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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吾金:第一哲学与哲学的第一问题

更新时间:2014-10-10 20:56:25
作者: 俞吾金  

  

   哲学是一门刨根究底的学问,所以它自然很注重反思的作用。然而,在当今的哲学研究中,由于“实证主义态度”的蔓延,研究者们的注意力似乎都分散到哲学的各个分支学科中去了,从而失去了对哲学及其基础理论问题进行深入的、持久的反思的兴趣。我们或许可以把这种现象称之为“反思的衰退”。本文先以哲学家们对“什么是哲学?”的问题的回应为线索,重新反思古代哲学家使用的“第一哲学”概念和当代哲学家使用的“元哲学”、“哲学的元问题”等概念;接着又探讨了“什么是哲学?”的问题的正当性,并从当代哲学的视角出发,提出了“哲学的第一问题”、“问题间性”等新概念,以便对哲学基础理论作出新的探索。

  

   哲学研究中的“实证主义态度”

   随着近代自然科学的诞生和以孔德为肇始人的实证主义思潮的形成和发展,蕴含在这一思潮中的实证主义态度也越来越深入地渗透到哲学研究中,对哲学研究产生了严重的影响。其主要表现如下:

   一、实证主义态度认为,哲学和物理学、生物学等实证科学一样,一旦确定了自己的研究对象和范围,也就没有必要老是去追问“什么是哲学?”这类始源性的问题了。然而,这种哲学与实证科学之间的类比恰恰忽视了哲学与实证科学之间存在的根本性差异。众所周知,在实证科学的研究中,研究者需要排除自身的一切价值要素,专注于自然现象本身。事实上,不排除这些因素,实证科学的研究是无法进行的。在这个意义上,实证科学只对事实感兴趣。与此不同,哲学关注的是价值,是隐藏在事实背后的普遍联系。哲学永远无法在某一个哲学家那里一劳永逸地确定自己的研究对象和范围,所以它必须不断地反躬自问:“什么是哲学?”正如法国哲学家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他必须一次又一次地把巨石推向山顶。事实上,如果人们认为哲学再也没有必要反躬自问了,它只要关注一些琐细的、具体的问题就可以了,那么哲学这个精美而完整的花瓶也就被打碎了,它成了满地的碎片。换言之,哲学被实证科学化了,它已经不复存在了。

   二、实证主义态度总是以无批判的方式肯定各种各样的经验,描述它们,并把它们捕捉到认识主体那里,而这就是doing philosophy (从事哲学研究) 的全部工作。众所周知,实证主义(positivism)的核心概念positive 的主要含义是“肯定的”、“确实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甚至可以把实证主义理解为“肯定主义”。所以,在实证主义态度中,批判和否定的因素被抹去了,而人们赞赏的只是对外部世界的肯定性的描述,看到的只是经验、知识的不断的膨胀。然而,在真正的哲学的思维方式中,批判和否定却起着根本性的作用。比如,马克思坚持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最后成果就是“否定的辩证法”。当代德国哲学家阿多诺的《否定的辩证法》一书更是体现了作者对哲学的批判和否定功能的深入的探索。事实上,不少哲学家之所以喜欢谈论辩证法,就是因为辩证法集中体现了哲学的批判的、否定的精神。因此,实证主义态度的蔓延必然伴随着哲学批判精神丧失。

   三、实证主义的态度总是简单地把实证科学的研究方法推广到哲学研究中去。比如,“哲学是对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研究成果的概括和总结”这一流行的说法就是实证科学研究方法的典型表现。在这个说法中,所谓“概括和总结”也就是实证科学研究中常用的归纳方法。然而,哲学必须向实证科学借贷这种研究方法吗?我们的回答是否定的。事实上,莱布尼茨关于区分“事实真理”与“推理真理”的论述、康德关于“分析判断”与“综合判断”差异的论述、波普尔的“反归纳主义”和“证伪主义”学说等等,都对归纳推理的局限性做过明确的诊断。事实上,如果哲学研究只借助于“概括和总结”这样的归纳方法来进行的话,人们又如何引申出具有普遍必然性的结论来呢?如果哲学只满足于对已经存在的经验做出“概括和总结”的话,它又如何去预断未来,并对未来状况提出指导性意见来呢?

