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陈晓平:真之收缩论与真之膨胀论——从塔斯基的“真”理论谈起

更新时间:2014-09-21 15:48:32
作者: 陈晓平(华南师大) (进入专栏)  

  

   摘要:塔斯基自称其关于真之定义的T模式继承了亚里士多德的古典符合论。本文指出塔斯基有断章取义之嫌。T模式具有一定的歧义性,引起日后真之收缩论和真之膨胀论的分野。由于收缩论取消了真概念的实质性意义,逐渐被真之多元论所代替。各种多元论之间有一个共同点,即把各种古典理论——如符合论、融贯论和实用论等——作为不同的元素包含在内,同时把借塔斯基T模式而兴起的真之收缩论也包含在内,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膨胀论与收缩论的统一,甚至一元论与多元论的统一。

  

   关于“真”(truth)的讨论历来在哲学中占据核心位置。不过,自上一世纪前半叶塔斯基(Alfred Tarski)提出一种关于“真”的定义模式即T模式之后,关于“真”的讨论便有了很大的改观,大大不同于传统的真之理论。塔斯基声称他的“真”理论继承了亚里士多德的古典符合论,而其他学者则从T模式引申出各种各样的真之理论,如蒯因、霍里奇等人提出真之收缩论,戴维森提出真之初始论,还有些哲学家对塔斯基的“真”理论基本上持否定态度,如普特南认为此理论没有触及真的实质。其实,在塔斯基之前的古典“真”理论中已经出现不同的派别,如符合论、融贯论、实用论、冗余论和等同论等等。面对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的局面,近二、三十年来真之多元论应用而生。真之多元论属于真之膨胀论或真之实质论,在这方面它似乎回到真之古典理论;但在另一方面,它却像真之收缩论一样反对古典“真”理论的一元论倾向。总之,塔斯基的“真”理论留下许多遗产,包括真之收缩论和真之膨胀论之间的对峙。

  

   一、塔斯基的T模式与古典符合论

   塔斯基的真之理论的核心是真之定义即著名的T模式,其内容是:

   T:“p”是真的,当且仅当,p。

   例如:“雪是白的”是真的,当且仅当,雪是白的。请注意,T模式的右边只有p,没有任何谓词用于其上,而其左边则将“真”谓词用于“p”。塔斯基强调,左边的“p”是该命题的名称,属于元语言,右边单独出现的p是命题本身,属于对象语言,或对象语言在元语言中的翻译。[1]

   塔斯基还指出,内容恰当性(materially adequate)和形式正确性(formally correct)是令人满意的真之定义的两个必要条件。T模式的内容恰当性在于,它与亚里士多德的真之符合论是一致的。在塔斯基看来,亚里士多德对“真”的定义比一般的“真”定义要恰当一些;为了进行比较,他把一般的“真”定义表述为:

   一个语句是真的,如果它指称一种存在着的事态(an existing state of affairs)[2]

   这里的“事态”(state of affairs)是指“一个语句的指称对象”(the designata of a sentence)。我们知道,“指称”(designate,refer to)和“指称对象”(designata,referent)通常是对名称而言的,在这里,塔斯基对它们的用法作了一种推广,从名称推广到语句。[3]正如一个名称的指称对象不等于相应的客体(object),只有当该指称对象存在时它才等于那个客体,一个语句的指称对象即事态也不等于相应的事实(fact),只有当该指称对象即事态存在时它才等于那个事实。不过,“事态”是有歧义的,为了避免混淆,我们还是把“事态”和“客体”、“事实”、“现实”(reality)等归入同一范畴即“存在者”(existent),以同名称或语句的指称对象区别开来。塔斯基把上面的古典定义又表述为:

   语句之真在于它对现实的一致(agreement)或符合(correspondence)。[4]

   塔斯基进一步指出,像“客体”、“事实”以及“现实”这些哲学术语是很含混的,因此他决定避开这些术语。他说:“所有这些表达能够导致各种误解,因为它们之中没有一个足够地精确或清晰(尽管最初的亚里士多德的表达要比其他表达好得多);总之,这两个表达都不能被看作令人满意的真之定义,这就需要我们去寻找符合我们直觉的更为精确的定义。”[5]

   为什么塔斯基认为亚里士多德关于“真”的最初的符合论表达要比一般的古典符合论表达好得多呢?那是因为亚里士多德的表达没有明确提及存在者之类的概念。塔斯基所引用的亚里士多德的那个“真”定义是:

   说非者是,或是者非,即为假;说是者是,或非者非,即为真。(To say of what is that it is not, or of what is not that it is , is false, while to say of what is that it is, or of what is not that it is not, is true.)[6]

   不过,从亚里士多德在其他地方的表述来看,这里的“是者”(“what is”)和“非者”(“what is not”)是指“存在者”和“非存在者”,但亚里士多德在这段话中却没有明说,这便留下歧义性。在塔斯基看来,这种歧义性比起用“客体”、“事实”和“现实”等更为含混的术语来表达还要好些;事实上,他正是利用这种歧义性而把“存在者”删除,从而得出真之定义的T模式,同时可以说,T模式与亚里士多德关于“真”的符合论定义是接近的,因而是有历史传承性的。

