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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江良:哭泣的奶牛

更新时间:2014-11-06 03:07:04
作者: 卢江良  

  

  这几天,不要说是冯小宝,就连陈芳自己,闻到牛奶的气味,都起腻。没发生停收奶事件前,陈芳空下来总是想,那牛奶的气味真好闻,等冯大刑满出来,自己肩上的担子,就由两个人分挑了,自己用不着再这么节俭,到时一定要喝个饱。

  可如今,冯大还没出来,她不仅喝饱了,而且还喝厌了。她从来没有想到,她的那个愿望,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实现。这个愿望实现得,既让她感到无奈,又觉得无比心酸。

  给冯小宝喝过水后,陈芳又陷入假想之中,她一会儿设定牛奶顺利卖掉了,一会儿又担心邻县根本不收牛奶。这两种不同结果的假想,交叉着不断在她脑海映现,折磨得她心力交瘁。她期盼着哥哥早一点回来,好尽快结束这种痛苦的假想。

  到了傍晚时分,哥哥终于回来了,陈芳看到摩托车上面,那几只奶桶已空空如也,内心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她压抑不住心头的喜悦,急切地向哥哥明知故问,那边真的在收?

  哥哥“嗯”了一声,沉着脸只顾解空桶。可他解得很不顺,那空桶像跟他作对似的,就是不愿被他解下来。他显然有些恼火,解的时候动作很大。陈芳见状,去帮他解,手还没伸过去,被他挡开了。陈芳就不好再言行,只得静静地候在旁边。

  哥哥终于解下了空桶,重重地端放在地上。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叠钱递给陈芳。

  陈芳说,哥,我付给你油钱。

  哥哥摆了摆手,闷声说,算了。随即叹了口气,补充道,那边的价只在这边的一半。

  只有一半。陈芳听了,吓了一跳。

  哥哥气愤地说,他娘的,那边知道这边不收了,故意压价呢。

  陈芳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是的,能说什么呢?不卖吗?等着倒掉?那边的价格,虽然只有这边的一半,但至少收回了一些成本。在眼下这种景况,这牛奶能卖掉,已经很不错了,还有什么可埋怨的呢?

  此后几天,陈芳的牛奶都由哥哥捎着去卖,虽然嫂嫂脸上很不好看,但陈芳也顾不了这么多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牛奶卖掉,至于其他的暂时只能先放一放。

  可是,好景不长。过不了几天,那边也停收了。据说,国产的奶粉出了问题后,对液体奶也进行了普检,发现存在的问题同样严重,且查出的厂家比奶粉的还多,而那边的奶厂正好就在其中,昨天开始也停产整顿了。

  陈芳的心,还没浮上来,又重新沉下去。

  全村奶农的牛奶,又没地方卖了,而奶牛一直在产,像自来水源源不断,虽说已进入秋季,但天气像个捣蛋鬼,偏偏在这个时候,反常地暴热起来,牛奶存不了一天,就开始变质发臭,没几天时间,村里奶流成河。

  牛奶卖不出去,但奶牛还得喂,不喂就会饿死,而受金融危机影响,去年起物价频繁上涨,饲料变得出奇的贵,只有投入没有回收,养奶牛已成很大的负担。终于,有几户人家扛不下去了,狠狠心把奶牛给杀了,因为转卖掉是不可能了,现在哪个傻瓜还会买呀!

  吴秀丽家的前天就杀了,哥哥家的明天也准备杀。陈芳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继续养着它们,陈芳实在承担不下去了。可真要杀了它们,陈芳就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在这个村里,陈芳没有田地,就连居住的房屋,都是问哥哥家租的,每月还要付笔钱呢。

  当初,冯大坐牢去后,她原本可留在婆家的,可婆家是在南方,冯大在时不打紧,她只需帮个手,可后来冯大不在了,她得独挡一面,问题就出来了,那边的活她干不了。所以,她选择来了这里,因为她会养奶牛。这养奶牛的活,她从小就会,是跟爹娘学的。

  正在这个时候,村委发出了通知,说在这个非常时期,为了帮奶农渡过难关,村里每头奶牛,每天补贴二十元。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这个措施是县里作出的,目的是不让奶农遭受更大的损失,以避免因严重亏损而宰杀奶牛。

  通知一发出,全村振奋起来。陈芳还吃不准,赶到村委问情况。管帐目的会计说,补贴的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

  陈芳问,怎么会没有我的呢?

  会计说,这是上面根据户籍核定的,你的户口不在咱县了,享受不到这项待遇。

  陈芳不再多问,怏怏地离开了村委。

  陈芳回到院子里,再也没力气干活了,她就坐在台阶上,开始不断地流泪。在旁边玩的冯小宝看到了,走过来问陈芳,妈妈,你哭了?

  陈芳说,宝宝,咱们咋办办呢?

  冯小宝问,怎么咋办办呢?

  陈芳说,咱们过不下去了。

  冯小宝问,咋过不下去呢?

  陈芳不说话了,把冯小宝搂在了怀里,无声地抽泣起来。她想,他还是一个孩子呢,怎么会懂她眼下的处境?可就算他不是孩子,懂了她现在的处境,又能怎么样呢?

