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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业军:“迟开的玫瑰或胡闹”

——论汪曾祺的晚期风格

更新时间:2014-11-05 21:30:35
作者: 翟业军  
于是,他愤怒,比如《小学同学·金国相》说:“为什么要欺负人呢?那么多人欺负一个人!”他不解,比如《尴尬》感慨,“俊哥儿”岑春明那么有学问,有风度,顾艳芬那么难看,像个母猴,“老岑怎么会跟她!”他恶心,比如《唐门三杰》中的唐老大头发染了,烫了,“看了他的黑发、白脸,叫人感到恶心”。他惊悚,比如《当代野人系列三篇·三列马》中的耿四喜死了,“开追悼会时,火葬场把蒙着他的白布单盖横了,露出他的两只像某种兽物的蹄子的脚,颜色发黄”,人竟是兽!他困惑,比如《百蝶图》里,小陈三的妈宁可要一个窝窝囊囊的儿媳,决不能接受太好看、太聪明、太能干的“人尖子”王小玉,“她为什么有如此恶毒的感情”?他心痛,比如《忧郁症》中那么标志、勤谨的裴云锦上吊自杀了,舌尖微露,面目如生。他忧心忡忡,就像他在丁聪为他作的小像上题诗:“亦有蹙眉处,问君何所思?”他诧异,比如《非往事·无缘无故的恨》中的造反派臭骂他根本不认识、不了解的“黑帮”,忽然跳得老高,又咕咚一声栽倒,死过去了,“世界上无缘无故的恨是有的!”他更看穿了现世的干枯和无聊,比如《要账》中的张老头,他不是一段木头,是个人,是个人,脑子里总要想些事,他就整天盘算一笔压根不存在的帐。也如《莱生小爷》中的汪莱生,睡了吃,吃了睡,最多小声嘟囔几句:“我要玲玲,我要娶玲玲……”此种看取现世的目光,不就如《两个伊凡打架的故事》中的果戈理和《复仇》(其一)中的鲁迅一样犀利、阴冷?汪曾祺竟有了恶魔性。

   刚刚复出时,汪曾祺曾说:“我有一个朴素的、古典的想法:总得有益于世道人心。”14因为朴素和古典,彼时的他无比清新、亲切。到了晚期,日益忧郁、愤怒、峻切的汪曾祺为一己的疼痛所攫,哪里顾得上什么装模作样、虚与委蛇的世道人心,他甚至蹙紧眉头,专门看取世道人心的尴尬处、荒唐处、恶心处,以暴露现世、戳疼现世的方式排遣一腔积郁。此时的他不再朴素,而是颓废的。颓废不是奄奄一息、自暴自弃,而是一种只倾听自己灵魂与肉体声音的个人主义坚守,一种无政府主义的美学暴动,一种突破了同一性围困的生命力张扬,就像卡林内斯库所说:“颓废风格只是一种有利于美学个人主义无拘无束地表现的风格,只是一种摒除了统一、等级、客观性等传统专制要求的风格。”15因为颓废,晚期汪曾祺又不再古典,而是现代的——颓废即是现代性的面孔之一啊。所以,我们可以说,此时的汪曾祺接通了他半个世纪之前的文学努力,只是从前的努力是习得的,是由西南联大的文学风潮浸染出来的,此时则有七十年的生命体验打底,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审美趋向。

   朴素的汪曾祺是美的,这种美是纯净的、明朗的、健康的,就像长着一双“定神时如清水,闪动时像星星”的眼睛的大、小英子,也像“一十三省数第一”的明海。颓废的汪曾祺亦是美的,只是这种美不复纯净,而带有太多肉的渴求和沉湎。《仁慧》写到,我很喜欢仁慧房间的气味,“不是檀香,不是花香,我终于肯定,这是仁慧肉体的香味”。从前的纯净之美即如花香,如今的颓废之美就是仁慧的肉香。仁慧用手指轻点“我”的额头,说:“你坏!”颓废之美不就像“我”一样,有点坏坏的?颓废之美也不复明朗,而是飘忽不定的,甚至就是一种暗物质,有外形无实体,可观却不可触。《百蝶图》说到一个鬼故事:外地人赶夜路,想抽烟,有几个人围着一盏油灯,他便凑过去点火,点不着,摸摸火苗,火是凉的!这几个是鬼!外地人赶紧走,鬼在他身后哈哈大笑。王小玉时常想起凉的火、鬼的笑,她并不汗毛直竖——“这个鬼故事有一种很美的东西,叫她感动。”颓废之美就如鬼火,哪像真火般明亮灼人,但是,凉的火不也有一种让人凄凉的美丽?谁的心头没有一两盏不可说不能及却又确确凿凿闪烁着的微凉火光?颓废之美更不复健康,而是病态的、变态的,甚至必须以死亡来完成。《小孃孃》中,谢普天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画艺只是“大有进步”而已,只有当他画了小孃孃的裸体,更只有当小孃孃死于难产血崩,他才能画出“真美”的画来。颓废之美原来垂青罪人,更无限度地趋向死亡。当然,汪曾祺强调过颓废之美的健康,比如《薛大娘》的结尾说:“薛大娘身心都很健康。她的性格没有被扭曲、被压抑。舒舒展展,无拘无束。这是一个彻底解放的,自由的人。”彻底的解放、完全的自由正是颓废的品格之一,只是这一品格实在不会被抒情世界视为健康,就像薛大娘一定会被人们嚼舌头一样。

