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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江良:哭泣的奶牛

更新时间:2014-11-06 03:07:04
作者: 卢江良  

  哭泣的奶牛

  

  浙江·卢江良

  

  对于陈芳来说,除了儿子冯小宝,现在最让她操心的,莫过于那几头奶牛了。按吴秀丽的话说,如果那些奶牛会说话,陈芳恨不得当它们的妈。的确,那几头奶牛,对陈芳家而言,实在太重要了。它们不仅是她家惟一的经济来源,也是陈芳对于今后生活的希望。

  这天上午,陈芳正在院子里,沐浴着初秋的阳光,给奶牛花花挤奶;四岁的儿子冯小宝,蹲在旁边的地上,露着小鸡鸡,顾自在玩蚂蚁。王大肚腆着肚子进来了。他脚还未跨进门,就嚷嚷着,陈芳在家吗?有事,有事!

  王大肚是奶贩,矮矮瘦瘦的,他姓王,真名叫什么?陈芳不知道,也没去问过,她对这没兴趣。她只知道他长得瘦猴似的,但总喜欢腆着肚子,搞得像领导似的,这边的人暗里叫他“王大肚”,明里则一律喊“王老板”。

  陈芳听到王大肚的喊声,不敢有所怠慢,赶紧停下活迎过去。王大肚虽然模样很萎,但他是这个地方的奶贩,陈芳他们的奶好与坏,全由他闭着眼说了算,而奶被说成好或坏,直接关系到价格,所以王大肚得罪不起。

  王大肚见了陈芳,眼睛不禁眯了一下,顺手拧住她的屁股。

  陈芳一把推开他的手,压低声音责怪道,不要这样,我不喜欢这样。说着,神色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冯小宝,只见他背着身在玩,根本没留意这里。

  王大肚没能得逞,很快扳起了脸,装出一副正经样,他腆了一腆肚子,扯着尖细的嗓子,公事公办地说,甭忙着挤奶了,甭忙着挤奶了,从今天开始,停止收奶!说到“停止”两字时,他加重了一下语气。

  陈芳听了,心头一冷,想他不会刁难我吧,便脱口问道,秀丽家的也停收?陈芳之所以这样问,那是因为村里人都知道,吴秀丽跟王大肚有一腿。王大肚这人长得萎,但心却花得很,跟好几个女的关系暧昧。

  王大肚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有点尴尬地说,那是当然!全村的都停收。

  陈芳迷惑了,怎么不收了?

  王大肚说,S市那家奶厂造的奶粉,喝死人了!

  陈芳又问,S市的喝死人了,咱们这边怎么也不收了?

  王大肚咕咕嚷嚷地说,咱们这里收的奶,都是供他们那边的。

  陈芳“哦”了一声,追问道,那明天收不收?

  王大肚干脆地说,不清楚。然后,腆着肚子,一摆一摆地走了。

  陈芳愣在了那里,顿时不知所措。她想,会不会是王大肚有意捉弄自己?这个王大肚一直想打自己的主意,平时没少动手动脚的,但每次都被自己严辞制止,心里对自己很不爽,收奶时总是短斤缺两的。

  陈芳看了眼不远处的冯小宝,只见他光着腚朝着天,正玩得不亦乐乎,阳光打在屁股上,显得有些耀眼。她停下了挤花花的奶,打量了一下黑黑,还有黄花和斑点,来到冯小宝的跟前,关照道,宝宝,你在这里玩,妈去一下秀丽姨家。

  冯小宝头也不回,就爽快地答应了。他忙得很呢,那只被包围的蚂蚁,只要自己一分神,就会从手里突围而出。自从他跟妈来到这里之后,妈整天忙奶牛的事,根本没闲空管他,而这边的孩子他又不熟,他已习惯于独自玩耍。

  陈芳来到吴秀丽家前口,正要走进去,听到里面有王大肚的声音,便识趣地停止了脚步,但她还是听到了两人的打情骂俏——吴秀丽说,你连我家的奶都不收了?王大肚答,收的呀,收你亲自产的。吴秀丽说,去你的!流氓。