  村里的奶牛是不杀了,但牛奶还是不断地在倒。只是倒的时候,比以前宽慰了一些。但陈芳不一样,她没有补贴!所以,她每次倒的时候,心都像被刀剜一样痛。

  这天晚上,陈芳正对着几桶奶,呆呆地坐着发愁,吴秀丽走进来了。

  吴秀丽问,陈芳,听说你没补贴?

  陈芳没说话,黯然泪下。

  吴秀丽安慰道,别哭,别哭。我来跟你商量个事。

  陈芳止住泪。

  吴秀丽说,你户口不在村里,县里不给你补贴,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把你的奶牛,假的卖给我,我去村委领补贴,然后领来给你,奶牛还是你自己养。

  陈芳听了,眼睛一亮,但继而暗下来,犹豫着说,这样行吗?

  吴秀丽说,不要紧的,明天我跟会计去说。

  吴秀丽走后,陈芳振作了一下,正起身要去干活,哥哥进来通知说,他家有她的电话,叫她去接一下。陈芳装不起电话,留给亲朋好友的,是哥哥家的电话。

  电话是堂姐打来的,她得知了陈芳的困境,叫她用车载奶牛过去,直接到她那里去养。她告诉陈芳,他们那边的奶厂,一直在收牛奶的。

  陈芳接完电话,亢奋不已。

  堂姐的家在邻市,开车要半天时间。第二天一早,这边的事情打理停当,陈芳雇了一辆货车,载上她家几头奶牛,带着儿子冯小宝,就兴高采烈地出发了。

  临近中午时分,货车开到一座山腰上,突然熄灭不动了。司机下去检查了一下,回上来取工具的当儿,皱着眉头对陈芳说,坏事了,不知啥时能修好?

  陈芳带着冯小宝下车,站在路边看司机修车。司机钻在车底下,折腾来折腾去的,气温本来就高,搞得汗流浃背的。车上的奶牛“哞哞”叫着,估计是饥渴难忍了。陈芳着急起来,问司机什么能修好?

  司机答,难说。

  陈芳又问,那离我姐家那个村,还有多远?

  司机说,也不怎么远了,翻下这座山就到。

  陈芳的心怦然一动,说,要不,你自己在这里修,我们走着下去算了。这几头奶牛,一上午没吃了,都饿慌了。

  司机说,也好。他停下手里的活儿,手指了指山下隐约的村庄,告诉陈芳沿着山腰下去,第一个村庄就是了。

  陈芳就付给司机钱,带上了冯小宝,赶着几头奶牛,开始往山下走。

  那村庄望过去很近,但真的走起来挺远的,陈芳走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才终于来到那个村庄的外围。这时,里面出来一个老头,陈芳叫住他问,陈花家在这里吗?

  老头打量了她一下,“嗯”了一声,然后好奇地问,你好像不是这边的人,赶着奶牛来这里干嘛?

  陈芳如实相告。

  话未说完,老头苦笑着,摇了摇头,告诉陈芳说,他们这边的奶厂,今天起也停收奶了。

  陈芳眼前黑了黑,险些栽倒在地,她勉强支撑住,带着哭腔问老头,这边怎么也停收了?是不是造的奶也有毒?

  老头说,不是的,这边的没毒。

  陈芳就不解地问,没毒怎么也要停收?

  老头叹了口气说,全国这么多牛奶有毒,如今谁还敢再喝呀。因为喝的人少了很多,造出来的奶就销不掉,都堆在了奶厂的仓库里,这厂就没办法开下去了,只好也跟着停产。

  陈芳听完老头的话,始于昨天的梦便支离破碎,她二话不说赶着奶牛,急冲冲地往回走,她想趁着那货车还在,直接载着回哥哥家去,把奶牛假的卖给吴秀丽,领取每头每天二十元的补贴。

  这次,陈芳赶着奶牛,走得像跑似的,她怕万一走慢了,那货车已开走。冯小宝终于走不动了,苦着脸对陈芳说,宝宝走不动了。陈芳看了眼冯小宝,见他满头大汗的,心里不由地酸了酸,她赶紧蹲下身,把他扶上了自己的背。

  午后的秋阳,夏日般毒辣。陈芳急走到半山腰时,她身上和奶牛背上,到处流淌着汗水,那湿淋淋的样子,好像刚从河里捞起。可让陈芳绝望的是,那辆货车早没了踪影,显然已修好开回去了。

  陈芳望着空荡荡的山路,一下子变得浑身无力,她呆呆地站立在路边,几乎连半步路都迈不动了。正在这时,背上的冯小宝突然喊起来,妈妈,妈妈,你看,你看,这些牛牛都在哭呢。

  陈芳扫视了一下几头牛,发现它们全趴在了地上,一边用力地喘着粗气,一边“哞哞”地背命叫着,眼窝里淌满了泪水。顷刻,一股无以名状的悲伤,弥漫了陈芳的整个胸腔,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凝望着眼前重叠的山峦,竭力地耸动起了双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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