   从上面的论述可以看出,只要人们仍然拘执于实证主义的思维方式和实证主义的态度,哲学的反思精神就会衰退下去,这一对当今哲学来说十分紧迫的“什么是哲学?”的问题就会不断地被耽搁下去,甚至完完全全地被遮蔽起来。实际上,只有坚定不移地抛弃这种实证主义的态度,反思的紧迫性才会进入哲学研究者的眼帘,人们对哲学问题的思考才不会处在飘荡无根的状态下。

  

   对“第一哲学”概念的反思

   从哲学史上看,最早对“什么是哲学?”的问题进行回应的是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一书中,他指出,“哲学这一门科学的任务是探讨存在者之所以为存在者(being qua being)以及存在者作为存在者所具有的各种属性。”[1]这里所说的“存在者之为存在者”指的正是包含着一切存在者的存在或一切存在者所以为存在者的理由--终极原因。

   正是基于这样的理解,亚里士多德指出:“如果除了那些由自然构成的事物之外,并不存在实体,那么自然科学将成为第一科学(the first science);然而,如果存在着一个不动的实体,第一哲学(first philosophy)必定会居于优先的地位并成为这样的科学。因为它是居第一位的,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它也是普遍的。”[2]这里所谓“不动的实体”也就是自身不动,但却能使其他存在者运动、变化的实体,也就是一切存在者之所以为存在者的终极原因。道理很简单,因为它自己如果也是运动的,那它一定也是被其他存在者所推动的,他就不可能成为终极原因。这就明确地告诉我们,“第一哲学”的研究对象也就是亚里士多德上面提到的哲学的研究对象。换言之,在亚里士多德那里,哲学也就是“第一哲学”。

   那么,是否还存在着与“第一哲学”相对待的其他哲学呢?亚里士多德的回答是肯定的。因为在他看来,作为终极原因的、自身不动的实体只是全部实体中的一种类型,而“在某种意义上,物理学,即第二哲学(second philosophy)就是研究可感觉实体的。”[3]也就是说,“第二哲学”研究的是变动性的、可感觉的实体。然而,在《形而上学》一书中,亚里士多德并未对实体的不同类型作出系统的分析。

   在《范畴篇》中,他提出了“第一实体”和“第二实体”的概念。他把“第一实体”理解为个别事物,即可感知的事物,并指出:“除了第一实体(primary substance)外,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把剩下的一切事物(即种和类)称之为‘第二实体’(secondary substance)。”[4]于是,我们发现,亚里士多德的哲学理论与实体理论之间存在着一种有趣的错位的现象。即“第一哲学”是以“第二实体”(包括自身不动的终极因)作为研究对象的;反之,“第二哲学”(物理学)则又是以“第一实体”作为研究对象的。[5]

   亚里士多德的上述见解表明,他的思想存在着矛盾。如果哲学包含着“第一哲学”和“第二哲学”(物理学),那么在确定哲学的研究对象时,就应该把“第二哲学”研究的对象--“第一实体”(即个别事物或存在者)也考虑进去,但实际上他并没有把这些研究对象考虑进去。反之,如果哲学研究的是“第二实体”(一切事物的种和类,也包括终极原因),那又为什么要把物理学称之为“第二哲学”呢?我们并不知道引起这种思想矛盾的确切原因,也许是后人的见解掺入到《形而上学》中去了。总之,在亚里士多德那里,“第一哲学”也就是哲学。

