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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宇: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的关系

更新时间:2014-10-22 13:23:54
作者: 谢宇  

   主讲:谢宇教授(美国密西根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主持:马戎教授(北京大学社会学系主任,博士生导师)

   时间:2002年10月21日晚7:00-9:00

   地点:五四体育馆体教电教厅

  

   马戎主任:我们今天的讲座现在开始,这是北大社会学系为庆祝建系20周年举办的学术活动月系列讲座的一部分。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请到了美国密西根大学社会学系谢宇教授来给我们做他的第一次讲座。我想从事社会学研究的人对谢宇教授应该不会陌生,下面我把谢宇教授的生平简历给大家做一个简单的介绍。1982年,谢宇教授在上海工业大学获得了本科学士学位;1984年,在威斯康星大学获得了社会学、科学史两个硕士学位;1989年,获得了威斯康星大学的社会学博士学位,并且在这一年还被聘为社会学系正教授。之后,谢宇教授在美国许多著名的学校担任教职工作,并在很多方面做出了突出的成绩,成为美国很多著名杂志的主编或副主编,得到过很多教学奖和研究奖。2000年,谢宇教授出版了他的学术著作,另外在明年,谢宇教授还将出版他的另一部学术著作。而谢宇教授的学术论文则多得数不胜数,我就不一一列举了。下面,我们用掌声欢迎谢宇教授给我们做第一讲报告。

   谢宇教授:首先,感谢大家来听我的讲座,感谢马戎主任和他的同事对我的邀请,也感谢周浩博士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帮我把英文讲义翻译成了中文。我一共要做六个报告,前五讲是关于方法论的东西,最后一讲我讲一下关于美国社会和美国社会学的发展趋向。今天这一讲是第一讲,这一讲比较抽象,有很多哲学的东西,最重要的是思想的东西,是观念上的东西,而不是技术上的东西。假如你想学技术的东西,我有这方面的教材,在座的同行中也有很多是做这方面研究的。我讲的思想上的,观念上的东西可能和你以前学的不一样,这是我多年来对方法论的理解,对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的了解和自己的一些体会。我从1989年到现在已经教了13年的书了,我教书喜欢用相互交流的方式,给这么多人做

   讲座对于我而言还是第一次。中国到底是人多,对社会学感兴趣的人也多。我习惯于在小课堂讲课,这么大的讲座不便于交流,因此我会采用两种方式来弥补,一是我会提一些问题,由大家来回答,另外,我住在勺园6楼405室,感兴趣的同学可以来和我一起交流。我现在问一下这里学本科社会学的同学有多少?不是学社会学的本科生有多少?好,谢谢!我会提一些问题来刺激你们的思想,调节现场气氛。

