做法是增加第九识心性真如,多称阿摩罗识。如《决定藏论》是有为依唯识典籍《瑜伽师地论》其中一分的翻译,在第八识外引入了第九识真如体性的阿摩罗识;《转识论》是有为依唯识典籍《唯识三十颂》释论的翻译,也在八识外引入实为真如的阿摩罗识,并以其为诸心识根本的所依,以及众生佛转依的最终所依体;而《摄大乘论释》本为有为依唯识典籍,但在真谛的译文中将本来属杂染性的阿黎耶识(阿赖耶识),释译为“解”性阿黎耶识,[20]即将其释为无为与有为性的和合,即染净的和合;[21]等等。这些都是将原本纯粹的有为依唯识论典改造为了无为依唯识论典,在思想性质上造成了转变,而使其“无为依化”了。真谛这样处理,可能一方面是本于其宗见立场,另一方面是受当时的佛教思想氛围的影响,因为在那个时期,相继译出了一批大乘早期佛性如来藏与无为依唯识经典,随着传习的开展,出现了涅槃师、地论师。在这样的背景下,真谛的“无为依化”的改译就可以理解了。后来,新译唯识/奘传唯识学人指责真谛等的旧译错谬,如言真谛“莫闲奥理,义多缺谬,不悟声明,词甚繁鄙,非只一条,难具陈述。”[22]他们的指责实际在很大程度上针对的是改译。但他们没有意识到,或者有意忽略,真谛的改译就文本而言可以说是有误,但就思想而言仍是在唯识学范畴内。

   玄奘翻译时更明确依于其宗见的选择。他最初发心取经,是出于对旧译的大乘早期佛性如来藏与无为依唯识典籍中的思想不满,到印度后又成为了有为依唯识大师、护法的弟子戒贤的关门弟子,所以在回国后的翻译中有意不翻他认为不了义的无为依性质的经典即早期大乘的佛性如来藏经典以及无为依唯识学的经典,并不出人意料,虽然这些无为依唯识经典如《楞伽经》、《密严经》(《厚严经》)、《大乘庄严经论》、《辨法法性论》、《究竟一乘宝性论》、《佛性论》等重要经典,对全面反映唯识面貌、准确把握唯识思想必不可少。玄奘的唯识宗见对其翻译的选择的决定性影响,还可从其种姓观看出。新译唯识坚持弘传五种姓决定说,及其相应的三乘究竟、一乘方便之说,不同意无为依思想类型普遍持有的五种姓非决定说及其相应的三乘方便、一乘究竟之说。在印度求学时,玄奘对此曾有所顾虑,但为他的师傅戒贤所呵斥。

   在笔者看来,玄奘与真谛的弘传方式都遮蔽了印度唯识思想的全貌,是对各自立场的一次佛教意识形态的强化与纯化,客观上造成了唯识学派内部的佛教意识形态紧张。事实上新译学人对旧译的批评,并没有止于翻译本位上,表达出对旧译典籍的思想的不满。旧译唯识主要作为无为依唯识思想与新译唯识作为有为依唯识思想,在性质上迥异,这才是新译唯识宗人对旧译几乎全盘拒斥的最根本原因。

   在旧译唯识与中国文化环境逐渐融合的情况下,多少让人惊讶的是,新译唯识即奘传唯识,作为唯识新学,成为了中国唯识宗的宗学,即中国唯识学的正统,代表唯识学,而随顺旧译唯识的唯识旧学,在唯识学范畴内被边缘化,而遭排斥。但这并不妨碍旧译唯识在中国佛教中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从中国化佛教的成长史看,随顺旧译的地论师说与摄论师说,作为无为依唯识思想性质,孕育了中国化佛教的基本要素,孵生出《大乘起信论》,从而通过对本觉说、真如缘起思想以及一心二门的思维模式的重新诠释,在般若中观思想的补充下,奠定了中国化佛教宗派天台宗、华严宗、禅宗等的思想基础。因此真谛等的唯识旧学,通过《大乘起信论》的整合表达而中国化,从而在中国化佛教的判教中,成为了中国化佛教的一分,即中国化佛教的三教圆教、顿教与终教中的终教,获得了比判为相始教的奘传唯识新学更高的位置。这是比较吊诡的。因为在印度唯识学的自我判教中,无为依唯识思想要比有为依唯识思想在意义上要低,在中国唯识宗学中也是如此。但在中国化佛教中,这两种唯识学的地位完全被颠倒过来。

