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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结:鲍桂星《赋则》考论

更新时间:2014-11-08 09:35:22
作者: 许结  

   一、引论

   在赋学批评史上,清代赋学最为完备而繁盛,其中包括大量的辞赋选本及相关评点,鲍桂星编纂的《赋则》,就是其中值得关注的一部。由于鲍氏在文学史上并没有什么影响,特别是他的赋论也不为当世所重,相关历史文献亦付阙如,所以论其赋则必先知其人,有必要对他的生平、治学、仕历与文学建树作些介绍。

   鲍桂星(1764-1825),安徽歙县人,身历清中叶乾、嘉、道三朝,其生平经历,《清史稿》、《安徽通志》以及李元度辑《国朝先正事迹》等史传多有记载。相比之下,陈用光所撰《詹事鲍觉生先生墓志铭》①叙述最为详赡。略云:

   公讳桂星,字双五,一字觉生,歙之岩镇人也。曾祖善基,祖倚楼,父嘉命,三世皆以公所历官得封赠如例。公……少有异禀,八岁能咏诗……十五补县学生。居贫授徒为养。丙午中,江南乡试副榜;壬子,举京兆试;己未,成进士,由庶吉士授职编修;癸亥,廷试翰詹,列高第,擢中允。自是进奉文字,辄拜文绮之赐。甲子,典河南试;乙丑,督河南学;丙寅,擢洗马,旋擢侍讲侍读;戊辰,典山西试;庚午,擢侍讲学士,督湖北学,转侍读学士,擢少詹事;癸酉,擢詹事,旋擢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当受代,闻林清之变,上书陈十事疾驰至京,仁宗亟称之曰:“已次第见之施行矣。”……甲戌,擢工部右侍郎,充武英殿总裁,条奏武英殿事,劾提调及副管不职状,提调摭公平日语中公,遂落职,使居京师闭门思过。逾五年而复之编修。及今上即位,以编修召对。……甲申,擢詹事召对,询年齿甚悉。公感两朝之湔濯,益自奋励,思见之事以为报,而以得暑疾患胸膈痛,医逾数月,终至不起。……公少从吴澹泉定学诗古文,因以溯刘海峰;中年后师事姚姬传先生,于为诗力守师说。及乙亥落职居京师,纵心于唐人诗益进,尝辑《唐诗品》八十五卷,以司空表圣二十四品排次之。其所为诗,姬传先生尝称之曰:“是能合唐宋之体,而自成一家者也。”著有进奉文钞二卷,诗八卷,咏史怀人诗各□卷。余为庶常时,公以姬传先生语先来视余,自是遂质以诗赋学。

   《清史稿》的记载较简略:鲍氏“嘉庆四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累迁至内阁学士,……擢工部侍郎,充武英殿总裁”,嘉庆十九年遭人中伤,即以“妄言朝廷轻满洲重汉人”论罪,五年后以翰林编修复职,道光初“擢侍讲”,“四年擢詹事”等②。由此可见,鲍氏虽因“妄言”免官五年,然其一生久居朝中,位高官尊,以致郑福照《姚惜抱先生年谱》以为姚氏门生只有“歙县鲍桂星”、“新城陈用光”、“江宁邓廷桢”三人“最为显达”。

   关于鲍氏著述,《安徽通志》著录四种:一是《廉吏录》十卷;二是《鲍觉生诗钞》十卷;三是《咏物咏史感应诗》九卷;四是《唐人诗品》(亦作《唐诗品》)八十五卷。除了第一种是官箴史录,余三种皆为文学性著述,这当与鲍氏久居“翰詹”且督学(学政)地方有关,其身为文吏而倡导文治,故于文学情有独钟。此外,鲍氏的零散作品,也多见载有关文史典籍,例如《皇清文颖续编》分别载录了鲍氏的《十箴》、《圣驾东巡恭谒祖陵颂》、《驾幸翰林院雅十篇》等③;王昶《湖海诗传》与《蒲褐山房诗话》也载录了鲍诗若干。对鲍氏的文学成就,当朝人却多推崇。如昭槤《啸亭续录》记毕子筠语:“本朝人才之盛,为前代所不及。先朝无论已,即以目下人才论,如……汪瑟庵(廷珍)、吴以尊(鼒)、鲍双五(桂星)之文学,拟之前代人才,有过之而无不及者。”④陈文述有《题鲍双五侍郎桂星遗集》诗三首,其一云:“天上神仙籍,人间宰相才。岱宗参位业,云海閟泉台。卷里长风起,行间灏气来。因君忆钱起,湘瑟隔蓬莱。”⑤对其官声与文学,均给予极高的评价。而鲍氏编纂的《唐诗品》也邀盛誉,其如《清续文献通考》“臣谨案”评曰:“是书以司空图二十四诗品排次成集,品藻精当,独开生面,为绝后空前之作。”⑥这也就产生了两个疑问:一个疑问是鲍氏文学成就在当时被推崇到如此高度,而后世论清代文学成就为何鲜有论及?即使“姚门弟子”也是重管同、梅曾亮、方东树、刘开、姚莹等。第二个疑问是时人多赞其诗歌成就,而对其《觉生赋钞》与《赋则》罕有论及,而今人在整理清代赋话时,则赫然在编⑦。对此,我想先行作三点考述:

   其一,鲍氏为清嘉、道间廉吏(自编有《廉吏录》),既以官声抑文名于后世,又因官位彰文名于当时。究其因,在于他的翰苑经历,也就是出仕以“翰詹”官职为主,所以他的文学活动以及其成就影响,皆与此相关。他的《唐诗品》编于翰苑,实为士子应制的津筏,以致鼓噪一时,名扬当世。观其《赋则》,亦编于翰苑,据现存道光二年夏自序,可知系鲍氏免官五年后复职翰林编修时纂辑,也是供翰苑庶吉士馆考之用,故考评其功用与价值,当与清代翰苑文学紧密结合,影响得失也维系于这一思想主轴。

   其二,清代翰苑以诗赋取人,由来已久,然诗与赋相比,诗的功用尤其重要,特别是乾隆时乡、会试采用“五言八韵”试帖诗取士,诗的功用已溢出翰苑,及于举人系与进士系的大考,这也是鲍氏诗名在当时大于赋名的一个重要原因。对此,方濬师《蕉轩续录》卷二《海上生明月诗》引述李菡语:“我朝自乾隆间乡、会试增五言八韵,一时应试者妥章适句,钩心斗角,几于家隋珠而户卞璧。嘉、道以前,献纪文达公启之,钱塘吴榖人祭酒继之,歙鲍双五侍郎、大兴王楷堂员外又继之,类皆撷三唐之精英,而上承汉、魏、六朝风旨,融会法则,谨严格调。盛矣哉!足以空前而绝后矣。”由此不仅可以看到鲍氏为什么诗名(特别是《唐诗品》之编)大于赋名,也说明他当时文名是与科举考试紧密联系的。前揭陈文述《题鲍双五侍郎桂星遗集》诗中所言“因君忆钱起,湘瑟隔蓬莱”,钱起《湘灵鼓瑟》诗是应试作,以鲍比钱,亦寄意于此。

   其三,从鲍氏的师承,可以看到桐城文风与翰苑文学的结合,这一方面限制了他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和影响,一方面也提升了他对翰苑文学,包括《赋则》编纂的价值。据鲍氏《赋则•自序》言:“桂星幼从先大父苏亭君学为诗,稍长,受业于同里吴澹泉先生,遂进而学赋。先生之教,桐城刘海峰先生之教也。两先生皆深于古文,其论为赋之法,与古文不异。”由此自述,可知鲍氏初学诗于祖父鲍倚楼,后师从吴定⑧,而间接师法桐城刘大櫆,再据前揭陈用光《詹事鲍觉生先生墓志铭》、郑福照《姚惜抱先生年谱》,他中年以后又师事姚鼐,其与桐城诗文渊源深契,是毋庸置疑的。而鲍氏以古文法论赋的批评观,正渊源于此。

   由此数端,再解读鲍氏《赋则》及其赋学观,既可看到其为考试文体服务的宗旨,又能从中发现超出考试文学规范的赋学批评价值。

   二、赋则:翰苑赋选与树立典范

   鲍桂星《赋则》之选,要在一“则”字,这显然取意于扬雄《法言•吾子》所说“诗人之赋丽以则”。就其渊源而言,这“则”字出于“赋者,古诗之流”(班固《两都赋序》),也是清人遵循康熙皇帝强调“赋者,六义之一”,“而赋之于诗功尤为独多”⑨圣训的共识,所谓“古以赋为六诗之一……诗人之赋丽以则也,无则不可以为诗,作赋何独不然哉”(路德《重刊〈赋则〉序》)。然而,一切文学的活动,都有现实的功用,尤其像鲍氏这样的词臣,他编纂《赋则》之用,就是翰苑文风的树立与纠正。鲍氏曾仿效前人《百官箴》撰有《十箴》,其中《词臣箴》云:

   渊渊圣德,戒盈持满。民事之勤,成宪是缵。悬鞀设铎,功资补衮。……文学侍从,接翼鵷鸾。华春实秋,实储相楩。磨玷剔瑕,实砺璧瑗。广尔登进,申尔诲言。匪事黺璪,允惟责难。自古在昔,总街衢室。师史讽诵,顾省遗失。逮扬、马之伦,陈赋丽则,曲终奏雅,犹愈夸饰。矧遭逢昌熙,翊赞黼黻。垂光虹蜺,承华日月。宁清裁贵选,而鞶绣是矜;宁献纳论思,而古义弗徵。发尔昌言,正尔心声。……敬告词臣,颂勿忘规。