  吴秀丽家的也不收了,看来是真的都不收了。陈芳没有心思再听下去,往回赶。一路上,看见好几处聚集着奶农,在谈论停收奶的事件。在这个村里,大多数人家养着奶牛,卖奶是重要的经济来源,现在停收了,自然都焦虑不安。

  然而,陈芳比起他们来更甚。确实,她在这里的情况,跟这个村里的人不同,她虽然生长在这里,但现在只是一个外来者。几年前她远嫁到了外省,是去年初才回到这里的。这里没她的户籍和田地,只能依靠卖奶维持全家的生计。

  陈芳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冯小宝已经不玩蚂蚁了,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面,显然在等陈芳回来。他见到了陈芳,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着急地扑过来,一迭声地喊,妈妈,宝宝渴了,要喝水水。

  陈芳正准备去舀水,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从屋里拿出了一只瓢。

  等在外面的冯小宝,见陈芳手里的是空瓢,禁不住问,妈妈,没水水,宝宝怎么喝?

  陈芳没有作声,径直来到奶桶前,那里装着新挤的奶,她犹豫了一下,舀了半瓢的样子,返身递给了冯小宝。

  冯小宝看了下那瓢奶,抬起头望着陈芳,满脸困惑地说,妈妈,这是奶奶,不是水水。

  陈芳说,妈妈知道。

  冯小宝就小心地接过去,低下头去喝牛奶,喝了一口的时候,眼睛往上抬了抬,见陈芳没有阻止,复低头大口喝起来。

  陈芳目光爱抚着冯小宝,心头充满了酸楚。自从冯大犯事后,她带冯小宝来这里,当奶农已经一年多,从来没这么大方过。以往冯小宝嚷着要喝奶,陈芳总是算计来算计去,最终舀给冯小宝的,只是淹没瓢底的那一点点。

  冯小宝喝完了奶,把瓢递还给了陈芳,舌头不住地舔嘴唇。

  陈芳问,还要喝吗?

  冯小宝听陈芳这么问,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他都忘了说“嗯”来回答,只是将信将疑地点着头,眼睛迷惑地瞅着陈芳,想今天妈妈怎么了?

  陈芳又舀了半瓢过来。

  这次,冯小宝不像上次那样踌躇了,低下头就咕咚咕咚喝起来,那架势很像一头小牯牛。

  陈芳看着冯小宝喝奶的样子,泪花从心坎里冒出来,一下子盈满了眼窝,但她用力地咬了下唇,终于没有让它流下来。

  冯小宝喝完牛奶,打着饱嗝又去玩了。

  陈芳拿着瓢来到奶桶前,伸手舀了半瓢凑近嘴边正要喝,突然想万一等一会,王大肚又来通知,说重新收奶了呢?这样假设着,她贪婪地闻了几下带着腥味的鲜奶,重新把那半瓢奶倒回了奶桶。

  接下去的时间里,陈芳虽然手脚不停息,但心思飘到了院外,外面只要一有响动,她就会马上停下活儿,眼睛不断地朝外张望,她十分企盼王大肚能进来,告诉自己说又收奶了。

  但事与愿违,王大肚就是没来。

  在吃午饭的空档里,陈芳也跑了一趟院外,打听停收奶的原因,据说S市那家奶厂,造出的奶粉里面,掺了很多“三聚氰胺”,很多小孩喝后生病了,还死了好几个。现在这事闹出来了,全国人民都知道了,奶厂正停产整顿呢。

  陈芳听了,心里直发毛,想S市那家厂,怎么可以这样呢?这奶是给人喝的,怎么能掺东西呢。她卖出的牛奶,除了奶还是奶,不像吴秀丽家的,每次都掺很多水,有几次掺稀了,还加盐调稠。然而,王大肚照收不误,还给优质奶的价。

  到了傍晚,还没听说收奶的消息,陈芳心里堵得慌。她跑了一趟吴秀丽家,向她打听最新消息。吴秀丽说,王大肚说,明天也不一定收。

  陈芳听了,心收得更紧了。

  吴秀丽见陈芳满脸愁容,劝慰道,愁什么愁,真不收了,自己喝。

  陈芳苦笑着说,自己哪喝得了这么多?