   汪曾祺对蓝色很敏感。《护秋》中,朱兴福“闹渠一槌”(即“操她一回”)之后,叙事人说:“一只鸹鸹悠(鸹鸹悠即猫头鹰)在远处叫,好像一个人在笑。天很蓝,月亮很大。”猫头鹰如此不怀好意地笑,月亮又大得像个精力饱满的疯子,那么,很蓝的天不就是一种无声的扭曲、不可知的恐怖和燃烧的癫狂,就像朱兴福和杨素花不可解的暴烈人生?《小孃孃》中,姑侄做爱时,雨一直下,“一个一个蓝色的闪把屋里照亮,一切都照得很清楚”。蓝色照例是一种神秘、恐怖、极乐的力量,似乎在鼓动,又似乎在谴责,不管是鼓动还是谴责,都那么深地切入生命的内里,让人欣喜又疼痛。我想,汪曾祺的朴素之美就像小英子家春联上写的“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是温暖的金黄色,晚期汪曾祺的颓废之美则是蓝色的,一种烧灼到冰凉,疯癫到宁静的颜色。汪曾祺的晚期可以命名为“蓝色时期”16。

   四、死与胡闹

   前文已经论及死与美的关系,最能说明此一关系的小说是《喜神》。喜神即遗像,死亡竟是欢喜的,还带着神性,民间之于死亡的奥秘,仿佛有着天生的洞观。喜神画匠管又萍临终前在徒弟为自己画的喜神上加了两笔,“传神阿堵,颊上三毫,这张像立刻栩栩如生,神气活现”。死亡打通了神性通道。其实,晚期汪曾祺就像自知病重不起的管又萍,提前抵达了死,又从死之深渊返视现世,他的寥寥数笔,即是“传神阿堵,颊上三毫”。那么,晚期汪曾祺的创作不就成了一张“神气活现”的喜神,一份夹缠着死亡、欢喜、神秘和癫狂的文学遗嘱?我们要想看清楚这张喜神、这份遗嘱,当然要从他的死感说起。

   汪曾祺仿佛淡看死生,委心任去留。1990年,他写了首《七十抒怀出律不改》,抒发“悠悠七十犹耽酒”的从容心境。但是,尾联两句“假我十年闲粥饭,未知留得几囊诗”,还是隐隐透出来日无多的恐惧:十年,还能有十年吗?恐惧归恐惧,毕竟还有再活十年的期望,说到底还是乐观的。三年后,他写作《荷花》,那么温暖、蓬勃的生命历程,结束在荷叶枯了,“下大雪,荷叶缸中落满了雪”上。死亡真的会匆猝而至,给生命一个极寒冷的收煞,他甚至已经感到死亡深渊吹来的寒风。这个时候,恐惧还有什么用,他只能默默地接受,无望地面对。同年,他写作《露水》,结尾凭空一句“露水好大”,道尽一位“在死者”所有无法言、不能言的凄凉和绝望。正因为死之寒意愈益彻骨,晚期汪曾祺越来越敏感于人的死与物的亡,他的世界死尸相枕藉。你看,《捡烂纸的老头》中的老头死了,人们在他的破席子底下发现八千多块钱,“一沓一沓,用麻筋捆得很整齐”。《黄开榜的一家》中的黄开榜死了,哑巴找出紫铜长颈喇叭,在棺材前使劲地吹:“嘟——”《小姨娘》中的章老头死了,小姨娘在父亲灵柩前磕了三个头,没哭。《露水》中他和她才过了一个月,他得了绞肠痧,折腾一夜,死了。《丑脸》中的丑脸们相继去世,前后脚,“人总要死的,不论长了一张什么脸”。《熟藕》中的王老死了,“全城再没有第二个卖熟藕”。《钓鱼巷》中的程进自杀了,大高生病死了,“沙利文”听说也死了,“人活一世,草活一秋”。《名士和狐仙》中的杨渔隐一头栽倒,就没有起来。吕虎臣摔了一跤,中风失语,很快死了,留下一本《礼俗大全》。