   作为近代哲学的肇始人,笛卡尔继续了亚里士多德对这个问题的思考。在《哲学原理》一书中,他这样写道:“作为一个整体,哲学就像一棵树,它的根是形而上学,它的干是物理学,而所有其他科学都是从干上长出来的枝。这些枝主要有三种--医学、力学和道德学--而道德科学是最高的、最完美的科学,它以其他科学的全部知识为前提,是智慧的最高的境界。”[6]接着,笛卡尔又写道,他把《哲学原理》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涉及的是知识的原理,它可以被叫做第一哲学或形而上学(the First Philosophy or Metaphysics)。”[7]他还建议,如果读者希望对这一部分有一个透彻的了解的话,还可以去读他的《第一哲学沉思录》( Meditation on First philosophy)。

   在这里,笛卡尔干脆把“第一哲学”与形而上学等同起来,但他不再像亚里士多德那样,把物理学称作“第二哲学”,而是把整个哲学比喻为一棵树,把“第一哲学”看作是“根”,把物理学看作是“干”。在笛卡尔生活的时代,各门自然科学虽然取得了一定的发展,但学科之间的分类还不明确,整个自然科学也还没有从哲学的襁褓中独立出来。在这样的情况下,把哲学看作是包罗万象的学说是不奇怪的。但令人感到困惑不解的是,笛卡尔作为一个主张“普遍怀疑”的哲学家,却对哲学这一概念本身缺乏深入的反思。事实上,只要他无批判地使用“第一哲学”这样的概念的话,他就等于承认,还存在着“第二哲学”、“第三哲学”……。尽管他没有使用过“第二哲学”、“第三哲学”这样的称谓方式,但这并不表明它们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否则,“第一”这个词就失去了它的本来的意义。由于同样的原因,“第一哲学”这个概念还容易使人们把哲学误解为复数。其实,哲学观念、哲学理论或哲学派别可能是复数,而哲学作为一门学科,只能是单数。这些在哲学研究中必须加以澄清的问题却被笛卡尔轻易地跳过去了。

   在笛卡尔以后,尤其到了17、18世纪,各门自然科学纷纷从哲学中独立出来,哲学失去了作为“科学的女皇”的地位。从此以后,在严格的理论意义上,再也没有人使用“第一哲学”这样的概念了。然而,正如我们上面所看到的,如果哲学就是“第一哲学”,就是“形而上学”,那么至少包含着这样一个合理的思想,即古代哲学家主张在哲学本身的范围内解答“什么是哲学?”的问题,而不打算把这个问题放到哲学的外面去。

  

   “元哲学”和“哲学的元问题”的提法是正当的吗?

   与古代哲学家不同,当代学者通常把“什么是哲学(What is philosophy)?”的问题理解为“元哲学”( meta-philosophy)研究的对象。事实上,在当今国际哲学界,不仅有了以 Meta-philosophy命名的哲学杂志,而且与这个词类似的用法也已经出现在其他的学科中,如“元语言”(meta-language)、“元语言学”(meta-linguistics)、“元心理学”(meta-psychology)等等。meta- 在构词法上的含义是“在…之后”或“超越…”自从亚里士多德的那部著作被后来的编纂者称为《形而上学》(Meta-physics)以来,meta-这个前缀的用法越来越广。然而,像“元哲学”这样的提法是否是正当的呢?人们却很少对这个问题做出深入的反思。

我们认为,这样的提法是不正当的。因为人们一旦把“什么是哲学?”的问题理解为“元哲学”的问题,也就等于在人们通常理解的哲学之上再建立一个以“元哲学”命名的、新的研究领域。这就使整个哲学思考领域分裂为两大部分,然而,困难在于,当人们对“什么是哲学?”的问题做出不同的解答时,就会形成不同类型的“元哲学”。于是,人们又不得不再建立“元元哲学”对不同类型的“元哲学”做出研究;而当“元元哲学”表现为不同的类型时,又得再建立“元元元哲学”去研究“元元哲学”。这样一来,人们就陷入了黑格尔所说的“恶无限”的窘境中。对于哲学研究来说如此紧迫的问题现在反而被置于通常所理解的哲学之外,(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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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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