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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香港的原罪

更新时间:2014-09-21 20:14:05
作者: 梁文道  
印度还有少数佛教徒,他们致力于阶级平等,种姓平等。我们以前看不起南传佛教,说它是“小乘”,只关注自身,不关注社会,实际在20世纪之后完全不是这样。小乘也是讲现世解脱、现世涅盘、内观禅修的。内观禅修本身是审视自身,但它同时也很讲究现实生活中的任何东西都成为我观赏的材料,以及对现实生活的关心反而也是很强烈的。慢慢慢慢就会发展出一种左翼传统。他们对整个社会、政治、结构改变的关心多于个人的解脱,所以他们很投入于民族解放运动,乃至于今天的环境保护运动和女性主义运动。

   最妙的是,这一脉的佛教到了欧洲之后衍变出来的一派,会去支持同性恋。佛教是对同性恋最宽容的宗教,你看泰国,那边有很多变性人、中性人和人妖,佛教对他们都很宽容。对佛教而言,性别没有意义。西方许多反抗意识强的知识分子,佛教对他们很有吸引力,甚至变成佛教徒。天主教是个阶层化的宗教、伊斯兰教很好战,只有佛教,第一没有严密的组织,第二真正爱好和平,第三对性别的态度很开放,关心环境问题,又讲社会正义和众生平等。在中国之外的佛教,几乎都被认为是最前卫最激进最有反抗资源的思想,你看垮掉的一代和摇滚乐手就知道了。

   河西:佛教和共产主义本身很接近,除了有神论和一些细节问题。

   梁文道:对,释迦牟尼能和奴隶、贱民在一块。《圣经》说上帝把世间动物都赐给亚当,归人管,但佛教不会。

   河西:但看一下西藏,问题就出来,它的农奴制度、达赖对人民的统治就是皇权式的。

   梁文道:你说的没错。刚刚我们讲的是佛教理念,但现实上,佛教在不同的国家都会本地化,会适应当地的政治现实。大乘佛教就发展出了法王这样的概念。第一个法王是阿育王,法王就是世间有一个国王,转轮法王,推动佛法。武则天也认为自己是法王。这都是适应政治现实推出的说法。

   原始佛教不吃素,中国和尚为什么吃素?是因为中国和尚有自己的庄园,可以种地,他们就不需要杀生了。可是南传佛教要靠施舍化缘,你不能去选择人家给你的食物,所以可以不吃素。中国和尚的庄园当然是政府赐予的,目的是为了换取你的合作。

   达赖到了印度后,特别是他最近二、三十年,他也觉得农奴制度不行,所以他就提出解放农奴。

   河西:在中国历史上,中央对西藏的干预也有先例,比如金瓶掣签,中央政权对佛教西藏的政权建制影响大不大?

   梁文道:金瓶掣签并不长期使用,它只是一个临时性的设置。而这三任的达赖都不是金瓶掣签。金瓶掣签很妙,其实都是按照西藏的规矩找出来,然后再由政府承认。是一种不丧失清朝王室的面子,又不损害传统的方法。

   清朝统治其它民族的技巧是汉族不了解的。现在中国的版图是由清朝打下的。大家都骂清朝怎么腐败,怎么祸国殃民,但大家都忘记了,我们整个遗产是清朝来的。没有清朝,中国今天的领土不是这样。如果新疆自古以来就是中国领土的一部分,那为什么要叫新疆?新疆是直到清朝才正式确立进入中国版图,过去西域那片地方是很不稳定的。满人和汉人不同,满人懂得对付他们,汉人不懂,满人本身是游牧民族,满人在入关前征服了蒙古,甚至征服了新疆一部分民族。他很知道他们的矛盾,可以分而治之。最后平定准噶尔,也只有满清。苗人彻底征服也是在清朝的时候。今天大家对满清太不公平。

