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张志扬:“逻辑与罪”的“与”

更新时间:2014-10-10 20:43:06
作者: 张志扬 (进入专栏)  
凭什么划界?界限成为他物的限制,界限可自知对自身的限制?正如,理性只知理性自身的逻辑,却不知逻辑自身的想象,已是越界的契机。

   不仅如此,混乱的关键在人,也在语言。语言不全是听命于上帝的,也不全是听命于人的,它本身还有魔鬼天性的一面。当语言不再以对上帝赐给它的准则职能取谦卑态度接受时,语言就像魔鬼撒旦充满诱惑。

   不仅如此,上述推诿掩盖着更深的恐惧:语言的两面性,不是人为的、不是鬼为的、甚至也不是语言自为的,它本来就是上帝之所为!--“我们下去,在那里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是嫉妒的上帝不满人分庭抗礼的狂妄自负而对人类施以惩罚的方式。

   所以,别妄想把“语言巴别塔”解释成“灯塔”,以为它的光可以驱散黑暗、消除错误,从而引达上帝之途。这无异于把“罪”解释成“逻辑”--魔鬼经典的诱惑!

  

   二、维特根斯坦在划界中临界

   在偶在论谱系中,维特根斯坦属于“临界思想家”,具有同海德格尔相近的思想特征。“界限”、“边界”(eine Grenze),或“划界”(eine Grenze ziehen),就是其中最显著的特征。它在《逻辑哲学论》(TLP)时期,具有核心地位。

   人们几乎可以把这本书的全部意义用这样的话来表达:凡是能说的都能清楚说出,不能说的则必须对此沉默。

   这本书愿为思维划一条界限,或者宁可说不是为思想,而是为思维的表述划一条界限;而要划一条思维的界限,我们必须能够思考这界限的两面(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能够思考那不能思考的东西)。

   因此,这个界限只有在语言中才能被划分,而在界限的另一边则纯粹是无意义的。②

   谢尔兹说,在TLP中维特根斯坦从未怀疑过自己可以清晰地划一条界限的“假定”[按,很准确的修辞!]。有两层意思:

   一层意思是纯粹逻辑上的而且是不太有趣的“重言式”:不能说就不说(沉默)。

   一层意思是伦理上的律令,“沉默”或“不说”就是“不做事实断言”,那么如果不是在断定事实,那也就不应当认为断定了任何东西。(1-18)

   前提的假定是,这个世界完全是由事实,由偶然的和相互独立的情况构成的。反过来说,那些包含逻辑必然性的和伦理价值在内的“非偶然的东西”,都不属于这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中一切都如其所是,在其中没有价值存在,如果它的确存在过,那么它就没有价值。如果真有价值,必定在整个事实领域之外。因为事实领域都是偶然的。非偶然的东西必定在这个世界之外。(1-19)

   如果把这段话加上我们即将展开的维特根斯坦的思考也按《逻辑哲学论》的隐喻逻辑赋予图象性,那么,我们就可以获得下面的图式。

   在世界内完全排除必然性和价值性,截然划界了。这是科学与神学共契的最好策略。康德是二元论的,维特根斯坦也是二元论的:事实与价值,说与显示。

   “如其所是”,仅指事实性即偶然性,完全排除了事实本身的“逻辑性”与“伦理性”或“价值性”。这个根源在休谟-康德那里,所谓“事实”无非“与料”或“质料”,而“价值”要么来自“超验域”,要么是人为赋予的。后者显然带有模糊的“人本主义”或“虚无主义”倾向。我用“或”字,是因为启蒙主义者还没有洞穿其间的本质联系,只有尼采之后这一点才明晰起来。所以这又同尼采-海德格尔“存在与价值剥离”的思想发生联系了。海德格尔也说“是其所是”,也不谈价值性或伦理性,但语境改变了,既不像康德那样二元二分,也不像黑格尔在虚假的差异中让同一贯穿始终,而是把差异还原为有-无、显-隐的临界状态,让存在者的“是其所是”只具有偶然的事实性,而不具有普遍的必然性和至上的价值性,后者作为指引性尺度或形式根据永远隐匿在历史中作为“说”出的“存在者”背后之“生成语境”(动词“存在”,即生成着地显隐二重性运作),而只能“显示”出来。因而,“存在”对于“存在者”,或“显示”对于“说”,永远担当着限制其有限性职能,从而划断了“存在者”或“说”的形而上学僭越的梦想。

   正是在这个划界或临界的见地上,海德格尔和维特根斯坦同趣,至于层次方法的立义上,则各有所图。维特根斯坦着力于划分语言的界限:即在“说(gesaget)”与“显示(gezeigt)”之间“做出一种精微而又通常难解的区分。”(1-20)“说”表征事实、断定对象可能配置的存在,可与世界相比较,并且必须依据发生之事而为真或为假。“显示”却有一种不易协调的现象,比如,维特根斯坦有两段看起来矛盾的话让人颇费周章:

   “能够显示的不能说。”(1-21)

   “命题显示其所说。”(1-21)

   哈沃德和谢尔兹都注意到维特根斯坦这两处说法是相互矛盾的。为解决矛盾使能自圆其说,哈沃德区分了两种不同的显示--“指示性的”和“自反性的”;谢尔兹则认为还有一种更自然的解决办法,那就是借助于显示与说之间的明确的不对称性--说具有现象学优先性;显示具有逻辑优先性。(1-22)

   我只好用笨办法回到原文中去读。

   前句德文:Was gezeigt werden kann,kann nich gesagt werden.(TLP 4.1212.参照本前揭,P.78.)“显示”与“说”都是被动式,所以我读成“能被显示的不能被说出。”

   后句德文:Der Sazt zeigt was er sagt.其实仅是原文句中的句子成分(原文“4.461节”中的一半):Der Sazt zeigt was er sagt,die Tautologie und die

   Kontradiktion,dass sie nichts sagen.(TLP 4.461.参照本前揭,P.96.)

