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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赟:比翼齐飞方为美--法理学导论

更新时间:2014-10-15 22:37:18
作者: 周赟  

   【摘要】法学是关于人类规范生活的一种学问。法学是一个学科大家庭,其中,法理学是法学的基础理论,它研究的是人类规范生活中的一般现象、一般规律等一般性问题,因而又可称之为"法的一般理论"。总体上看,法理学包括"关于法律的一般理论"和"根据法律的一般理论"两大部分。目前,人们似乎混淆了"关于法律的一般理论"与"法理学",而实际上前者只应当是后者的一部分。这种混淆一方面不利于法理学学科的健康发展,另一方面也造成了对法理学的不必要之误会。法理学的价值,无论是对于其它法学分支学科、还是对于法律实践而言,总体上可以用两个事物进行类比:"导游"(方法论支撑)和交流平台。对于当下中国的法理学而言,当然应当保持一种面对本土实践的姿态,但这种姿态又反过来要求法理学自身必须先按照法理学本来的逻辑进行发展、完善。

   【关键词】法学;法理学;关于法律的一般理论;根据法律的一般理论

  

   一、法学、法理学的概念

   先贤荀况曾经这样描说人性、人欲与有秩序的社会生活,

   "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义。故义以分则和,和则一,一则多力,多力则强,强则胜物"。

   "礼起于何?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1]

   这其中,前一段话大体上说的是,人类之所以必须过群体-社会生活,乃因为不如此则尽管"最为天下贵"但实际上各种天赋并不特别突出的人类将根本无法应对大自然发出的各种挑战;后一段话说的则是,人类在过社会生活的过程中,由于需求相通又由于这个世界总是一个资源相对匮乏的世界,因而必须过一种有所规范的生活,否则必定陷入到"乱"及"穷"的地步。尽管在荀子那儿,所谓"规范"指的是"礼",但如果换作今天的通用术语,则这种用以调节人们社会交往、进而达致一种秩序的规范,也许更贴切、更常见的名称是"法律"。

   可以说,只要有人类以及人类交往,就一定伴生有规范、法律,因为古今中外的经验莫不清楚地表明:唯有如此,有秩序的交往才成为可能。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认为,西方社会的法律谚语"有人类必有法律"实在是精辟地道出了人类生活的一重本质属性。因此,欲对人类社会或人类社会生活进行准确把握,必定少不了"规范-法律"的视角。而所有从规范-法律视角认知人类交往或人类社会生活的学问或者说理论之总和,就可以称为"法学"。

   由于社会生活的规范-法律属性可以分别从不同的角度进行揭示,譬如说有些研究者侧重于从规范的价值层面来进行,有些研究者则侧重于从规范本身的逻辑结构、语义等层面进行,而另有些研究者则强调根据规范的实际秩序本身,当然,还有些学者则结合如上的两个或三个层面进行。因此,尽管都可以统辖在"法学"这一名称之下,但实际上由于关注重心、乃至进一步的研究方法的不同而实际上存有各种颇不相同的法学流派和思潮,如自然法学、规范分析法学和社会实证法学,等。但可以肯定的是,尽管如此,所有法学研究都一定以"规范"为核心。在很大程度上也可以说,所有可以被恰切地名之为"法学"的研究、学问、理论不仅仅事实上必定围绕规范展开,也应该围绕规范展开。因为正是这一点,赋予了法学以安身立命之所。

   从另一个角度看,由于人类社会生活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进行分类,譬如作为平等主体参与的日常生活,又譬如作为公共交往主体参与的政治生活等,对应于这些不同的社会生活,往往需要不同的规范进行调整,因而当不同的研究者分别针对其中的某一类或某一些规范进行研究时,也会形成不同的法学分支。这种法学分支习惯上被称为"部门法学",如民商法学就仅仅研究平等主体参与的人身财产关系以及相应的社会规范,又如诉讼法学关注的则是人们在诉讼活动中所产生的各种关系以及相应的社会规范。就现在来看,此种视角意义上的法学分支主要有宪法学、民法学、刑法学、诉讼法学、行政法学、经济法学、劳动与社会保障法学、国际法学等。可以预见,随着人类社会生活的日益复杂和高度分化,部门法学的种类也一定会作相应的变化。

   另外,正如社会生活的规范属性不可能与它的其它层面绝对脱离一样,对社会生活的规范属性进行研究的法学有时候也不可避免地需要与其它学科交流,通过这种交流,往往会形成一种交叉学科,如犯罪学就是(刑)法学、物证技术学、心理学、行为学、医学等的交叉产物,而司法统计学则是司法理论与统计学的交叉产物。

   以上介绍的诸种法学分支,往往以研究某一种或某一些规范或限于以考察规范的某些层面为使命,但有些法学分支却具有不同的面向,它们关注的是规范以及规范生活过程中的一般现象、一般问题、一般规律、一般特点等,这种对规范以及规范生活进行一般化研究的法学,可以统称为"理论法学"。理论法学包括比较法学、法律史学、法理学等。这其中,法理学是最典型的理论法学分支,因而在所有法学分支中也具有最典型地"一般化"特色。它的研究进路并不局限于某种法学流派,它的研究对象也不限于某种或某些规范,它甚至也不仅仅关注规范或规范生活的历史,它当然也不仅仅满足于规范或规范生活的比较,它研究规范或规范生活中所有具有共性的层面。可能也正因如此,所以又有人称法理学为"法的一般理论"。有西方学者曾从术语学的角度对"法理学"作了这样的说明,"法理学(jurisprudence)这一术语在欧洲大陆并不常用,人们更喜欢用的是法律哲学(the philosophy of law),法律的一般科学(the general science of law),法律大百科全书(legal encyclopedia)或法律的一般理论(thegeneral theory of law)"。[2]