   第一讲我讲的是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的关系。其实,这个问题是很大的,任何一个搞社会科学的人都会接触到这个问题,就是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的关系是什么?你们当中有不少是学社会学的,很多老师也学过社会学方面的课,了解很多社会学的知识,所以我想你们对社会学有一定的认识,从一些课程中学到了很多社会学的知识,比如中国的现状,中国的人口,中国的家庭,中国的文化,中国的民族等等。但是我想提出这样一个命题,我觉得你可能学了很多东西,对社会有很多了解,有很多关于社会的知识,但是你可能还没有学到社会学的核心。社会学的核心是什么呢?我认为社会学的核心并不是知识,并不是关于社会的知识,而是关于得到知识的手段和方法。并不是说你从一些学者的言论中得到多少知识,而是你对他们的言论的一些批判的见解,这是更重要的。也并不是说你一定要知道什么理论,对于我而言,知道什么并不重要,而是要知道你应该知道什么,什么是对的,什么是衡量知识的标准。所以就我个人看来,社会学的学习就是要培养一种批判性的思考。知识是变化的,社会是变化的,尤其是中国社会现在变化得那么快,你今天学的东西到明天可能就没有用了,但是你应该知道什么样的知识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就是你要对它作一个评价,他的结论是不是有道理,并不是说名人说的话就一定是正确的,不要跟着人家跑。所以我在训练学生的时候,特别强调学生的独立性思考,批判性思考,质疑他说得对不对,结论有没有道理。我为什么这样讲呢,我做过很多这方面的研究,知道的东西比较多,刚才马老师也讲了,我做过美国最重要的社会学刊物的副主编,还做过一些其它的工作。假如你仔细看一下社会学的东西,很多社会学的东西在方法来上是靠不住的,错误很多。有的人认为社会学就是技术性的东西,只是做简单描述;也有的人认为社会学只是对政策表示赞同意见。其实,社会学是一门严格的科学,要做好并不容易。很多人在方法论上犯错误,是因为他的研究在方法论上站不住脚。一个好的学者,不但要发表自己的言论和观点,还要知道自己的言论和观点的缺陷和不足在什么地方。比如说现在他有一个假设,但是他拥有的证据不足,并不能说明他的假设是成立的,就应该知道自己的论点的缺陷性,尤其是在方法论上的缺陷性,假如不能认识到这点缺陷性,你的研究就可能出问题。我现在讲一个很简单的例子,这是一个在假设上犯错误的例子。我有一个研究生,他提出了这样一个假设,说一个人的数学成绩取决于他的语言能力,语言能力强,数学成绩就高。这就是一个假设出来的理论模型。他有了这个理论模型之后,就想做一个验证,他就制定了这样一个研究方案。他去了两个班,一个是数学101班,这个班是一个基础班,有100个学生。另外一个班是数学501班,是给研究生上的高级班,这是一个小班,只有10个学生。这个研究生到了这两个班上收集了这样一个数据,他问这两个班上的同学,你认为你的语音能力怎么样,数学成绩怎么样,强还是不强,强就用1表示,不强就用0表示。在101班上,100个学生有90个学生说他的语言能力强,有94个学生说他的数学能力强。在501班上,10个学生有8个说他语言能力强,有9个学生说他的数学能力强。这个研究生收集好数据之后,第二天就很高兴地跑到我办公室来,说他收集的数据证明了他的假设,因为一个班上的同学语音能力强,数学能力也将,另一个班上,学生的语言能力低,数学能力也低,这就证明了他的理论假设,让我给他答辩。假设你是我,你会给他提出什么样的批评?这样的数据存在什么毛病?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学生一:1和0是定类变量,不足以客观描述出具体的强弱状态;另外,他是通过一种主观测评来获得数据,是被测者自己说的,因此数据的客观性不强。

   学生二:我认为他在抽样上存在问题,他得出的数据不具有统计上的意义。

   学生三:两种能力的相关可能是虚假的。

   学生四:他是通过集体的语言能力和数学能力来判断个人在这两种能力上的相关性。

   学生五:样本太小,调查的数量不够。

   学生六:他调查的学生是两个不同层次的,他们之间不具有可比性。好,很不错。这个数据存在很多问题,一个是样本规模太小,其中的差异在统计学上未必是显著的。二是这两种能力并不存在因果关系,这种相关是一种伪相关。第三个是天花板效应,这是一个测量的问题,在做好与差两种选择时,大家都感觉很好,这是美国社会的一个普遍现象,这就显示不出其中的差异性。还一个是选择性偏差,他收集数据时是以班级为单位,而他选择的班级存在级别上的差异,他们之间不具有可比性。第五个是测度问题,他的数据是由被测者自己报的,学的简单的就感觉好,自我感觉好的就报好,这是由主观因素主导的,缺乏客观性。 第六个是他的验证存在一个生态学谬误,他的理论假设是以个人为单位的,是说个人的语言能力高会导致数学成绩好,这是对于个人而言的,而他做的数据和得出的结论中是以班级为单位的,但是在班级中有些人可能数学成绩好,但是语言能力差,有些人数学成绩差,但是语言能力强,他们的关系可能是正的,可能是负的,也可能不存在关系。这就是说,当你的数据层次和你的理论层次不吻合的时候,你的数据可能说明不了你的理论,甚至有可能和你的理论是相反的。这就是为什么以团体为单位来研究问题经常会出错误,因为这反映不了个人层次上的现象。