   补全译法:“命题显示多出它说的,即便重言式和矛盾式命题什么也没说。”或者,“即便重言式和矛盾式命题什么也没说,命题显示仍然多出它说的。”显然,按照我这种笨拙的读法,根本就感受不到他们所看出的矛盾。前句是维特根斯坦正面划分“说”与“显示”的基本表达。维特根斯坦之所以要用被动式表达,恰恰侧重在显示的隐蔽特征上,因为显示不是直接的,而是被直接(说)所带出的。说,本身才是直接的,即在直接层面上画物指事,如用“图象和命题记号”说。

   后句的重点在命题什么也没说的情况下--“重言式没有真值条件,因为它是无条件真的;而矛盾式则是在任何条件下都不是真的。”(TLP 4.461.参照本前揭,P.96.)--命题仍然能够显示出某种意义。无疑,这个显示的意义是不能说也说不出来的多出部分(剩余或差异)。维特根斯坦正好用这两句话从正面反面清楚划分了说与显示的界限。

   事隔三十多年,维特根斯坦又在《论确实性》中拿“摩尔式命题”或“摩尔论证”说事,仍然延伸着这种划分,但表现为“经验形式命题”不同“事例”的具体分析。摩尔曾经大胆地举起一只手说“这是一只手”,然后举起另一只手说“这是另一只手”。在另一个地方摩尔列举了他能说他知道的事物,如“我知道我是一个人”,“我知道这个世界在我出生很久之前就已经存在”,等等。于是,人们把所有这些基本的经验断言叫做“摩尔式命题”。(1-27)《论确实性》是维特根斯坦从1949年年中到1951年4月27日他去世前两天共十八个月做的笔记。也就是说,维特根斯坦用生命的最后时日思考了日常经验的确实性与知识真理性的差别问题--算是维特根斯坦最后一次“划界”吧。维特根斯坦一生都在划界,他的名“维特根斯坦”就是“界碑”!

   维特根斯坦发现摩尔对怀疑论的经验批判隐含着一个巨大的风险,那就是,经验“看来”是这样的,能够证明或推论它“就是”这样的吗?维特根斯坦在《论确实性》中几乎一开篇就给予了否定的回答:“2.在我(或任何一个人)看来它是这样,并不能推断它就是这样。”③

   谢尔兹解释道:维特根斯坦“认为在拒绝怀疑论的怀疑上摩尔是对的,但在假定他可以直接断定他知道这些上,却是错的。”(1-27)

   “知道”不同于“相信”,前者是与“能被认可的验证程序”相联系的,在这个意义上,知道同怀疑同属知识论范畴,都需要在“验证程序”中接受真假值检验。“相信”则一般建立在确实性上,而确实性在日常经验中是不证自明的。

   知道或怀疑不用说了,反正它们作为“知识”一定会有对错(绝对无错的知识是没有的),一定得交付给验证程序检验其真假。相信或确实性呢?不证自明是如何可能的?它是后果,不是原因,不能用无须解释来拒绝解释。

   在维特根斯坦看来,摩尔的经验命题没有做这种区分,甚至连这种区分的意识都没有,所以他才把相信与知道混淆,即把相信摆进知识范畴去同怀疑对抗,用自己的手来证明“我有一只手”的命题。这是看得见的,还有看不见的呢,如“我知道这个世界在我出生很久之前就已经存在”;还有你看得似是而非根本无法确定的呢,如“我知道我是一个人”--“人”是什么?“人是机器”,“我知道我是一个机器”?等等。难怪维特根斯坦说:“在我(或任何一个人)看来它是这样,并不能推断它就是这样。”但奇怪的是,我们无法否认这些经验命题是对的,换句话说,有些经验命题是不与“验证程序”联系、不靠“验证程序”检验而直接为确实的,是何道理?

   “83、某些经验命题的真实性属于我们的参照系。”(2-14。重点系引者加。)

   “144、某个信念之所以占有稳固的地位,与其说是由于其本身显而易见或令人信服,倒不如说是靠其周围的信念(情境)才使它不可动摇。”(2-25、26。重点系引者加。)

   “211、现在它们把形式赋予了我们的观察和我们的研究。也许它们曾受到置疑。但是也许由于经历了久远得不可想象的年代,它们已经属于我们思想的框架。”(2-35。重点系引者加。)

   “401、我想说:具有经验命题形式的命题,而不仅仅是逻辑命题,属于一切思想(语言)运作的基础。--这个说法不具有‘我知道……’那种形式。‘我知道……’说明我知道的东西,而这并没有逻辑上的意义。”(2-62、63。重点系引者加。)

   “407、因为当摩尔说‘我知道那是’时,我就想回答说‘你什么也不知道!’--然而我却不会对任何不带哲学意图而讲这句话的人这样讲。也就是说,我(正确地?)感到这两者想说的意思不同。”(2-63。重点系引者加。)

   [插语:《论确实性》的最后笔记写于“4月27日”,离死亡只有48个小时,或不如说,就在这48小时的死亡进行时中,维特根斯坦还在一如既往地记述思考的问题:“我能列举各种不同类型的事例,但却不能指出任何共同的特征”,“即使在这些事例上我不可能弄错,难道我不可能受了麻醉药的作用吗?”,“我不可能真正认为我此刻正在做梦”,即使我做着梦说“我在做梦”(2-109、110)……“永远保持沉默”的死亡随时在下一刻,由此所“显示”的的确是“说”不出来也不能“说”的!]

至少有些具有经验形式的命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潇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78791.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