  吴秀丽开玩笑道,喝不了就洗澡,人家城里的有钱人,牛奶沐浴还是一种时尚呢。

  陈芳不说话了,心想你老公在城里当施工员,就算不卖奶你也吃用不愁,可我咋办?我老公在牢里呢!

  陈芳回到院子里,听到奶牛们在“哞哞”叫着,冯小宝已不顾自玩了,他趴在牛栅前面,瞅着那几头奶牛。

  陈芳问,宝宝,你在干嘛?

  冯小宝望了一眼陈芳,重新把目光投射到奶牛身上,嗲声嗲气地说,妈妈,牛牛在哭呢。

  陈芳听了,心头震了震。她来到牛栅前,发现除了花花,其他几头奶牛,都在“哞哞”地叫着,显然是奶涨得难受了。因为不收奶,挤出来容易坏,那三头奶牛的,都一整天没挤了。

  陈芳看着它们深受煎熬,只得提过奶桶动手给它们挤。

  虽然已进入了秋季,但夏天的淫威残存,天气还是有些骚热。陈芳深知那几桶牛奶,如果这样放过夜,明天将全部变质。于是,她在没吃饭前,去了一趟隔壁哥哥家。

  哥哥和嫂嫂已经在吃饭,见了她没表示出多少热情。哥哥是一个很闷的人,一天下来说不了几句话,不了解的人还以为是一个哑巴。而嫂嫂的情况正好相反,一天到晚叽叽喳喳个不停,好像少说几句会被人当作哑巴。但现在,他们都不开口。

  陈芳知道那是瞧不起自己。他们瞧不起自己,她也瞧不起他们。我老公坐牢怎么了?他又不偷不抢,就砸了人家的轿车。那人的轿车不该砸吗?他办的印染厂的污水,毒死了她家养的鱼,让她家损失了好几万,可就是投诉无门,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陈芳就因为那事后,回到这个老家的。尽管那事她解释了很多遍,但他们横竖看自己不上眼,好像那事给他俩脸上抹了黑似的。在这一点上,他们就远不如吴秀丽,吴秀丽虽然作风有点乱,但对这事很理解,从未轻视过自己。

  要是没什么事,陈芳是懒得过来的,但这次实在没辙了,所以只得厚厚脸皮。她看着哥哥和嫂嫂问,你们的冰柜还有空吗?

  哥哥瞅了她一眼不吭声,嫂嫂斜了她一眼,咂巴着嘴巴说,平时都不空,现在这种时候,哪里会有空?

  陈芳碰了个灰鼻头,黯然地退出来。回到自己屋里,那几桶新鲜牛奶,就摆放在堂中央,散发着热烘烘的腥味。而冯小宝正坐在旁边,玩着干巴巴的橡皮泥。

  陈芳一边收拾起饭桌,一边对他说,宝宝,别玩了,宝宝,咱们吃饭了。

  冯小宝顾自玩着,说宝宝饱着呢。说着,站起身,挺出小肚皮,双手拍打了几下,发出“咚咚”的声音。陈芳暗想,不能再给他喝了,要不真要喝出病来了。

  这天的晚饭,她自己也没吃一口,牛奶已把她的胃灌得鼓鼓囊囊。

  晚上,陈芳望着几桶牛奶发愁。她清楚放到明天的话,它们的归宿只能是污水沟。多么好的牛奶呀——鲜洁、醇厚,到时倒掉多可惜!