   真之T模式具有历史传承性,这在塔斯基看来是很重要的,因为它是真之定义的内容恰当性的一个方面。塔斯基谈道:“所期待的定义并非是要为一个熟悉的语词指定一种意义,用以表达一种新的概念;相反,其目的是要抓住一个旧概念的实际意义。”[7]塔斯基所抓住的“真”这个旧概念的“实际意义”就是他所引用的亚里士多德的那个定义。

   我们有必要考查一下亚里士多德关于“真”的定义究竟是什么。前面提到,亚里士多德所说的“是者”和“非者”就是“存在者”和“非存在者”。例如,亚里士多德在其《范畴篇》14b小节中谈道:“某人存在这一事实,就蕴涵了肯定他存在之命题的真实,反之亦然。如若他存在,则肯定这一事物的命题便是真实的;如若这个命题是真实的,那么我们便可以推出这个人必然存在。但真实的命题不是一个人存在的原因,然而他的存在,在某种意义上说,似乎是这一命题真实的原因。因为后者的真实或虚假乃是根据一个人是否存在来判断的。”[8]在这里,亚里士多德明确指出,命题指称对象的存在性是该命题为真的原因,这正是一般符合论的观点。事实上,一般的符合论都追溯到亚里士多德的“真”理论,二者之间的区别并没有塔斯基所说的那么大,甚至可以说,一般符合论的鼻祖就是亚里士多德。

   有鉴于此,我们不得不说,塔斯基对于亚里士多德的理论有断章取义之嫌,他的T模式实际上阉割了亚里士多德的真之定义的实质内容,以致引起日后关于“真”的收缩论和膨胀论之间的激烈争论。

  

   二、真之收缩论与真之膨胀论的分野

   塔斯基的T模式——“p”是真的,当且仅当,p——告诉我们,其左边的“真”谓词可以在右边消掉。不少学者据此得出真之收缩论(deflationary theory of truth或deflationism),它与已经存在的真之冗余论(redundancy theory of truth)结合起来,成为当代真之理论的一个颇具影响的派别。真之收缩论的核心观点是:塔斯基的T模式给出真之“性质”的全部,即断言一个语句是真的就是断言该语句本身,除此之外,真再没有更多的性质。以往的哲学家们试图寻找真的额外性质,这种努力注定是会失败的,如符合论、融贯论、实用论、等同论等。[9] 这无异于说,“真”这个谓词是无实质内容的,因而是多余的;如果说“真”有什么作用的话,那就是使T模式左边“p”的引号可以取消。正因为此,真之收缩论又叫做“非实质论”(insubstantial theory或insubstantialism)、“冗余论”、“去引号理论”(disquotational theory)和“极小理论”(minimalist theory)等。

   真之收缩论的倡导者中不乏著名学者,包括拉姆齐(F.P.Ramsey)艾耶尔(A.J.Ayer)和蒯因(W.V.O.Quine)等,甚至可以追溯到弗雷格。蒯因曾提到:“说‘布鲁图杀了恺撒’这个陈述是真的,或者说‘钠的原子量为23’是真的,实际上不过是说布鲁图杀了恺撒或钠的原子量为23。”并在注脚中说,塔斯基给出这一观点的经典表述。[10]

   近十多年来该理论的有力倡导者包括霍里奇(P. Horwich)和菲尔德(H. Field)等人。霍里奇又把收缩论叫做“极小理论”,试图弥补先前的冗余论在表述上的某些不足,但就其基本观点是一致的。霍里奇在其力作《真》的前言中说道:“尽管得到那些有力的支持,所谓的‘真之冗余论’并未受到普遍欢迎;我相信这是因为对它的充分说明从未被给出。本书的目的就是要填补这个空白。”[11]

   霍里奇把极小理论的观点概括为三:“首先,真概念的功能仅仅是允许对某种概括给以表达(如,我们可以说,‘p→p’的每一个例子都是真的……)第二,‘真’这个词的意义并非来自人们所熟悉的那种显定义,而是来自人们的一种推理倾向即:从‘p是真的’推出‘p’,反之亦然。第三,这样一个平庸的(trivial)逻辑概念不能对哲学的理论化起到基础性的作用,而这种作用经常在有关讨论中被赋予真概念……”[12]

   霍里奇所说的第一点是关于真概念的功能或作用的,这种作用常被称为“盲目归属”(blind ascription)。例如,“《圣经》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张三的下一句话是真的”,其中的“真”不能去掉。第二点是关于真之定义的,即塔斯基的T模式不是“真”的显定义,至多是一种隐定义,隐含在T模式左右两边可以互相推导的倾向之中。第三点是要否定真概念的哲学作用,真概念除了盲目归属之类的断言性作用以外再无其他,特别是对深层的形而上学(underlying metaphysics)没有任何作用。这样,霍里奇一方面不像冗余论那样完全否认真概念的作用,另一方面他把真概念的作用限制到最小,以致到了平庸的地步。

与收缩论相对立的理论有时被称之为“真之膨胀论”(inflationary theory of truth或inflationism)或“真之实质论”(substantial theory of truth或subltantialism)。(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78093.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