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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平:真之多元论与真之符合论——两种符合多元论之比较

更新时间:2014-09-21 15:36:09
作者: 陈晓平(华南师大) (进入专栏)  

  

   摘要:“真”具有不同的涵义或真具有不同的性质已经成为一个公认的事实,由此产生真之多元论。然而,逻辑推理的“保真性”要求“真”具有单义性。如何使真概念的单义性和真性质的多元性相协调?对这一问题的探索导致向真之符合论的回归,其结果便是真之符合多元论的出现。笔者也持某种符合多元论的观点,其要点是:由“符合”的单义性来保证“真”的单义性,而“符合”的单义性是以外延等同论和内在符合论为基础的;单义的“符合”概念与多重实现的“存在”功能结合起来,达到真之一元论与真之多元论的统一。

  

   真之问题是哲学的核心问题,因为真之问题直接涉及本体论和认识论,甚至与道德哲学密切相关。关于“真”的问题说到底是:真的本质是什么?对这一问题的最古老也是最自然的回答是:一个命题(或语句或信念或思想)的真在于它对事实(或事态或现实)的符合。这就是所谓“真之符合论”的核心观点。然而,这一回答立刻引起“何为事实”的本体论问题和“如何判定是否符合”的认识论问题,而这两个问题又是异常艰深的。

   这后两个问题的艰深性和对之回答的多样性大大地动摇了符合论在“真”理论中的权威地位,从而使符合论降至诸多真之理论的一个。在诸多“真”理论中比较重要的包括:实用论、融贯论、等同论和冗余论等。这些真之理论在一个世纪之前已经形成,它们长期相持不下的结果是使真之多元论应用而生。然而,真之多元论面临的一个问题是:如何使这多元的真具有某种单义性?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在于,真的单义性至少对于逻辑推理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其诸多前提可能得自不同的领域因而具有不同性质的真,而演绎推理的逻辑保真性——从真前提必然得到真结论——所保的那个真却是单义的,否则逻辑保真性无从保起。

   真的单义性体现在哪里?它如何同真性质的多元性相协调?这是摆在真之多元论面前的难题,对这些问题的探索导致向真之符合论回归的趋向,即在命题与事实的符合上寻找真的单义性,其结果便是真之符合多元论的出现。笔者也持某种符合多元论的观点,本文将对此观点进行考查和论证。真之符合论与真之等同论密切相关,让我们从考查二者之间的关系入手。

  

   一、两种符合论和两种等同论

   传统的真之符合论定义是:命题p是真的,当且仅当,p符合事实。文献中有时把命题p称为“真之承担者”(truth-bearers),而把事实称为“真之制造者”(truth-makers);前者是语言性的或观念性的,后者是独立于语言或观念的。

   然而,传统的符合论面临一个问题:命题是否符合事实由谁来判定?如果事实是独立于人的语言或观念的,那么判定权只有上帝才有,因为只有上帝才知道独立于人的事实是什么。普特南(Hilary Putnam)把这种关于事实或实在的主张叫做“外在实在论”(external realism),它预设了“上帝之眼”(God’sEyes)。如果我们摈弃上帝之眼,而从人类之眼看待事实,那么事实就不能完全独立于人的语言或观念而存在,而以某种方式依赖于人的语言或观念。普特南把这种关于事实或实在的主张叫做“内在实在论”(internal realism)。

   基于内在实在论的真之符合论,笔者称之为“内在符合论”(internal correspondence theory),以同传统符合论即“外在符合论”(external correspondence theory)区别开来。尽管“内在符合论”和“外在符合论”这两个术语没有被普特南明确提出,但这是其“内在实在论”和“外在实在论”之区分的应有之义。

   普特南谈道:“被某一特定的记号使用者共同体按特定方式实际运用的一个符号,是能够在这些使用者的概念框架之内符合特定对象的。‘对象’并不独立于概念框架而存在。我们在引入这个或那个描述框架时,就把世界划分为诸多对象。既然对象和记号同样是内在于此描述框架的,就有可能说什么和什么相符了。”[1]58

   普特南在这里所说的“符合”就是内在的符合,因为它是相对于“记号使用者共同体”及其概念框架或描述框架而言的。“记号使用者共同体”就是语言共同体,一个语言共同体的概念框架或描述框架决定了实在的东西及其所在的那个实在世界是什么。我们不妨把这样的事实叫做“语言性事实”(linguistic fact),对语言性事实的承认就是内在实在论和内在符合论的关键所在。

   接下来的问题是,语言性事实何以存在?在何种意义上一个命题符合语言性事实?对于这两个问题,普特南没有正面回答,而且其他人也没有正面回答,但是普特南和其他人的许多论述与此密切相关。现只把笔者对这两个问题的看法扼要地陈述如下。

   自弗雷格(Gottlob Frege)以来,命题(和语词)的意义被区分为两个方面即涵义(sense)和指称(reference)。涵义是任何命题都具有的,否则不成其为命题;至于命题的指称则有较大的分歧。弗雷格把命题的指称看作真值,这样,任何命题都有指称。但是,罗素(Bertrand Russell)等人有时则把命题的指称看作命题所描述的事态(state of affairs),而这个事态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若存在,命题是真的,若不存在,命题是假的。笔者曾撰文对弗雷格的命题指称说给予批评,[1]并在一定程度上采取罗素的命题指称说,尽管罗素的观点并不十分确定。此外,笔者还采纳了达米特(M. Dummett)提出的 “指称对象”(referent),用以区别于作为涵义和指称对象之间的映射关系的“指称”。[3]93-94

