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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凯旋:抵抗虚无

更新时间:2014-09-30 21:56:38
作者: 景凯旋 (进入专栏)  

    

   前苏联大清洗中的审讯已经远去,但却足以让文学家们写上好几个世纪。在已有的作品中,库斯勒的《正午的黑暗》最为脍炙人口。书中主人公是第三国际的一个革命家,最后死于大清洗。继库斯勒之后,前南斯拉夫作家丹尼洛·契斯写了同样题材,契斯生于1938年,比库斯勒晚了整整两代,他的《达维多维奇之墓》在主题和表现上都不同于库斯勒,但却同样描述了这场革命的毁灭与自我毁灭。

   此书取材于真实文献资料,包括档案、传记、回忆录和新闻报道。书中人物来自欧洲各个国家,都是第三国际的成员。这些革命者四海为家,有着狂热的破坏激情,一生充满传奇色彩:暗杀、暴动、参战、逃亡、流放、被捕、审讯。他们掀起的革命、内战、集体化在半个世纪里像风暴扫过俄罗斯和欧洲大地,更像是用鞭子抽打着人民的脸庞(书中的一个比喻)。最终,他们无一例外都遭到自己阵营的清洗,在受尽折磨后步向死亡。

   达维多维奇是一位坚强的革命家,年轻时走过私,当过学徒、码头工人和司炉工,组织过罢工、街头示威和暗杀。十月革命爆发后,他又在俄罗斯指挥征粮,与白军作战。西方一篇评论这样描述这位著名革命家:“他是一个奇特的混合体——没有道德观念,愤世嫉俗,对理念、书籍、音乐还有人类有一种天然的狂热。要我说,他看起来像是教授与强盗的混合体。”事实上,无论对情人还是民众,达维多维奇和他的同类都是真正的个人主义者,世界围绕着他们旋转,而他们则冷冷地看着世界。

   达维多维奇被捕后遭到残酷刑讯。在审讯者与被审讯者的角力方面,此书与库斯勒的《正午的黑暗》有着相似之处,那些审讯者都不是教条主义者,也不关心什么历史目的论之类,他们只是凭着对人类的直觉,意识到要让一个有智力的老革命家屈服,就要蹂躏他那多愁善感的自我中心。两个陌生青年被带到他身边,由于他拒不认罪,年轻人成了替罪羊,当场遭到枪杀。达维多维奇终于屈服了。

   在《正午的黑暗》里,被审讯者为了维护革命事业自动承认了罪行;在《达维多维奇之墓》里,被审讯者的认罪则是由于受不了折磨。同样的审讯主题,库斯勒促使读者去思考目的与手段的关系,对革命者动机的隐秘同情显示出一丝悲剧色彩,而作为年轻一代的契斯对此动机已经十分疏离,他直达事物的核心,以一种超然风格和反英雄形象,让读者感到这些残酷的悲剧是多么的没有意义。

   为了探寻思想史原因,契斯在最后一部书《死亡百科全书》中写到诺斯底主义。这个基督教异端教派的文献两千年来一直流传于欧洲各地。创始人西门·马古是新约中一个行邪术者,他否认耶稣赎罪的意义,主张靠天启的知识获得拯救。为了争取民众的信仰,西门甚至显现奇迹,缓缓飞上了天。诺斯底思想内蕴的虚无主义与现代人的精神处境相契合,有的存在主义学者就将其视作古代的对应者,认为可以借助它洞察现代虚无主义的意义。

   面对一个没有上帝的物理世界,现代人感到基督教建构的世界秩序消失了。存在只是一种偶然,没有任何意义。价值不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赋予的,因为它不再是一个客观事实。人来到这个世上失去了不朽的抚慰,失去了道德根基,只有绝对的孤独和虚无。书中无论是妓女、贵族革命者,还是哲学家和诗人,他们的内心都缺乏安宁,对他人充满怨恨或冷漠。面对死亡的临近,他们发现自己一生其实孤苦伶仃。旁人对他们的悼词充满颂扬,但他们自己知道,“只有死亡是确实的”。像诺斯底主义者一样,他们对死亡全都充满了恐惧。

   契斯在书中展示极权灾难是出于一种强烈的伦理情感。他把现代政治迫害归于人类道德的沦落,而在这种毫无意义的残酷背后,则是对世界的一种虚无主义看法。以虚无始,以自我毁灭终,这就是二十世纪欧洲社会崩溃的过程。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诗人布罗茨基称契斯的作品“在伦理失败的地方达到了美学的理解”。

   在契斯看来,两个世纪以来盛行的各种学说背后,其实是一种虚无主义。它导致了现代人的道德衰落和极权制度的产生。这种虚无的力量曾一度征服了全世界的人心,看上去似乎不可战胜,能够战胜它的唯有其自身的限制。正如书中西门显现奇迹时,上帝对困惑的彼得说道:“他确实凭借他的意志、思想飞了上去,并且正在飞向星辰,无形中也仰杖了怀疑和人类的好奇心,然而这终究是有限的。”

   西门最终从云端跌下尘埃,证明了他不过是一个假先知。这似乎是一个隐喻,建立在虚无主义基础上的现代极权由于其道德虚无,终将会自我毁灭,就像历史已经证明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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