   当然,必须明确的是,当我们说法理学研究的是规范-法律生活中的一般问题时,并不意味着它不关注、不研究具体的相关问题,它当然也关注、并且必定需要关注具体的相关问题,这是因为一方面,所谓"一般"总是从具体中来,另一方面也因为它对具体问题的关注之出发点与其它法学具有明显的不同:其它法学分支对具体问题的研究往往满足于该具体化的问题本身,而法理学的关注则强调透过对具体问题的关注去揭示具有某些共通性的、一般性的内容。如对于某些被社会舆论所关注的"热点案件",可能刑法学、民法学等部门法学的学者关注的就是该案件在刑法或民法上应当如何解决方显妥当,而法理学一方面固然也将关注这些案件的此一层面,但更重要的也许是,它通过这种关注去揭示出背后的某些共通的问题、规律。[3]

   还需明确并且似乎往往为当前国内法理学界所忽视的是,法理学可根据对规范-法律生活的观察、把握立场之不同划分为两种既相互关联,又相互区别的部分。其中,如果一个研究者站在立法者的角度来看待规范-法律生活,那么,他(或她,下同)将一定会更加侧重于诸如法的概念、法的特点、法的合法性、法与政治、法与自由等问题,因为对这些问题的合理回应实在是创制良法的关键所在。相对应地,如果一个研究者站在用法者,如司法官的角度观照规范-法律生活,那么,他的关注重心可能就将主要不是上述内容,因为很显然,无论它对如上这些问题有多么精辟地把握,都不必然对他当前的法律适用工作有所助益,毋宁说,他首先关注的一定是法律实施过程中产生的各种问题,譬如说法律识别的问题、法律解释的问题、法律关系的问题等。当然,有些问题可能是这两种立场的法理学都相对比较重视的,如法律渊源问题,但很显然,两者对相关问题的具体展开将必定具有明显的不同。

   为了以示区别,不妨分别将如上两种立场的法理学称为"立法立场的法理学"和"用法立场的法理学"。其中,立法立场的法理学基本可以说是在法律之外用一种外部立场来考究法律以及法律世界,也正因为它的这种外部立场,所以它往往需要借助诸如哲学、政治学、伦理学、经济学等其它学科的思路、方法和工具。也许正因为此种法理学需要借用其它学科的研究范式,使得其往往成为法学与其它社会科学展开交流的前沿阵地,进而使得这一部分法理学研究往往与哲学、政治学等无法清楚地界分、甚至往往不如其它学科的相关研究那么精辟,而这可能也就解释了为何当代美国著名学者德沃金(Ronald Dworkin)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实际上,时下法理论中最重要的作品,大多出自那些既在法学院担任教职又在他们自己本来的学科部门任教的政治哲学家和经济学家之手,而不是法律家之手",他甚至断言,在今天,"没有哪个法理论家比政治哲学家罗尔斯(John Rawls)对现代法哲学所做的贡献更大"[4]。

   与此不同的是,用法立场的研究进路则明显地以一种内部立场探究法律以及法律世界,也就是说,以面临现实法律问题并意欲寻求法律框架之下的解决方案之立场来展开研究。进而言之,与立法立场的法理学站在法律之前、之外、之上研究法律问题不同的是,它强调的是站在法律之后、之内、之下来研究法律问题。很显然,对于此种研究,其它学科可能就难以置喙,因为它确实过于专业。也正因如此,学界有相当多的人主张,只有这种立场的法理学才是真正的法学,至于前一立场的法理学,也许称之为"法哲学"并且直接归属到哲学阵营才更为合适。

   由于这种研究立场、进路乃至内容的不同,我们又可以分别将法理学的如上两个构成部分称之为"关于法律的一般理论"和"根据法律的一般理论"。

   二、法理学的遭遇及其问题

   笔者相信,如上的介绍已经大致表明,相对其它法学分支而言,法理学也许是法学学科中最具有理论性、也最具抽象性的学科。某种程度上可能也正是这种理论性、抽象性,使得法理学往往给人以脱离实际之感,以至于经常被实务界人士、乃至其它法学分支科研教学人员所鄙夷、质疑:法理学除了具有概念游戏之功用外,有什么用?尤其是,对法律实践,譬如说对于一个律师赢得官司有何帮助? 因了这种质疑,当然也因为看上去法理学迄今似乎尚未对这种质疑作出有力地回答,这使得法理学在当下中国处境颇为尴尬:它或者被径直讥为"概念游戏",也即除了給学习者提供一些概念性知识外,充其量只能起到锻炼学习者逻辑思维、语言文字能力之用;或者干脆被讥为"屠龙之术"――看上去固然精妙,但由于世间本没有龙,因而纯然一无是处。必须指出的是,法理学的这种尴尬境遇,绝不是当下中国特有之情形,至少按照波斯纳(Richard Posner)以及伯尔曼(HaroldBerman)等人的说法,法理学在美国法学院课堂也颇不受欢迎且选课人数寥寥。[5]

   那么,如上鄙夷、质疑仅仅是某种偏见作祟,还是法理学真的注定只能满足于扮演概念游戏或屠龙之术的角色?先贤说,"吾日三省吾身"[6]。因此,对于法理学的如上遭遇,法理学学科也许首先应当做的是反身自省:也就是说,即便作出这种鄙夷、质疑的人存有某种偏见,也不妨首先自问这样一个问题,是否法理学自身的某些作为导致或加剧了这种偏见?否则,为何法学大家庭成员如此众多,偏偏大家独独选择鄙夷、质疑法理学?或者换一个角度看,如果法理学意欲摆脱、或仅仅是缓解大家的这种质疑,可以首先从自身角度怎么做?

在笔者看来,法理学的如上遭遇确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法理学自身的某些不足所造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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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北大法律信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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