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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业军:自将前朝作本朝

——论王安忆《天香》

更新时间:2014-11-05 20:59:21
作者: 翟业军  
不单雅俗,上海从来都五方杂处、鱼龙混杂,它所呈现出来的面目也就光怪陆离、阴阳莫辨,就像上海人见庙就拜,“是糊涂,也是务实,还有几分天真”。糊涂可以是天真,天真怎么就不能务实,上海的同化力真是惊人。所以,上海从来就是正反同体的,能够源源不断地自我孕育、增生、分解,从而开创出一个又一个的盛世,这些盛世织就一个海上繁华梦,在我们的心头根深叶茂。

   其三,相反相成的范畴。比如,张南阳论叠石:“那景也是人造,都是假,假中假,假上假,假对假,惟有一样是真,就是物之理。纵是造假,亦必循物理之真,因此,假是假,却是真亦假时假亦真的‘假’。”“真”与“假”的辩证《红楼梦》早已挑明,张南阳/王安忆的洞见在于,“假”不仅能在某种情势下转换为“真”,“假”本身就有物理之“真”,“假”即“真”。正是在“假”中寻“真”,蕴蓄起“真”与“假”相互冲撞又彼此激发的巨大能量,而不是简单地仿“真”,让“假”消泯于“真”,张南阳才会成为一代叠石宗师。也如,希昭慕古,却又是世间人,她由字而画,就是从“虚”向“实”靠近,不过,就是再“实”些,还有那一片“虚”打底。“虚”的意境,辅之以“实”的功夫,希昭才有力量把“天香园绣”推向巅峰,巅峰从来隐现于相反力量的对峙与和解中。再如,人道是“天工造物”,希昭却说:“哪里有什么天工?哪一针哪一线不是出自人手?”不过,光有“人手”,缺了“天工”,岂不就是塑胎而已?还是镇海媳妇说得好:神人一体。非神非人,亦神亦人,神与人、“天工”与“人手”既吸引又排斥的张力乃能化育“艳到惨处”的绝品。关于神人之辨,小绸亦有申说:“世人只知道天香园绣,其实是锦心一片!”绣即人,锦心即神,绣其实是锦心,神也就是人,就像小绸、希昭纵是高妙,又怎么离得开那个缄默不言的闵女儿?闵女儿的细细针脚不也是一颗纤巧的女儿心?

   上述反义词的辩证让人想到老子的“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想到“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老子区分出一个个对立项,却从不在对立项的任一边勾留,因为任一边都是观念性的、现成状态的,因而也是滞涩的、任人摆布的,他一定要居于对立项之“中”,从对立项的循环往复的关系里开启出一种本源构成,或曰构境。对此,张祥龙有明确认定:“从不会有‘独立的’构成,而只有居间周行的构成。”4同样,王安忆也从不拘泥于对立项之一隅,她一定要“周行”于儒世的拘谨与明世的放旷、柯海的“得”与镇海的“失”、小绸的“天工”与闵女儿的“人手”之间,从而“冲气以为和”。悠游于“和”,也就相接于“道”了。不过,王安忆写《天香》是要为当下上海造魂,而不为悟“道”,“道”无论怎样高远,都不能满足王安忆的世俗心——终极追求不也只是生命向度之一种?那么,上海的精魂究竟是什么?

   还是要回到“中庸”。程颐说:“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也就是不偏向对立项的任一边,“允执厥中”。但是,“庸”不一定是“不易”,“不易”就是一种凝滞的现成状态。还是《说文解字》将“庸”训为“用”说得通:“中”“意味着摆脱了任何现成思维方式的‘在构成之中’”5,如此灵动的、不断生成的构境又不仅是一种绮思而已,更要落实到“庸”/“用”,归结到日常生活中来。这种对立项之间相互对待、彼此造就的“中庸/用”构境,正是王安忆追索、锻造出的上海精魂。你看,世人不是都说唐子畏流于轻俏吗,上海偏偏觉得他古今南北合一体,别是一种风流,风流哪里只有古雅这一种?“天香园绣”仿佛是一种女性甚或无性的秘术,比如小绸与丈夫反目、希昭的丈夫出走、蕙兰的丈夫病故、戥子立誓不嫁,乖女毁容,但是,哪一副绣品不是她们对于爱人的爱意或者恨意,一种不得不以恨意表达的爱意啊,就像蕙兰刺绣时,四下很静,静里喳喳起了许多噪音,只喊一个名字:张陛!这样的“天香园绣”还只是闺阁中的心传,太过精巧,它只有移至坊间杂院,成为一种生计,才能蔚为大观。有“用”乃大,乃能得“中和”。所以,只有“艺”,一种扎扎实实的、可以赖以为生的“艺”——“天香园绣”——才能把那么多对立项激发进构成态,也只有时时处于构成态,上海才能历经轮回仍葆有生辣、豪横的生机。这样看来,上海杂食种种乃臻“中庸”构境、至境,底子终究还是世俗的。

   “中庸”构境生成上海精魂,此一构境早就让吴先生觉出不凡:“一股野气,四下里皆是,蓬蓬勃勃,无可限量。似乎天地初开,一团混沌远没有散干净,万事万物尚在将起未起之间。”“将起未起之间”正是《中庸》所描述的“中”:“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中”一定是混沌不明的,混沌不明才能鼓荡出生机一片。这一片生机从晚明绵延至当下,又从当下回注给晚明,本朝、前朝就一同被打入一个既抽象又具体的代数世界中。此一世界由王安忆不疾不徐地道来,让我们不得不叹服:王安忆真是一位神奇的吹气人。

   不过,跳出王安忆的叙述之魅,我们会感到些许不足:“天香园绣”终究是往小处走的,没有大开大合、大纵欲大销魂的另一面,哪能形成“中庸”构境?王安忆为上海所塑的精魂,可能还天缺一角。

  

   注释:

   1【法】罗兰·巴尔特:《写作的零度》,李幼蒸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1页。

   2【法】罗兰·巴尔特:《写作的零度》,李幼蒸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3页。

   3【美】王德威:《虚构与纪实—王安忆的〈天香〉》,《扬子江评论》2011年第2期。

   4张祥龙:《海德格尔思想与中国天道——终极视域的开启与交融》,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6年版,第288页。

   5张祥龙:《海德格尔思想与中国天道——终极视域的开启与交融》,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6年版,第24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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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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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2012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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