  陈芳拎起其中的一桶牛奶,来到了隔壁陈太婆家。陈太婆是孤老,家里不养奶牛。可她还未开口,陈太婆便用力摆起了手。她顺势扫了一眼,发现她家的盆盘碗罐,凡是能盛放液体的,都装满了牛奶,就是她正喝着的,也是牛奶。

  陈芳不再多问,返身回到了屋里,这下她真的一点没辙了。

  夜里,陈芳忙碌了一天,躺在了床上,旁边的冯小宝已睡熟了,可她一点睡意也没有,睁着眼睛望着黑暗,心里惦记着那几桶牛奶。这时,她回想起了吴秀丽的话,喝不了就洗澡,人家城里的有钱人,牛奶沐浴还是一种时尚呢。

  陈芳无意追求时尚,但听说过用牛奶洗澡,对皮肤很有好处。于是,她摇醒了冯小宝。

  冯小宝迷迷糊糊地问,妈妈,你叫宝宝干嘛?

  陈芳说,洗澡。

  冯小宝有些茫然,他毕竟还只是四岁的孩子,对很多事情尚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他只是顺从地起了床。

  当陈芳把烧温的牛奶,泼撒到冯小宝身上时,她的心还是用力抖了抖。她算计着这几桶牛奶,换了平常能卖多少钱。自从冯大出事后,她的日子在各种各样的算计里,紧巴巴地捱过来的。

  王大肚两天没来了,不仅陈芳家的牛奶,村里其他奶农家的,包括家里有冷柜的,现在也都没法贮藏了。牛奶先是成了村里的饮用水,然后再是洗脸、洗澡和洗物水,最终都成了腥臭难闻的污水,源源不断地倒进了沟里。

  整个村陷入愁苦之中,那情景恍如死了祖宗。陈芳的心一直悬着,她成天价地盼着王大肚,她想如果他现在来了,就算拧住她的屁股,她也不会再打掉他的手,就那样让他紧紧地拧着,只要他能告诉她又收奶了。

  可王大肚还是不来。陈芳去吴秀丽家探问,吴秀丽告诉她,王大肚刚打来过电话,说因为S市那家奶厂的事,现在对所有国产奶粉进行了检查,竟然查出有二十多家厂的奶粉有问题,S市那厂里的领导已给抓起来了,照目前这副样子暂时不会再收奶。

  陈芳闻讯,心像冰激过一样,冷得有点生痛。她的那几头奶牛,当初是借钱买的,现在债还欠着呢,加上每天的饲料,一天下来钱不挣不说,光亏损就得一大笔钱,这日子还怎么过?

  正在陈芳忧心如焚时,村里有人传来了讯息,说邻县的一家奶厂,专门生产液态奶的,还在继续收牛奶。这讯息传来的当天,还搞不清是真是假,村里就有人骑着摩托车,捎着当天挤出来的牛奶,马不停蹄地赶过去了。

  陈芳得知后,心急火燎地去哥哥家。她一见到哥哥,就着急地说,哥,听说旁边一个县,有奶厂在收奶呢。

  哥哥瓮声瓮气地说,我知道。

  陈芳问,那你还不去?

  哥哥说,我正准备去呢。

  陈芳就欣喜地说,你帮我的牛奶也捎捎过去。

  哥哥没出声,去看老婆的脸。

  陈芳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嫂嫂的脸色阴得可怕。她赶忙补充道,摩托车的油费我来出,看在兄妹的面上,这忙哥你一定得帮帮我。她说这话的时候,虽然脸对着哥哥,却是说给嫂嫂听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哥哥自然不好再回绝,也不管老婆同意与否,硬着头皮作了一次主,擅自答应了下来。

  哥哥捎着牛奶去邻县,陈芳人在家里干活,心却跟着一道去了,冯小宝喊了她好几声,她才终于醒悟过来,问儿子有什么事?

  冯小宝说,妈妈,宝宝渴了。

  陈芳起身,走进屋。冯小宝冲着她嚷,妈妈,宝宝不喝牛奶了,宝宝要喝水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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