   随顺新译唯识的中国唯识宗学与融入了中国化佛教版图的旧译唯识学之间的佛教意识形态疏离与对立,自觉不自觉地体现了在中国文化背景中唯识印度化与唯识中国化之间的文化选择的紧张,在后来逐渐转化为中国唯识宗学与中国化佛教间的紧张与对立,到现代更被放大为支那内学院与中国传统佛教界之间的对立与相互批判。

   但不得不说,从佛教自身的真理观看,新译唯识更为纯粹。相较而言,虽然旧译唯识还可以非了义性质纳入佛教唯识学范畴,但与其关系紧密的中国化佛教则应该受到审慎反思,因为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后者在相当程度上属于过度诠释与超界发展,融入了不少非佛教思想因素。

    

   (载于《唯识研究》(第一辑)2012年,上海古籍出版社)

   ________________

   [1] 如《唯识、心性与如来藏》,宗教文化出版社,2006年,与《唯识通论——瑜伽行学义诠》,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9年。

   [2]吴可为副研究员(以笔名慕藏):《阿赖耶识、真如空性与如来藏心(续)》,载《浙江佛教》,2008年第1期; 慧仁法师发表《如来藏与唯识学关系问题之分析》,载《吴越佛教》第四卷,九州出版社,2009年7月,等。

   [3] 本文只针对印度与中国的唯识思想,而不涉及东亚其他国家的唯识思想,因为朝鲜半岛、日本所弘传的唯识学可认为是中国唯识学的余绪。

   [4] 在本文中,佛性如来藏思想摄大乘涅槃思想、心性本净思想、一乘思想与佛性、如来藏思想,心性如来藏思想也是如此。

   [5] 玄奘在无为依唯识思想方面只翻译了无为依唯识思想色彩不是太浓的《辨中边论》。翻译的原因大致是由于《辨中边论》主要为一部简明的重要法相学著述。

   [6] 如《佛说无上依经》卷上,大正藏十六册,第470页。

   [7] 有无观探讨一切法的存在性问题。

   [8] 此处的本体观,或者本体论,主要探讨一切法在存在意义上的最终根据问题,所谓一切法的根本所依问题。

   [9]《成唯识论》卷八,大正藏三十一册,第47页

   [10]《摄大乘论本》卷二所知相分第三,大正藏三十一册,第138页

   [11] 在有为依唯识学中,阿摩罗识/无垢识是有为性,是佛位的清净第八识。

   [12]真谛译《决定藏论》云:“阿摩罗识亦复不为烦恼根本,但为圣道得道得作根本。阿摩罗识作圣道依因,不作生因。”其中,阿摩罗识即真如。见《决定藏论》卷一心地品第一之一,大正藏三十册,第1020页。

   [13]《大乘庄严经论》卷三菩提品第十,大正藏三十一册,第603-604页;卷一种性品第四,第595页。

   [14]《解深密经》卷二无自性相品第五,大正藏十六册,第697页。

   [15]了义指显明、决定与无余的阐示,不需补充,否则即是不了义。如在瑜伽行学看来,其三性说是对一切法存在性的了义开显,而般若学的空说是对一切法存在性的非了义开显,还需补充说明。

   [16]《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第二一切佛语心品之二,大正藏十六册,第489页。

   [17]《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第二一切佛语心品之二,大正藏十六册,第489页。

   [18] 现代学者多有根据署名安慧的梵文《唯识三十颂释》,判定奘传唯识系统将安慧归为无相唯识派有误。但玄奘留学印度十余年,而且离安慧的时代很近,因此其结论更为可信。

   [19]《续高僧传》卷一,大正藏五十一册,第430页。

   [20]《摄大乘论释》释依止胜相中众名品第一之一,大正藏三十一册,第156页。

   [21]《大乘起信论》中的阿梨耶识就是生灭(染)与不生灭(净)的和合。

   [22] 窥基:《唯识二十论述记》卷上,大正藏四十三册,第978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79837.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