   当我们把命题的意义区分为涵义和指称对象这两个方面以后,上述第一个问题可以更为准确地表述为:语言性的事实是内涵性的还是外延性的?亦即它是在涵义方面成为事实的还是在指称对象方面成为事实的?对此,笔者的回答是:语言性的事实是外延性的,即在指称对象方面成为事实的。我们可以把事实定义为存在着的指称对象。须强调,这里所说的“存在”是相对于某一语境而言的,而不是相对于独立人的外部世界而言的;具体地说,在某一语境中,如果一个命题的指称对象具有对应物,那么该命题的指称对象在该语境中是存在的,否则不存在。

   以上关于“事实”的定义把“事实”等同于“存在着的指称对象”,而“存在着的指称对象”也叫做“外延”,因此,我们把这个关于“事实”的定义称为“外延等同论”(extensional identity theory)。与外延等同论相对立的是“内涵等同论”(intensional identity theory),即把“事实”等同于“命题的涵义”。需指出,内涵等同论是不能成立的,因为任何命题都有涵义,如果把事实等同于命题的涵义,那么任何命题都等同于事实,因而任何命题都是真的而不可能是假的;甚至讨论命题的真或假成为无意义的,既然任何命题等于事实。

   接下来的问题是:如果在某一语境中存在着的指称对象是事实,那么不存在的或非事实的指称对象是什么?对此,笔者的回答是:不存在或非事实的指称对象将蜕变为涵义。正如平方根函数y=√x,当x=2时,其函数值在实数域中存在,但在整数域中不存在;相应地,√2在实数域中对应一个客体,但相对于整数域而言,它不过是一个只有涵义而没有指称对象的摹状词。由此可见,命题的指称对象只是一个过渡性环节,要么它在相关语境中存在而成为事实(或事态),要么它在相关语境中不存在而蜕变为涵义。

   笔者主张外延等同论,在外延等同论的基础上,对上述第二个问题的回答是:一个命题符合事实,当且仅当,该命题的指称对象是存在的。由于任何命题都伴随其涵义而出现,这个定义所界定的“符合”相当于:命题的涵义符合其存在着的指称对象。这样,符合就成为语言之内的一种关系,即命题涵义对存在着的命题指称对象的符合,这就是内在符合论的主旨。

   至此,我们区分了两种符合论即“外在符合论”和“内在符合论”,同时区分了两种等同论即“外延等同论”和“内涵等同论”;等同论是就何为事实而言的,符合论是就命题与事实之间的关系而言的,因而二者是密切相关的。从主观性和客观性的角度来看,内涵等同论是极度主观的,因为它把事实等同于命题的涵义,从而把任何命题等同于事实。外在符合论是极度客观的,以致把事实当作独立于人的“自在之物”,只有借助上帝之眼才能看到。相比之下,内在符合论和外延等同论处于“中道”,它们把事实和符合关系看作是语言之内的。语言虽不完全独立于人类,但却具有公共性因而独立于任何个人,在这个意义上,语言具有客观性。内在符合论和外延等同论是密切相关甚至是二位一体的,二者的结合是笔者的“真”理论的要点之一。

  

   二、作为真之定义的T模式和T′模式

   塔斯基(Alfred Tarski)在上世纪前半叶提出他的真之理论,其核心是真之定义即著名的T模式,其内容是:“p”是真的,当且仅当,p。例如,“雪是白的”是真的,当且仅当,雪是白的。不过紧接着,塔斯基出于某种不恰当的理由而把其中的“p”换成X,同时注明“X是p的名称”;出于类似的理由,他又用“满足”来定义“真”。[4]笔者在另一篇文章中表明,塔斯基对T模式的这两项修改都是不必要的,是混淆元理论中的语法和语义的结果。[5]因此,以下讨论是以他最初提出的T模式为参照的。

   塔斯基强调,关于“真”的令人满意的定义必须具备两个条件,即内容恰当性(materially adequate)和形式正确性(formally correct),并且他认为自己给出的“真”定义满足这两个条件,其内容恰当性体现于T模式对亚里士多德的古典符合论的继承。请注意,在塔斯基看来,亚里士多德的符合论不同于一般的符合论,二者的区别在于前者没有涉及“事实”或“存在”之类的概念,而后者却涉及了。塔斯基把他所反对的一般符合论的“真”定义表述为:

   一个语句是真的,如果它指称一种存在着的事态(an existing state of affairs)[5]343

   或者:

   语句之真在于它对现实的一致(agreement)或符合(correspondence)。[5]343

   塔斯基指出,像“存在”、“事实”以及“现实”这些哲学术语是很含混的, “所有这些表达能够导致各种误解,因为它们之中没有一个足够地精确或清晰(尽管最初的亚里士多德的表达要比其他表达好得多);总之,这两个表达都不能被看作令人满意的真之定义,这就需要我们去寻找符合我们直觉的更为精确的定义。” [5]343

为什么塔斯基认为亚里士多德关于“真”的最初的符合论表达要比一般的古典符合论表达好得多呢?那是因为塔斯基所引用的亚里士多德的那个“真”定义没有明确提及“存在”“现实”之类的概念,即:“说非者是,或是者非,即为假;说是者是,或非者非,即为真。”(To say of what is that it is not, or of what is not that it is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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