   其中所说的“师史讽诵”、“陈赋丽则”,都是历代宫廷文学侍从的职守,而同为文学侍从的清代翰苑词臣,鲍氏的论述既是规范,也是自励。

   由词臣的功用看翰苑文风,是考察鲍氏编纂《赋则》思想与成就的前提。清道光间蒋攸铦《同馆律赋精萃叙》云:“唐以诗赋取士,宋益以帖括,我朝则以帖括试士,而以诗赋课翰林。文治光华,法制大备,固已迈越前古矣。”⑩这一说法不够完备,因为清代除了翰林院馆试诗赋,地方“童生”、“生员”系考试也尝考赋,这多是地方学政案临考前出题,有古赋或律赋,加上“律诗面貌与律赋为近,律赋即与八股文为近”(11),而鲍桂星曾多次视学地方,其对诗赋之学的重视是具有更为广泛意义的。当然,翰林院考试仍是清代重诗赋之学的核心,比如地方书院课文尝有诗赋,其因在于书院山长多由翰林官充任,好诗重赋,也是职守所在。翰林院考试诗赋,于康熙二十四年“御试翰詹于保和殿……试题《经史赋》、《懋勤殿早春应制五言排律诗》”(12),已开其例,其后考试名目尤多,有专为庶吉士设置的“朝考”,乾隆间始考诗、赋;有庶吉士肄业三年期满的“散馆试”,雍正元年即试以诗、赋、时文、论四题,乾隆元年尚书任兰枝、侍郎方苞奏请专试一赋一诗,后以为式;有翰林官数年一次决定升黜的“大考”,初考论、疏、诗、赋,乾隆后偏重词章,以一赋一诗为主。由于馆选清贵,且考绩重赋,自然成为清代士子重赋的主要原因,从乾隆朝法式善编《同馆赋钞》,后继者甚多,其编纂与传播之盛,亦源于此。从这样的背景看鲍氏成于翰林官任上的《赋则》,正是绾合古今赋佳章而具有指导性意义的赋选。

   据鲍氏自述编纂缘起,是取“自周至明人赋甄采为赋选,已见《文选》者不录”,又因选赋近700篇,于是“约为此本,名之曰《赋则》,存家塾,以为始学津梁”(《赋则•自序》)。这里值得注意两个问题,一是编者删除原本浩博的赋选,仅存57篇(13),是历代赋的精选本;二是编者自谓供“家塾”初学之用,这固然有合理的一面,即古人词章之学始于童蒙训导,然依据其身处翰苑,其中又不乏“谦词”,取法乎上,正是这部精选赋本之目的。而在《赋则•凡例》中,鲍氏谓:“赋选不乏佳本,以王氏《赋楷》为最,以其各体赅备也。兹编仿其体例,更以己意参之。”所言效法者,即康熙年间王修玉编《历朝赋楷》(14)。在清初,围绕康熙十八年始设博学鸿儒科,考一诗一赋,继后翰詹试赋,赋坛相继出现了王修玉《历朝赋楷》、陆葇《历朝赋格》、陈元龙《历代赋汇》三部有影响的辞赋总集,开康熙赋坛一时之盛况。鲍氏《赋则》虽然只是一个精选简本,但在编纂思想如宫廷赋风和体例(各体兼备)上,均效仿王氏《赋楷》。而两者的不同之点,并不仅在篇幅或规模的大小,而是在于鲍氏兼收本朝赋(占一卷近三分之一),且突出翰苑考试佳作。如收录王文治《牛羊勿践行苇赋》,鲍氏评曰:“此梦楼先生散馆第一之作。”如果说王氏《赋楷》意欲为康熙赋坛树立一个创作榜样,那么鲍氏《赋则》显然是为树立翰苑赋学新典范作出自己的尝试。

赋学经典的树立是其来有渐的。汉代扬雄倡导“诗人之赋丽以则”、班固赞言“赋者,古诗之流”,为汉人树立了赋学经典;南朝梁时萧统《文选》收录赋作分十五类,刘勰《文心雕龙•诠赋》的论述,又以汉赋为榜样,结合当时创作,树立起新的经典;到唐宋科举考赋,诸多“赋谱”、“赋格”的编制,实质是建立考试文体的律赋经典;而元人“变律为古”,强调“祖骚宗汉”,明人大谈“唐无赋”诸论调,又是在否定中返本归宗,建立古赋经典;而清代大量赋选的编纂与“赋话”的编写,也是围绕当世文化政策与辞赋创作,以突显其经典意识的。(15)然而,所谓经典的树立,又是一种驳正,鲍桂星《赋则》继大量赋选(特别是翰苑《同馆赋钞》)之后欲有建树,正是对翰林文体在赋域的一种纠正。清初桐城派“三祖”之首的方苞身居翰苑,曾努力廓除翰苑旧习,倡言文章“义法”与“雅洁”,承宋、明以来“以古文为时文”的思想,又反对其“古文义法久不讲”,“或杂小说家,或沿翰林旧体,无一雅洁者。……古文中不可入语录中语,魏晋六朝人藻丽俳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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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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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2010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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