   河西:清朝皇帝的英明能干超出了人们的想像,特别你要是将他们与明朝的那几个皇帝比一比就可以知道了。

   梁文道:对呀。清朝对待西方的软弱无力,并不是清朝政府的问题,他们是很无辜的。那是中国的问题。这两年这么流行讲明朝,这是对的。就像黄仁宇讲的,鸦片战争的问题,可以从明朝那里找到病因。因为清朝整个制度都是沿袭明朝,清朝的问题是他们没有改变。

   香港在萎缩

   河西:讲了那么多佛教,您是佛教徒吗?头发也这么短。

   梁文道:我是天主教徒。这是我的家庭背景造成的。我中学时候还想做神父。我现在没怎么回教堂了,但我对天主教有特别的好感。我受过他们很深的恩惠。

   河西:凤凰卫视是否是一个言论无禁区的电视台?

   梁文道:看什么节目,像《锵锵三人行》,闲谈,带过一笔这么讲就没事,官员也不会认真看。我正儿八经的要做评论了,耳朵竖起来听了,你就不能讲这些敏感话题。凤凰也有它的底线。

   反而我在大陆写的文章,有时候会很接近异端的地步,但是会写得比较温和。

   河西:您当时是怎么进入凤凰卫视的?

   梁文道:1998年底,我的好朋友马家辉正在做《锵锵三人行》,他把我介绍给窦文涛,就开始做这档节目。一开始是嘉宾,做了两集之后,他们觉得还可以,于是叫我长期做下去。到2002年,我才正式签约。之前,我还帮凤凰做过几档节目,但都是独立身份。2003年我离开凤凰,到香港一个电台当台长。当了一年多,然后又回到凤凰,一直到现在。

   河西:电台和电视台还是有很大区别,您觉得哪个更合适您的性格?

   梁文道:我觉得还不是电台和电视台的分别,而是工作岗位的不同。我在电台是管理。我在电视台是内容提供者,我还是喜欢后者。因为管理是很烦的。

   河西:现在还有几档节目?

   梁文道:我每个星期要回去当一天班,然后我做《开卷八分钟》、《时事开讲》、《快文快语》等等。

   河西:在香港很少书店,文化类的期刊也很少,在我看来说,香港说它是文化沙漠还是没有错的。

   梁文道:是,应该这样讲,说香港是文化沙漠并不是它没有文化。不只有,而且很厉害。荣念曾是实验艺术的祖师爷。香港有两岸三地最早的实验剧场、独立录像、新媒体、行为艺术。装置艺术这个词是香港人翻译的,“同志”这个名词是林奕华翻译的。在香港,有很多人做很多很有意思的事情,但是不被大众认同。饶宗颐也在香港,但他们很孤独。

   文化沙漠是这样一种状态:一片沙子,但其中有宝石,拿起来看,很漂亮,但是沙形成不了土壤,不会长出树来。

   香港是个典型的大众社会。700万人,跟一个北欧的国家差不多,说这个地方是弹丸之地所以搞不了文化是错误的。之所以艺术在香港成不了气候,主要还是因为他们都是一类人,他们的生活习惯、趣味都相差无几。香港是个主流社会。主流的港剧、港片、香港流行音乐,打进主流一定很红,打不进主流一定完蛋。

   从广义上来说,流行文化当然也是文化。文化雅俗的区分在后现代时期已经被颠覆。我们今天面对的情况是,大家都很同情大众文化、流行文化,特别是在文化研究兴起之后,大家都认为雅俗的区分是一种霸权的产物,我们不应该瞧不起流行文化。但现在有这样一种倾向,反过来流行文化成为一种霸权了。任何人一搞小众的高雅的艺术就被人批评你是精英,你是古代的恐龙,会被人骂,脱离社会脱离大众。我认为你可以不歧视大众文化,但不能反过来就可以说精英文化是毫无价值的。大众文化我感兴趣的不是它的审美价值,而是他的工业运作。真正良性的运作,大众文化是会促进非主流文化的生存的。比如好莱坞的电影工业,大学毕业生一开始只能做独立电影,搞这样的电影是赚不到钱的,那么怎么办?你会发现会有一些基金会愿意投资,他们这样做是希望有一天你不会那么另类,你会变成大导演,他觉得这个投资是值得的。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感觉。因为好莱坞有这样一个隐形的楼梯,从独立电影起步,然后去圣丹斯这样的电影节参展,电影界的大亨就在那儿看片,看到有潜质的导演,就会给他机会。但香港不是这样,它没有阶梯。