   这些死亡都是匆猝的,汪曾祺一定有着死亡也会如此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恐惧,后来他的死正好印证了他的恐惧。死的敏感、预感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不得不振奋乃至亢奋起所有的精神来反抗。死如何反抗,又怎么反抗得了?他就只能铺叙那么多火辣、暴戾的性事来驱散死,只能寻觅那一抹最深的蓝,沉醉于诡谲、阴邪,犹如刀锋一样让人快意亦让人胆寒的美丽以忘却死,只能创造出一种分裂、破碎、矛盾的文体来戏仿死之断裂,并于此戏仿中取消死的压迫性,只能戳破存在的荒诞、无聊、恶心来嘲弄死——生已不堪,死又如何?他成了战胜死亡的英雄,一个随时会被死亡击倒的脆弱的英雄。英雄,原来也可以是一个自反的,既是肯定亦是反讽的概念,就像晚期汪曾祺的风格,既是对于生的强烈肯定,更是绝大的反讽——死就在生的背后,露出狰狞笑脸,死何曾须臾离开?萨义德总结阿多诺的贝多芬论时说:“晚期风格并不承认死亡的最终步调;相反,死亡以一种折射的方式显现出来,像是反讽。”17晚期汪曾祺亦可作如是观。

   萨义德说,他一直致力于研究三个巨大的疑难问题——开端、适时和晚期。我认为,《受戒》、《大淖记事》是汪曾祺的适时之作,而八十年代中期,特别是九十年代以后,死亡阴影笼罩着的汪曾祺步入晚期风格。破碎、直白、大胆、阴邪的晚期风格,割裂、解构了适时的抒情风,割裂的伤口是如此的深刻,就连最强大、庸俗的辩证法都无力消弭。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一蓄意而为的美学新变?还是让我们先看看他在1990年写作的《迟开的玫瑰或胡闹》。六十出头的二花脸邱韵龙闹离婚,有人劝他,这么大岁数,干什么呀,他回答:“你说吃,咱们什么没吃过?你说穿,咱们什么没穿过?就这个,咱们没有干过呀!”离完婚,他就死了。同事说他胡闹,女儿说爸爸纯粹是自己嘬的。我想,汪曾祺的晚期风格就像邱韵龙离婚,就他自己而言,是终于干成一件一直想干却没有干成的事情,是一朵迟开的玫瑰,对某些读者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胡闹,“纯粹是自己嘬的!”也许,晚期风格就是死亡催生出来的胡闹。胡闹之于过分一本正经的抒情世界,亦是当头棒喝吧!

  

   注释:

   1汪曾祺:《〈蒲桥集〉自序》,《汪曾祺全集》(第四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272页。

   2汪曾祺:《捡石子儿(代序)》,《汪曾祺全集》(第五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246页。

   3汪曾祺:《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汪曾祺全集》(第六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61页。

   4汪曾祺:《两栖杂述》,《汪曾祺全集》(第三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200页。

   5汪曾祺:《沈从文的寂寞——浅谈他的散文》,《两栖杂述》,《汪曾祺全集》(第三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255页。

   6汪曾祺:《〈晚翠文谈〉自序》,《汪曾祺全集》(第四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49页。

   7汪曾祺:《平心静气——〈布衣文丛〉序》,《汪曾祺全集》(第六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263页。

   8汪曾祺:《关于〈受戒〉》,《汪曾祺全集》(第六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340页。

   9见《被背叛的遗嘱》,米兰·昆德拉,余中先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年版,第48页。

   10【法】米兰·昆德拉:《被背叛的遗嘱》,余中先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年版,第48页。

   11《受戒》中三师父仁渡唱火辣辣的山歌:“姐儿生得漂漂的,两个奶子翘翘的。”此种火辣立马被“有心上去摸一把,心里有点跳跳的”冲淡,成为好奇的、羞怯的,哪如晚期直白、大胆。

   12林语堂:《吾国与吾民》,宝文堂书店1988年版,第151页。

   13钟友彬:《性变态的病理心理本质和发病机制》,《中国心理卫生杂志》1991年第5卷第3期。

   14汪曾祺:《要有益于世道人心》,《汪曾祺全集》(第三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222页。

   15【美】马泰·卡林内斯库:《现代性的五副面孔》,顾爱彬、李瑞华译,商务印书馆2003年版,第183页。

   16毕加索也有静默到疏离、疯癫的“蓝色时期”(Blue Period)。蓝色的疯癫性,《金锁记》的袁芝寿亦有感受:这是一个丈夫不像丈夫,婆婆不像婆婆的疯狂世界,比哪一天都好的高高的一轮满月洒下遍地的蓝影子,帐顶上也是蓝影子。

   17【美】爱德华·W·萨义德:《论晚期风格——反本质的音乐与文学》,阎嘉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年版,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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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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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1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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