   这一点我在以后的讲座会详细讲到。

   下面,我开始讲今天的主题: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的本质区别。我想从三个方面来讲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的差异。第一个是讲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在本体论上的差异;第二个是讲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在认识论上的差异;第三个是讲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在方法论上的差异。我讲前面两个差异的目的是为了讲第三个差异,因为我侧重的是对方法论的研究。我只有先把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在本体论和认识论上的差异讲清楚,才能讲他们在方法论上的差异。当然有很多人并不同意我的观点,我也讲过这是我自己总结的观点,大家可以各持己见。有的人认为社会科学就是自然科学的延伸,社会科学就要按照自然科学的模式去做,这是我不赞同的。我认为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是有根本的区别的,这一点在后面我会讲到。

   那我们先从本体论上来讲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的差异。大家都知道什么是本体论,本体论是研究世界本质的一个哲学分支。就是什么是世界的本质,什么是世界最重要的东西。换句话说,哲学也好,科学也好,我们到底要研究什么,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世界最重要的部分。刚才马老师也介绍了,我本科是学工科的,研究生最开始是学科学史的,当时一个很热的话题就是为什么古代中国没有科学,科学为什么起源于西方而不是起源于东方?中国的技术很发达,但为什么没有科学?很多人都考虑过这个问题,提出过这方面的见解。我认为这个问题提得并不是很好,为什么呢?因为科学是偶然产生的,科学的产业受到很多因素的影响。技术是人人都需要的,要生存,要发展都需要技术,科学和技术在本质上是不一样的,有技术不一定有科学。科学很重要的一个来源就是柏拉图对真正知识的定义。柏拉图对自然哲学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他提出真正的知识并不是对你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社会的认识,而是对抽象的,超现实的理念世界的了解,这样的知识才是真正的知识。因此,他把世界分成两种,一个是“永恒世界”(the world of being)和“变化世界”(the world of becoming)。柏拉图讲的这两个世界是有很大区别的,我们一般人接触的都是the world of becoming,是现实的东西,是具体的东西。而柏拉图说,你要做一个哲学家,就不应该研究这些具体的东西,抛开你接触到的东西,而提出一种永恒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性的东西。举个例子,我们日常生活中会接触到很多圆,但是柏拉图说,如果你要研究圆,你就不应该研究你说接触到的圆,因为你接触到的只是圆的一种具体形态,并不是真正的圆,不是完美的圆。完美的圆不存在于现实,而存在于哲学家的思想中。你要研究圆就必须抛弃具体的圆,而想象一个圆,这个圆是没有形状,不占空间的,既画不出,也得不到。科学就是要了解这个圆,你知道了这个圆的特征,你就可以把它推广到任何具体的圆,这就是科学的来源。它不是要你去寻找一种具体的东西,而是要找到一种永恒的,到处适用的真理性的东西。柏拉图讲的the world of becoming是什么呢,就是现实的东西,是我们人为的仿造品。所以,如果你要得到知识,就要透过现象看本质,要看到那个抽象的圆。柏拉图的理论是科学产生的一个很重要的基础。追求真理是科学家和科研活动者一个永恒的动力。而这些东西在中国古代都是没有的,中国古代的东西都是很实用的,都是为了生存而设计的,并没有这种对真理性认识的追求,这是中国古代没有科学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所以,我认为自然科学是以发掘“永恒世界”(the world of being)中的真理为最终目的,也是其精华所在。而社会科学是以了解“变化世界”(the world of becoming)为最终目的。历史上很多人想在社会科学领域找到一种真理,能够适用于各个方面,并且做过这方面尝试。我认为社会科学不应该是这样,在社会科学中,我们的目的是要去了解现实社会,而不是要去挖掘永恒的真理,这可能和你们想象的不一样。

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本体论上的区别也导致了它们在认识论上的差异。(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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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社会学视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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