   河西:但黄耀明他们在香港流行音乐还是能被大众所接受。

   梁文道:黄耀明他们是因为出道早,香港刚刚有流行文化,他们实验的空间很多,没有人知道电视该怎么做,电影该怎么拍,怎么样的流行音乐会得到人们的喜爱,于是你怎么搞都行。但后来人们知道什么样的可以畅销之后,他们就把所有非主流的都给挤走了。所以你看港剧港片千篇一律在重复,为什么?他赢过一次就不断拷贝,就导致香港被自己所搞垮了。

   偶尔有几个特立独行的导演,但那是例外。还有几个很懂商业片,又能保持独立风格的,比如杜琪峰。

   河西:97之后,香港娱乐工业的衰退特别明显,您觉得主要原因在何处?

   梁文道:97是双重的时代变化。第一是97本身的回归,但这个变化还不太大。另一个问题是90年代末全球化的产业结构调整,香港面对金融风暴的袭击。金融风暴后,香港富豪的闲钱就不敢乱放,电影热是很多人抱着玩一玩的心态去投资,这也是香港没有工业化的一个原因。香港电影赚了钱,钱不会用电影基本工业的建设,而是给了明星和老板。

   另外,90年代末,全球媒体工业大整合,几家财团垄断和跨媒体已经成为风气,比如时代华纳这样的大财团,香港没办法和它竞争。现在娱乐工业的成本很高,成本这么高,风险这么大时,就必须要分散风险,就要跨媒体合作。美国已经不讲大片,他讲的是一个综合性的跨媒体项目,不仅有电影,图书、漫画、游戏、玩具,全面发展。电影到了后来会成为促销周边产品的工具。

   中国经济在97后正在腾飞的阶段,整个香港正在吸进去。你要进大陆市场你要做很多东西。比如《色·戒》要剪,很多导演在拍片的时候一开始他就在想大陆市场,对他的创作是很大的限制。大陆规定,合作拍片要有大陆人员,这也是限制。90年代港星是很威风的,但现在开始不行,因为大陆已经知道怎么来生产明星。

   香港在萎缩,越是萎缩,越是要跑到大陆来,里面良莠不齐。很多人的心态是香港过气了,就到大陆来混。大陆市场大,做得烂也会有人会买,这是香港商人的根本问题所在,他们很短视,只要我能生存下来,我就无意去改变自己,就像珠三角的港商,制造业做了三十年都是这么做。

   香港人太短视,他们看到什么能赚钱就去做,所以香港最有钱的就是地产商,但地产商对人类贡献了什么?比尔·盖茨能改变全世界,地产商能改变什么?

   河西:这是一方面,但像郑裕玲这样的“郑八组”在香港也是很多,香港人是个特别勤奋的人群。

   梁文道:没错。我常说香港人是难民,难民是什么?就是海上飘浮,看到一块木板赶紧抓住,恨不得有八只手抓八个,捞到什么是什么,没办法让你闲下来。但这个状态在于几个原因。第一,总是担心这件事情是不可持续的。所以你必须在有机会的时候尽量掌握。难民是你不知道未来会是怎么样,为什么拍戏要拍八组?她想的是我今天有这么多人请我,我应该尽量争取,未来或许没人要我,对不对?

   另外像我这样做文化的,做一份工是养不活自己的。香港这种地方,靠写作是维持不了生活的,你必须要做很多份工作,香港生活成本太高了,钱都给地产商赚了,整个城市的楼价物价就很高,我写文章怎么赚钱?

   到了现在我在凤凰卫视有了一份稳定收入的工作,我倒是可以为了理想,尽一切努力去达成我的终极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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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自由的思想——海外学人访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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